第2章 魂穿

自从魂穿之后,顾云裳先在这座深宫高墙里,安稳蛰伏了整整一个月。

无人知晓,这具七岁孩童的躯壳之下,藏着一颗远比同龄人沉稳缜密的心。她心性坚韧,惯于隐忍布局,深谙察人观势、步步谋稳的生存之道,遇事从无半分慌乱焦躁。这份异于常人的定力与城府,是她在现代经年累月打磨而出的本能,也是她曾身处绝境依旧能从容立身的最大底气。

初入此地时,她也曾心存侥幸,盼着这场离奇的境遇只是一场大梦。她试过无数方法求证,日夜观察周遭细微变化,执念搜寻一切虚妄的破绽,妄图寻得一丝回归旧日生活的契机。

可月复一月,宫墙依旧巍峨冷硬,宫门依旧森严隔绝。世间从无归期可盼,她终究认清了现实——她再也回不去了。

摒弃虚妄念想,是她当下做出的抉择。她素来理智果决,既然世事已成定局,沉溺过往、困于空想毫无用处。与其耗费心力执念不可得之物,不如沉下心性,在这陌生的大昭深宫,为自己谋一条安稳生路。而眼下最要紧的,便是藏拙自保。

原主本是怯懦懵懂、不善言辞的落魄皇女,在宫中毫无存在感。顾云裳心知,一旦展露超出七岁孩童的通透与聪慧以及与原身不符的言行,必会引人猜忌,落得吉凶难测的下场。为此,她收敛所有锋芒,日日潜心模仿。细细揣摩宫中尊卑规矩、言行仪态,打磨自身谈吐举止,刻意磨去现世习惯的处事痕迹,一点点贴合原主温顺平庸的模样。她谨慎观察身边每一个人的性情好恶、行事软肋,不动声色摸清周遭所有脉络,只求彻底融入此间环境,不露半分破绽。

月色清朗的夜晚,她独坐西院窗边,望着漫天清辉,在心底默默定下准则:不争、不抢、不露、不锐。先立足,再扎根,而后徐徐谋远。

她如今的身份,着实卑微孱弱。在与沈姑姑的交谈中,满满拼凑出原身的过往。虽是当朝七公主,但生母只是偶然得幸的底层宫人,虽生得貌美但盛宠短暂,一夜恩宠之后依旧挣扎在这偌大的宫中,生下她后便病逝,如今陪在她身边的沈姑姑,是原身生母唯一的同乡,也是这偌大深宫里,唯一一个真心待她、尽心照料她起居的人。

顾云裳从不轻易交付真心,更不信深宫之中无端的温情与善意。她用了整整三个月,不动声色观察试探,辨析沈姑姑的一言一行。她要确认这份照料,是碍于旧情、迫于本分,还是发自内心的惦念守护。

三月静观,人心落地。确认沈姑姑值得信任后,她才慢慢将琐事托付于人。她素来明白,人心是世间最易碎也最值钱的筹码,一旦笃定,便无需无端猜忌,更不可随意浪费。

扎根掖庭三月,顾云裳早已看透这片角落的生存真相。这里是皇宫的边缘,是帝王视线不及之处,收纳着整座皇城所有被抛弃的人:失势的旧妃、年迈的宫人、不得圣宠的卑微皇嗣。这里没有朝堂权争的汹涌,却藏着底层最**的生存法则。

活着,就免不了相争。争一筐御寒冬炭,争一口温热饭食,争足额的份例供给,争一处安稳避风的容身之地。

她冷眼旁观,看透了深宫人情本质。表面满口的规矩礼法、尊卑有序,可心底遵从的从来都是世道风向。谁得势便众人追捧,谁失势便人人疏远,风向流转之间,人心转瞬倾覆,从无例外。于是她沉住心性,不急不躁,默默留意所有与西院产生交集的宫人。管份例的刘管事、掌炭房的陈公公、司采买的赵嬷嬷,乃至偶尔途经的低层宫人,她皆默默记其行、观其性、察其欲。

她从不主动攀附,亦不刻意疏离。仅凭细微言行,便精准捕捉每个人的本性与软肋。人可伪装言语、佯装态度,可经年累月刻在骨子里的习性,从来骗不了人。刘管事贪利,却分寸有度、畏祸慎行,求财却更惜前程性命;陈公公滴水不漏、事事周全,谨慎自持,最看重自身职位安稳;赵嬷嬷家境寻常,却素来整洁规整,极好脸面,最念旁人敬重。旁人眼中无关紧要的细碎特质,在顾云裳眼里,皆是最稳妥的处世底牌。

秋末风烈,西院老旧的窗纸被狂风撕裂。沈姑姑耗时半日细细修补,奈何夜风凛冽,一夜之后,窗纸再度开裂,根本挡不住侵入屋内的寒风。顾云裳见状,心中已有盘算。次日便轻声询问沈姑姑:“听闻赵嬷嬷寿辰将近?”“回殿下,尚有十余日。”沈姑姑如实应答。“她在宫人之中,人缘口碑如何?”“素来平和,与人无争,人缘尚可。”顾云裳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三日后,她让沈姑姑亲手缝制了一双棉鞋垫。物件朴素廉价,算不得贵重礼物,却针脚细密、心意诚挚。赵嬷嬷素来重体面、念人情,收下这份小心意后果然心生感念。寿辰当日,赵嬷嬷特意遣人送来吃食回馈。半月之后,便有人主动为西院更换了全新的严实窗纸。待到冬日统一发放炭火,西院的份例比往年多了整整一筐上好银丝炭。

沈姑姑只当是时来运转,满心欢喜感慨境遇好转。顾云裳却心知肚明,深宫之中,从无凭空而来的顺遂。所有看似偶然的善意与优待,皆是拿捏人心、步步筹谋的结果。这一年来,她做的从来都是这般不起眼的小事。细碎无声,不足以引来旁人侧目,却一点点抚平了西院的窘迫,为自己铺就了安稳的立足之地。

她始终恪守藏拙之道,深知自己如今无依无靠、势单力薄。七岁幼龄,太过聪慧必招忌惮,太过锐利必引祸端。她最擅长徐徐图之,耐得住寂寞,守得住本心,从不贪求一时的捷径与风光。日复一日的蛰伏里,她吃透了宫廷礼仪、尊卑话术,摸清了深宫进退、沉浮的规则。她慢慢褪去所有异类气息,活成了众人眼中那个温顺普通、毫无威胁,任谁都不会刻意防备的七公主。

凛冬终至,风雪覆满宫城。如今的西院,早已不复往年萧瑟冷清。院前积雪常有人悄悄清扫,屋内炭火终日温热不熄,桌上膳食虽不丰盛,却日日暖热适口,再无残冷粗食。沈姑姑时常感慨,这是她在西院度过最安稳顺遂的年岁。顾云裳只淡淡一笑,未曾多言。

这点衣食安稳、居所顺遂,不过是她的开局根基。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深宫立足,最牢靠的从不是身外之物,而是人心人脉、局势分寸。只是如今羽翼未丰,不宜张扬,暂且守着一隅安稳,静待时机便可。窗外风雪簌簌,落满庭中阶石。顾云裳斜倚软榻,手捧暖炉,静看漫天落雪。

蓦然间,回廊尽头行来一道少年身影。玄衣玉带,身姿挺拔,年岁尚浅,周身却萦绕着远超同龄人的沉敛冷寂。她只淡淡一瞥,便从容收回目光,神色不起半分波澜。可那人身底的气质太过特殊。沉静如寒渊,隐忍似暗潮,仿佛藏着满身过往与无尽心事,沉沉敛于骨血,与宫中这些趋炎附势、麻木苟活之人,截然不同。顾云裳眉梢微挑,心底暗忖,倒是个藏得极深的人。

她尚且不知,就在片刻之前,那位历经一世覆灭、重活归来的二皇子顾写意,也曾立在这漫天风雪之中,遥遥望向这座寂寂无人问津的西院。更不知,这座看似平静无波的宫城,从此刻起,两位藏于暗处的执棋者,已然悄然相遇。

女主出现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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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魂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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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为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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