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凡——或者说,此刻占据着苏宴清身体的林凡——缓缓从柔软的锦褥中坐起身。温暖的春日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光滑的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墨香,还有窗外隐约传来的花香,沁人心脾。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又摸了摸身上光滑细腻的丝绸中衣,一切触感都真实得可怕。这又是梦吗?至少与上次不同。这次,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这具年轻身体里蓬勃的活力,也能清晰地感知到自己脑海中属于林凡的记忆和认知。
他……真的穿越了。成为了苏宴清。
深吸一口气,他披上一件挂在床边的月白色外袍,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一步踏出房门,眼前豁然开朗。
春日正好,将这座礼部尚书府邸渲染得如同一幅鲜活的工笔画。庭院深深,抄手游廊曲折通幽。嶙峋的假山旁,几株晚开的玉兰亭亭玉立,硕大的花瓣洁白如玉,在阳光下几乎透明。不远处的一树西府海棠正值盛期,粉白的花朵堆满枝头,如云似霞,微风过处,便有细碎的花瓣簌簌飘落,洒在青石板铺就的小径上。墙角栽种的几丛芍药也已结苞,饱满的花蕾羞涩地藏在翠叶之间,预示着更繁盛的夏意。空气中流淌着花香、草香和泥土苏醒的气息,显得生机勃勃。
几个穿着干净襦裙的侍女正拿着小扫帚和簸箕,轻声说笑着清扫廊下的落花。见到他出来,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笑着躬身行礼:“三公子醒啦?”
“三公子今日气色真好!”一个胆子稍大些的圆脸侍女笑嘻嘻地补充道,“厨下温着您爱吃的桂花莲子羹,可要现在用些?”
林凡被这扑面而来的生活气息和善意弄得有些恍惚,但身体里苏宴清那副洒脱不羁的灵魂却是见惯了这场景,笑着点了点头:“好,一会儿就去。辛苦你们了。”
他的语气自然,带着惯有的随和,侍女们似乎也习以为常,笑着应了声,继续手上的活儿,并没有察觉任何异样。
穿过一道月门,来到另一处稍开阔的庭院。只见一个约莫五六岁、梳着总角髻、穿着利落短打的小男孩,正拿着一柄比他手臂长不了多少的小木剑,像模像样地比划着,小脸憋得通红,口中还发出“嘿哈”的努力声。
旁边站着一位身着藏青色常服、身材挺拔、面容与苏宴清有几分相似但更显沉稳精干的青年男子,正是苏宴清的大哥苏宴明。他并未指导剑招,只是负手看着,目光中带着鼓励,见儿子动作歪了,才温声提醒一句:“衡儿,下盘要稳。练剑不为争勇斗狠,是为强健体魄,明白男儿本色当如山岳般坚稳。” 他目前在鸿胪寺任职,负责外交礼仪事务,性格宽厚又不失干练,言语间自有气度。
这时,那练功的小男孩看到了走过来的林凡,眼睛一亮,立刻收了“招式”,奶声奶气地喊道:“小叔!小叔!你看我厉害不厉害!”说着又胡乱挥舞了几下。
林凡忍俊不禁,心中涌起一股奇妙的柔软。这应该就是大哥的儿子衡儿了。他走过去,很自然地揉了揉小家伙的脑袋,笑道:“厉害厉害!我们衡儿最厉害了!不过要听你爹爹的话,循序渐进,不可贪快。”这话脱口而出,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亲昵。
小男孩得意地昂起头。
苏宴明也转过头,看到弟弟,沉稳的脸上笑容加深了几分,带着些许调侃:“总算醒了?日上三竿,也就你这位云韶府的大忙人能睡得这般踏实。父亲一早就上朝去了,还问起你昨日新谱的曲子呢。”
老管家也笑着向林凡行礼:“三公子。”
林凡笑着回应大哥的调侃,心中微动,顺势打听更多信息,以弥补梦中缺失的细节:“父亲总是惦记着。对了大哥,母亲近日身体可好?我这几日忙昏了头,也没去好好请安。还有二哥呢?他还在江南任上吗?可有家书回来?” 他记得梦中似乎只有父亲、妹妹和自己命运的惨烈结局,对其他亲人提及甚少。
苏宴明答道:“母亲安好,一早还在小佛堂诵经呢。二哥前日刚有家书到,说一切顺利,预计年底或能回京述职。”他看了看弟弟,语气温和,“你呀,也别只顾着音律,多陪母亲说说话,她最记挂你。”
正说着,一个温婉的声音从廊下传来:“明儿,清儿,你们兄弟俩都在呢?”
只见一位身着湘色襦裙、外罩杏色薄纱披帛、气质雍容华贵的中年美妇,在侍女的陪伴下款款走来。她眉眼间与苏宴清极为相似,带着一种经年艺术熏陶出的优雅与沉静,笑容慈爱而温暖。这便是苏宴清的母亲,苏夫人柳氏。
“母亲。”苏宴明和苏宴清同时行礼。
苏夫人走到近前,目光首先落在小孙子身上,满是慈爱地笑了笑,然后便看向她最引以为傲的小儿子,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宠爱:“清儿瞧着气色不错,昨夜又琢磨新曲到很晚吧?莫要太过耗神。”她说着,很自然地伸出手,替林凡理了理其实并不凌乱的衣襟,动作轻柔充满母爱,“你小时候啊,一听琵琶声就笑,抱着就不肯撒手,如今倒真成了琵琶圣手了。娘那里还有几本早年收集的孤本琴谱,回头让你丫头拿去。”
林凡看着眼前这位优雅慈爱的母亲,感受着她话语间毫无保留的骄傲与疼爱,心中猛地一酸,几乎要落下泪来。在之前那个充满阴谋与死亡的紧迫梦境里,他竟然完全错过了这样一位美好的母亲!是因为梦的视角只集中在宫廷、乐府和最终的悲剧上,时间也太紧凑了吗?此刻真切地感受到这份深厚的母爱,他更加无法想象,原本的苏宴清在走向毁灭时,想到会连累这样爱他的母亲,该是何等的痛苦与绝望!
幸好……幸好梦里没有她。林凡此刻竟生出这样的念头,否则,那份痛苦记忆将会更加刻骨铭心,令他难以承受。
他努力压下翻涌的情绪,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带着些许撒娇的意味,这似乎是苏宴清与母亲相处的常态:“谢谢母亲!还是母亲最疼我!我正缺灵感呢,您的琴谱来得正好!”
苏夫人被儿子逗笑,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就你嘴甜。快去吃些东西,别饿着了。”
阳光温暖,春意盎然,亲人和睦。林凡站在其中,深知这份美好的脆弱。他必须守护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