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偶遇

卫斌发现最近的霍队有点反常,尤其是碰上和青山村沾边的事,往日里雷厉风行、凡事点到即止的霍队长,竟会主动多问几句,甚至偶尔还会亲自上手。部队驻扎在青山村外的山坳里,和村里素来有帮扶往来,这些事向来是二队队长全权负责,霍峰从不多插手。偏巧那日二队队长领了紧急任务出队,帮扶的活计便临时交到了霍峰手上,谁也没想到,就是这一次临时接手,让霍峰与林默有了第二次相遇。

打那之后,霍峰便像是有了心照不宣的默契,总借着各种由头接手二队的部分工作,三不五时就往青山村跑。或是帮着村里修修补补灌溉的水渠,或是跟着牧民们清点牧场的牲畜,皆是亲力亲为。这日午后,村里的牧民更桑大叔急急忙忙跑到驻点,满脸焦灼地说自家牧场丢了几只羊,那是家里下半年的生计指望,霍峰二话不说,点了小队几个手脚麻利的士兵,拎着水和干粮就跟着更桑大叔上了山。

牧民一家加上霍峰一行人,漫山遍野地找了整整一下午,从阳坡的草场搜到阴坡的林地,最后终于在一处隐蔽的山洞里找到了那几只走失的羊,所幸羊只是受了点惊,并无大碍。众人牵着羊赶回更桑大叔的牧场时,日头已经西斜,晚霞把青山村的屋顶染成了暖橙色。霍峰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正招呼着士兵们返程,热情的更桑大叔却一把拉住了他的胳膊,死活要留他们在家吃顿热乎饭。

“哎呀霍队长,你们可是帮了我天大的忙!今天这饭你们必须吃,不然我心里过意不去!” 更桑大叔嗓门洪亮,张开双臂拦在院门口,脸上满是诚恳,妻子也在一旁笑着附和,端着水盆要给他们擦脸洗手。

“大叔,真的不用麻烦,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部队有纪律,不能叨扰乡亲们。” 霍峰笑着推辞,身后的士兵们也纷纷跟着摆手,双方就这么在院门口僵持着,推来让去,气氛却热络得很。

就在两拨人各执一词、争执不下时,院门外忽然传来几声轻轻的敲门声,伴着一道清亮柔和的女声,像山涧的清泉淌过青石,打破了院里的热闹:“请问有人在吗?”

更桑大婶连忙转身去开门,门栓拉开的瞬间,门口站着一位年轻女子,素色的棉麻衬衫配着卡其色长裤,肩上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包侧还挂着一个小小的帆布笔袋,头发简单地扎成低马尾,几缕碎发贴在鬓角,衬得眉眼格外温柔。女子见有人开门,立刻扬起一抹浅浅的笑,眉眼弯弯,语气谦和:“您好,请问这是更桑达杰家吗?”

更桑大婶愣了一下,反应过来更桑达杰是自家儿子,连忙连连点头:“是是是,姑娘你是?”

“我是村里小学的老师,我叫林默,更桑达杰是我的学生。” 林默笑着解释,语气里带着些许担忧,“他今天一整天都没来学校上课,也没跟老师请假,我放心不下,就过来看看,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

这话一出,更桑大叔和大婶才猛然回过神来,只顾着上山找羊,忙得晕头转向,竟把孩子上学的事忘得一干二净,更别说跟学校请假了。夫妻俩满脸愧疚,连声说着 “抱歉”,连忙侧身把林默往院里请:“老师快进来快进来,是我们疏忽了,家里丢了羊,孩子跟着我们上山找了一下午,辛苦你特意跑一趟了!”

林默笑着摆摆手说 “没事”,跟着更桑大婶往院里走,刚跨过门槛,就瞥见了屋门口正僵持着的两拨人。十几名身着迷彩服的士兵站在一侧,身姿挺拔,而另一侧的牧民们满脸热情,正拉着为首的男子推辞。林默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那名为首的男子,脚步微微一顿 —— 那不是霍峰吗?

而霍峰在听到更桑大婶喊 “孩子他爹,学校老师来了” 时,也已经循声望了过来,目光在触及林默的那一刻,素来沉稳的身形竟僵了一瞬,握着胳膊的手指几不可查地动了动,目光不自觉地在她身上打量了一圈:素净的衣着,简单的打扮,背着帆布包,看着清瘦却干净利落,和上次相遇时的模样,又添了几分不一样的温柔。

林默也在一群身着迷彩的士兵中,一眼就认出了霍峰。四目相对的瞬间,林默的心跳微微漏了一拍,连忙微微别开眼,掩去眼底的一丝诧异,跟着更桑大婶走到近前,对着霍峰轻轻弯了弯腰,扬起一抹温和的笑:“好巧啊,霍队长。”

闻声,霍峰回过神来,看着眼前眉眼温柔的女子,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淡淡应了一声:“嗯,有工作。” 语气听着随意,甚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疏离,可目光却依旧落在她身上,不曾移开,眼底藏着一丝好奇,显然在疑惑,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林默只当没察觉他那探究的目光,只觉得这位霍队长看着并不乐意和自己搭话,便也不再多言,简单应了声,便侧身从他身边走过,跟着更桑大婶进了屋。而就在临摹擦着他的胳膊走过的那一刻,霍峰的身体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鼻尖似乎萦绕上一丝淡淡的草木清香,混着山间的清风,轻得像一阵烟,却又在他心底漾开了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

待林默的身影进了屋,霍峰收回目光,脸上的柔和淡了几分,语气也坚定了些,对着更桑大叔再次婉拒:“大叔,真的不用麻烦了,部队有规定,我们不能留下。这份心意我们领了,以后有什么事,随时找我们。” 说着,便对着更桑大叔夫妇微微颔首,转身招呼着士兵们,“走了。”

一行人步伐整齐地离开,霍峰坐进越野车的副驾,关上车门的瞬间,脑海里却反复浮现出林默的身影:她站在院门口,笑着说话的样子,弯着眉眼的样子,还有擦肩而过时,那抹淡淡的草木香。他靠在椅背上,望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青山和炊烟,不自觉地想:像她这样看着清瘦的弱女子,能适应青山村这边的艰苦条件吗?山路崎岖,水电有时也不稳,平日里吃的住的,都远不如城里。

随即又暗自腹诽,像她那样的姑娘,看着细皮嫩肉的,怕是娇生惯养的温室花朵,哪里受得了这份苦?青山村的风大,日头也烈,怕是风一吹、日头一晒,就蔫了。说不定过不了几天,就会哭着鼻子收拾东西,跑回城里去了。这般想着,霍峰又觉得自己的想法有些多余,皱了皱眉,抬手揉了揉眉心,试图把那抹温柔的身影从脑海里驱散。

而另一边,林默跟着更桑大婶进了屋,屋里的陈设简单却干净,炕桌上摆着晒干的野果,墙角堆着几捆干柴,处处透着山里人家的质朴。更桑大婶端来一杯温热的茶水,递到林默手里,满脸愧疚地把家里丢羊、孩子跟着上山的事说了一遍,连连说着 “委屈孩子了,也辛苦老师了”。

林默接过茶水,指尖触到温热的瓷杯,心里也暖暖的,她轻轻吹了吹杯口的热气,笑着安慰道:“大婶您别愧疚,孩子跟着家里分忧,是个懂事的好孩子。我就是放心不下,过来看看,没事就好。” 说着,便细细询问起更桑达杰的情况,问他上山累不累,有没有受惊吓,又叮嘱更桑大婶,若是以后家里有事,哪怕让孩子带个话给学校,也好让老师放心。

更桑达杰就坐在一旁,低着头,小手绞着衣角,听到老师的话,抬起头,红着脸小声说了句:“老师,对不起,我下次不会了。” 林默看着孩子诚恳的模样,笑着揉了揉他的头,柔声说:“知道错了就好,下次有事一定要告诉老师,别让老师担心。” 屋里的灯光昏黄却温暖,映着临摹温柔的眉眼,也映着山里人家最质朴的温情,与院外方才的热闹不同,屋里的一切,都慢得温柔。

林默看天色愈发沉了,便起身告辞。更桑大婶哪里肯放,硬是从炕边的竹筐里抓了两把晒干的沙棘果塞进她的帆布包,又往她手里塞了两个热乎乎的青稞饼:“老师你别嫌弃,这沙棘果泡水喝,解乏得很,青稞饼你路上垫垫肚子。”

林默推辞不过,只好收下,连声道谢。她背着沉甸甸的帆布包走出院门时,晚风已经带着山间的凉意吹了过来,吹散了白日的暑气,也吹动了路边的格桑花。夕阳彻底沉到了山坳后面,天边只余下最后一抹橘红的余晖,给远处的山峦描上了一道柔和的金边。

村里的土路坑坑洼洼,林默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手里的青稞饼还带着温热的气息,咬一口,麦香混着淡淡的甜味在嘴里散开。她想起方才在院里撞见霍峰的场景,不由得微微弯了弯唇角 —— 这位霍队长,看着冷冰冰的,倒是个热心肠的人,带着兵帮牧民找了一下午的羊,浑身都沾着尘土,却半点没有不耐烦。

正想着,脚下忽然被一块凸起的石头绊了一下,她踉跄着往前扑了两步,手里的青稞饼险些掉在地上。林默稳住身形,低头拍了拍裤腿上的土,忍不住笑了笑自己的走神。

远处的驻地方向,越野车的车灯已经成了两个模糊的光点,霍峰坐在车里,不知怎的,目光又落向了青山村的方向。他看着那片渐渐被夜色笼罩的村落,耳边似乎又响起了那句轻柔的 “好巧啊,霍队长”,还有她身上那股淡淡的草木香。

“队长,看啥呢?” 卫斌忍不住问了一句。

霍峰回过神,收回目光,淡淡道:“没什么。”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心里忽然冒出一个连自己都觉得意外的念头 —— 或许,那个看起来娇弱的姑娘,未必会像他想的那样,早早地离开青山村。

晚风穿过车窗吹进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霍峰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忽然觉得,这青山村的夜晚,好像比往日里,多了几分不一样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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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情长
连载中芳龄几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