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涧县有市集,分置东南西北四区。东市鬻布帛成衣鞋履,西市陈珠玉钗环,南市售日用杂物并诸般吃食,北市则贩马匹牲口。每日卯时南市先启,余市次第开张,以西市最晏;收市时辰亦循此序,西市最迟。
此刻申时已过一炷香光景,各市人声熙攘,货殖繁盛。东市一间鞋帽铺内,店主正殷勤招呼四位客人。这四人皆着长衣广袖,式样颜色未见殊异,衣料却是近年京州新兴的响云纱。此纱产自顺云县,虽以桑蚕丝织就,却因独门工艺而生出别样筋骨,行走时沙然有声,故得此名。多见深色,然经顺云河泥与薯汁染制后,光泽沉敛隐贵,初观不觉,细品方知非凡品。
一匹响云纱价逾百金,且日见腾贵,非豪富之家不可得。
一名作随从打扮的高大男子将腰间佩刀向身后轻拨,取过一件灰布斗篷细看。料子只是寻常下等蚕丝,然衣缘绣纹别致精巧,颇带边地异族风致,透着一股山野自然的生灵气韵。男子面容清秀,身形挺拔,将斗篷递与中间那位年轻公子,低声道:“公子,北地渐寒,可否添置一件?”
那年轻公子本侧首望着墙上悬挂的各式面具,闻言转过脸来——竟是张极俊美的容颜,只是眉目间凝着化不开的冷冽。他瞥了眼斗篷,淡淡颔首:“尚可。”语声清寒,恰如其人。
说罢,目光又落回墙上,凝注正中那张漆黑面具。
店主机敏,立刻解说:“此乃云蛇面具。相传南涧每至月圆,云蛇群出,漫山遍野,乃是天地赐福之兆。”
年轻公子不语,仍静静看着。随从已扬声:“既是我家公子看中,还不取下来细观?”
店伙忙取长杆将面具挑下,店主双手奉上。公子接过,垂眸端详。这一低头,右眼角一道深长疤痕便显露出来,自眼尾斜入额际。他肤色是经风霜的浅麦色,长睫覆着寒星似的眸子。本是谪仙般的相貌,因了这道疤,平添几分破碎与肃杀。
他默然不语,另一蓄须随从洪声问道:“听闻这云蛇面具,是万州青叶将军沙场所佩?”声若钟鸣,震得人耳中嗡嗡。
店主笑眼弯如新月,连连称是:“云蛇面具虽古已有之,然近年盛行,确因青叶将军恢复女儿身后,以天人之姿临阵常戴此面,慑敌胆魄。”言间满是钦敬。
一旁瘦高男子瞧瞧四周,低声向店主道:“店家,我等一行人乃京州来客,初始倒是未听说什么,三日前抵达庙才县后,竟见各衙役、军部外皆贴了告示,言之原玄字军上将李澈于临卫城秋收大宴反叛伏诛,人头悬挂。”
那店家一听,却眉飞色舞毫无忌讳:“可不是么?此等奸佞之徒,自然飞不出青叶将军手掌心。”
他冷哼一声:“该!”
几人哑然,看来万州民众属实拜服青叶。
年轻公子凝视面具良久,终道:“买了。”声音依旧冷淡。横竖要回千山店馆驿,多带件东西也不碍事。
店家自然欣喜,殷勤道:“今日正好是中秋佳节,各位公子可前去我们县里夜市游玩赏月。”
南涧县逢初一、初十、十五、二十皆开夜市,自暮色初临直至深宵方散。街衢间游园百戏、湖舫灯影,繁华更胜白昼。这般热闹引了不少外路客商,连带着本地营生也兴旺起来。少年男女尤爱这般喧腾,多戴各式面具出游,平添几分恣意风流。
可巧,今夜是八月十五,正是阖家团圆的日子。一行人因公务行走在外,无法与家人团聚,却可寻些乐子。
青叶已许久不曾这般游乐。自万州定鼎,她多半岁月都消磨在临卫城中卫区。偶有倦意,便往风雨阁或别的园子里走走,温一壶酒,闭目便是半日光阴,只觉天下惬意莫过于此。
是啊,烽火歇后的太平年月,怎能不惬意?
今夜游湖,原是曾筱雨提起。若非她央求,青叶本只想在集市买些月饼子、略逛便罢。
中秋于她,不过是平添一分思念。
不过此刻立于画舫顶层,沐着夜风望这一湖星火,倒也确有几分闲适。
“这湖叫什么?”青叶站在船头,湖上水汽扑面,露重沾衣。
周鹤立在她身侧,解释道:“涧水湖。湖面宽约二十丈,实是发源自临卫城的一条河,流至南涧县,因古人不知水源,误称作湖,沿袭至今便成了习惯。”他指向不远处灯火璀璨的岸畔,“那边便是夜市,沿湖而设,绵延六里。道旁尽是摊肆,卖什么的都有,杂耍戏法也多在此处。”
说是集市,倒不如唤作不夜城。
张岭环顾四周,又瞥了眼青叶身上衣衫——烟灰大衫尚能抵挡此刻湿气,便未作声。
林秋与曾筱雨正指点岸上景致说笑,甚是开怀。其余护卫,四人在下一层守候,三人随侍此层。
曾筱雨忽然指向岸上一处:“看呢,可是唱戏?”
青叶望去,但见一座杂耍戏台前,台上人戴着面具,衣饰绣着本地异族的云雷纹,口中唱着俚俗曲调,颇有趣致。
周鹤倒是知晓,向青叶道:“这便是本地所说的‘蓦戏’。”
“蓦戏……”青叶听周鹤提过,却是头回亲见,“原是这般模样。”
曾筱雨好奇:“‘蓦戏’是何意?”
周鹤略一思忖,答道:“当地方言,本是请神酬神的大戏,如今演变成寻常戏文了。”他低头凑近青叶耳边,气息拂过她颊侧,“看正中那男子戴的面具,便是从云蛇面具化出来的,添了些云纹修饰。”
青叶被他呵得耳畔发痒,微微偏头避开。她自然认得这面具——当年不过随手一用,谁知竟成了百姓追捧的物件。日久年深,倒成了时兴玩意儿。
看了几眼,她又问:“各地皆有面具,何以南涧县特多?”
周鹤仍挨着她,答道:“想必是因这儿商客云集。”青叶躲,他反倒更近一分。
青叶避无可避,眼风扫他,带着凉意。周鹤呵呵一笑,目光却落在她腰间一块玉牌上,轻咦一声:“公子何时佩了这个?”青叶素不喜腰间赘物,玉牌之类更是从未戴过。
他伸手欲取,被青叶“啪”地拍开手背。
“动手动脚。”她冷声道。
周鹤嬉笑着直起身,不再闹她。一旁张岭面色平静——左也不便发作,索性只作不见。
三人间气氛微妙,曾筱雨却向青叶恳求:“公子,可否让船靠岸?属下想近前细看。”她未曾见过这些,满心好奇。
青叶失笑,颔首:“好。”
一名护卫得令往下一层传话。偌大画舫缓缓转向,向岸边靠去。岸上人群被惊动,纷纷望来,怔愣片刻后便与同伴窃窃私语。
也怪不得他们——能包下这般画舫的,本非寻常人家。何况青叶一行实在扎眼。单是周鹤与张岭的气度已非常人,居中那位虽身着男装,一身艳丽掩不住,加之左右护卫与林秋二人,谁人不侧目?
周鹤倒坦然,张岭却不愿在陌生处被众人瞩目,尤其不愿青叶过多曝露人前。
林秋心思转得快,与曾筱雨低语几句,二人匆匆下了一层,片刻又急急返回,将一副面具递给青叶:“公子,戴上这个吧。”正是她白日里采买的,本备着今夜出行用,此刻正合宜。
青叶微顿,接过一看——正是云蛇面具。往日沙场旧忆忽涌心头。
她淡淡一笑,捻起两侧绳带,将面具覆在脸上。
这一戴,注目便少了许多。夜市之中,戴面具嬉游的本就不少。
林秋与曾筱雨也备了面具,却非云蛇,乃是火神与水神面目,倒是一刚一柔,相映成趣。
画舫终于泊岸。青叶戴着面具,与众人静静立于舫首,望着岸上那出蓦戏。灯火流转,映着面具上漆黑的云纹,恍如旧日烽烟凝作今夜一点阑珊。
此时,岸上不远处,一行四人正穿梭于这喧闹集市,目光逡巡,正是白日里采买面具的冷面公子及其三名随从。
深秋夜露本应寒重,却被这鼎沸人声与灯火暖意冲散了大半。那公子望向道旁幽深的湖水,水汽挟着凉意扑面而来,若非人气旺盛,寻常人无斗篷加身,恐难久耐。
他收回视线,恰逢几名戴着各式面具的年轻女子嬉笑着迎面走来。他下意识侧身避让。几人行至他面前时,目光在他脸上流转片刻,发出清脆笑声。
“这位公子生得真是好看。”为首女子语带笑意,却只落落大方赞了这一句,并无纠缠,一行人便如风般擦肩而过,只留下银铃般的笑语袅袅未散。
冷面公子微微一怔。身旁蓄着短须的随从元和已哈哈笑出声:“早闻万州女子飒爽直率,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公子未语,高个随从陈世炬轻咳一声,几人便继续前行。
不远处忽地传来一阵喝彩喧腾,人群纷纷驻足。他们也被吸引,循声望去,只见一座戏台前,台上伶人面戴彩绘面具,正咿呀唱念,吸引了里三层外三层的看客。
那面具样式,似乎正是云蛇纹。
冷面公子心念微动,不假思索便朝那人群走去。其余人自然紧随,兴致渐起。
然路上摩肩接踵,行进甚缓。更有一辆满载货物的马车堵在前方,车上货物捆成硕大方包,仅以粗麻绳维系,随车行微微摇晃,险象环生。车夫高声吆喝着“当心”,奈何人声鼎沸,多数目光皆被台上戏文吸引,急得车夫额角沁出细汗。
一时间,嬉笑私语、车夫吆喝、车轮吱呀、脚步杂沓、戏文唱念、湖水轻拍岸石、画舫靠泊缆绳摩擦……诸般声响交织混杂,扑面而来。
冷面公子下意识环顾周遭。目光掠过湖面,瞥见一艘画舫正缓缓靠岸。船顶层立着数人,虽着常服,气度却与周遭商贾百姓迥异——
“哇啊——!”一声婴孩啼哭骤然响起,旋即淹没于鼎沸人声。
紧接着,是车夫变了调的惊叫!
捆缚顶层货包的麻绳猝然崩断!沉重的方包猛地向下砸落,而其正下方,恰是一位抱着幼童、避让不及的妇人!
电光石火间,他想也未想,身形已如离弦之箭射出,抢至那对母子身前,右掌蓄力疾拍,意欲将坠物震开——
“咻——!”
破空锐啸刺耳传来!
一道黑影自斜刺里激射而至,精准无比地击中下坠货包侧缘!那力道刚猛巧捷,竟将沉重的货包凌空撞得横飞出去,不偏不倚,落向人群外一方空地。
“啪嗒。”
一物随之落地,发出清越的玉石磕碰之音。
他倏然回头,目光如电,射向暗器来处——正是那艘刚刚靠岸的画舫顶层。
但见数人凭栏而立,正向此处望来。两名男子护侍于一名戴着云蛇面具之人的左右,旁侧尚有戴着火神、水神面具的女子各一,更有三名持剑护卫静立其后。
一目了然,那云蛇面具者,正是此行核心。只是此人身形娇小,裹在宽大外衫之中,一时难辨雌雄。或是哪家女扮男装的闺秀,亦或是哪位年纪尚轻的小公子。
耳边已响起妇人带着哭音的连声道谢,周遭百姓不明就里,只道是他掌力惊人,拍飞货物救下母子。车夫亦挤上前来,千恩万谢。随从们的声音也掺杂其中:
“公子,您没事吧?”陈世炬语带焦切。另一旁,孟长意扶起惊魂未定的妇人,元和则应付着感激不迭的车夫。
他却未即刻应答,目光落向地上那枚物件——竟是一块玉牌。
略一迟疑,他俯身拾起。集市两侧悬挂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曳,红艳烛火将暖光泼洒在莹润玉质之上,照亮了中央一个字——
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