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登时哗然!叛乱!军部大营!
然传令兵续报:“临卫城外、青雀大道、长兴门外,皆有叛军!”
最先反应者是陌广荣身畔随从,他探手摸向腰间刀剑欲护主,却想起根据规制各人早已卸下兵刃,登时色变。陌广荣看向他,以眼神示意他镇定。
白安起嗤笑,不发一语,倒也不慌。随行之人面面相觑,自然也不动。
其余各州使臣宾客难掩惊惧——长兴门再往前,便是通往宣威大殿之宣仪门、永安门、永乐门了!
何不笑惊骇,却拉住一旁几欲起身之薛承凯,看向座上青叶。
程知义、谢霭皆如此。
唯有李澈,目视前方虚空处。
张岭与林秋仍立于青叶两侧,面色如古井无波。青叶眸光扫过殿中诸人,眼风似淬寒刃,所及之处,惊变所生之骚动尽皆消弭。众人不自主端坐,屏息凝神,大殿之内顿若无人。
片刻,她朗声道:“威字军谢霭及部将——听令!”
“末将在!”谢霭霍然起身,甲胄外罩文武大袖只消一振便可卸下,立时搏杀。其席上部将亦如标枪挺立,起身紧随。
数人阔步流星至殿中,单膝跪地抱拳听令。
青叶声若利刃:“叛军作乱,临卫危殆。本将军命尔等,即刻点齐本部精锐百人,自长兴门杀出,沿青雀大道一路清剿,镇压沿途叛军!”
“诺!”谢霭及部将轰然应诺,声震屋瓦。几于起身同时,护卫自北侧殿门疾步入内,手中所捧正是谢霭等人随身兵刃,疾步递于各主。
谢霭接那沉重陌刀,手腕一振,刀锋嗡鸣。不再多言,向御座方向重重抱拳,甲叶撞击声中,数人转身向殿外疾冲。
殿内气氛更紧三分。
青叶毫不停歇,目光如炬:“青雀军程知义及部将——听令!”
“末将听令!”
程知义与众部将应声而起,行动迅疾如风,转瞬已至殿中,伏地听命。
“叛军四起,城内不宁。本将军命尔等,率本部人马即刻分赴中卫区十二道门户,据险而守,镇压区域内一切叛乱!凡有冲击关卡、煽动作乱者,无论何人,立斩不赦!”
“得令!”
程知义等人接过张岭部下递来兵器,面上尽是肃杀之色。向青叶方向重重叩首,随即起身,低喝一声:“走!”
一众将领如离弦之箭,疾步奔出大殿,投身未知之混乱烽烟。
殿内因两支生力军离去,似空荡几分,然无形压力更沉。青叶依旧端坐上首,面色冷凝如初。眸光再次扫过殿中剩余众人,声不高,却带千钧之力:“诸君,且安坐。临卫城的天,翻不得。”
此时席上武官一排,便仅余李澈及部将六人。数人静坐,不发一语。
使臣宾客、万州文官,皆不自主望向李澈几人——下一道指令,理应交玄字军执行罢?
青叶神色自若,续下指令:“张岭,着人将使臣宾客、万州六院及余者,护送入南殿!”
南偏殿皆以铁柱铁门所造,一旦生此变故,现场众人无法撤离时,南殿便是守护重要使臣宾客及老弱妇孺之所。
此言一出,众人神色皆有异。然紧要时刻不容细思,张岭一挥手,身侧护卫即速行至南殿门外,以手中兵器叩击大门。便见大门由内而外开启,一众护卫自南殿内鱼贯而出。
刀盾兵、长戟兵、长斧兵等,疾步有序排开,将众人围护其中。
“众位请!”张岭拱手。
宣仪门外隐约传来刀剑交击之声。何不笑遂领七院众人起身,跟随一名护卫。陌广荣施施然起身,白安起亦然。此二人一动,其余各州使臣宾客皆起身跟随。
众人依次随护卫入南殿,仅留四名刀盾手于外守住大门。内里护卫一锁,此门便只可由内开启。
然殿内众人,仍可自那极细窗孔窥见外间情形。
白安起推开身前随从,双目紧盯外头一举一动。
陌广荣眼角瞥白安起,默然不语。
殿中此时,便只余大座上青叶、身侧张岭与林秋,及三十名持刀剑护卫与刀盾兵、十名侍女。
殿阶之下,正是李澈与其六名心腹。
殿外喊杀声忽远忽近。殿内烛火摇曳,将人影拉扯变幻不定。
青叶忽轻笑一声:“可惜了。”她低语叹息,目光扫过李澈七人——可惜了,这些并肩年岁,还有这一众曾经追随她的部将。
李澈闻言先一怔,随即喉中发出“吃吃”低笑。那笑声愈大,终化为毫不掩饰之狂笑。他缓缓站直身躯,余六人亦随之起身,如七根自阴影拔出的毒刺。
他抬头看向青叶,眼中伪装褪尽,唯余淬毒恨意与疯狂。
“将军果然……仍猜到属下心思。”他环视空空如也的威字军与青雀军席位,又看一眼南殿方向,“安排谢霭,安排程知义,偏偏留我等……将军是想亲手清理门户,或是想看看我等能翻起多大浪?”
他面上挂着扭曲笑容,一字一顿:“今夜之后,此万州,恐要改姓李了!”
青叶神色泰然,施施然换了个姿势,身子向后仰靠,左腿抬起踩大座边缘。戴光明护腕的手闲搭膝头。护腕于摇曳烛火下流淌刺眼而冰冷的光泽,映衬眼中轻蔑。
她讥笑道:“手下败将。”眼神犹如在看丧家之犬。
李澈顿时面上肌肉猛抽搐。几于变色同时——
殿宇上方,异变陡生!
数道黑影如夜枭扑食,裹挟杀意,自高处疾坠而下!目标直指青叶!
青叶却依旧保持慵懒坐姿,连眼皮未抬,任由杀气自上袭来——
电光石火间!
一道身影自彼身侧暴起!
张岭如潜龙出渊,手中横刀出鞘,后发先至!空中传来极快兵器相交声,一道黑影若断线风筝斜飞出去,“砰”然重砸李澈身前,鲜血瞬蔓于地。
张岭已稳稳落回青叶身前一步之地,横刀斜指地面,刃上鲜血缓滴。他面色沉静如铁,唯眼中寒芒,较刀锋更利。
与此同时,侍立旁侧林秋与他数名侍女眼神骤锐如针!她们几乎同时一动,素手一扯一扬,身上繁复华美大衫剥落,露出底下紧束灰色劲装与软甲。寒光一闪,各式兵刃陡现,瞬结一道紧密人墙,护住青叶。
殿顶更多黑影接连扑下,殿中展开激战!刀剑碰撞锐响、衣袂破风声、压抑呼喝与闷哼,瞬时充斥大殿。
青叶目光,平静地穿过身前交错搏杀身影,精准落于李澈身上。李澈自一人手中接过望日刀,眼神如毒蛇般探向她。
望日,望日?呵呵,狼子野心,其心昭昭。
青叶终于动了,缓缓站起。一旁林秋立刻将长剑归鞘,疾步至青叶身侧,熟练且速解青叶身上衣扣,又将那珠翠环绕凤冠摘下,置于一旁。
蟒袍之下,是熟悉玄色劲装——此乃杀戮之色。
林秋自宽大御座后方,双手捧出双叶剑,恭敬奉上。
青叶伸手握住双剑护手。
“不错。”青叶轻声道,不知是赞剑,抑或指眼前此“如愿以偿”之背叛。
她双手执剑,一步步走下台阶。
双目神采焕发,她看向猎物,喃喃自语:“你既为我的人,死于我剑下,倒也成全了这段主从之谊。”
李澈亦向她缓步走来。所有人默契让开道路。
此一场注定之清算,终将于此刻——
图穷匕见。
南殿外刀光剑影,不时有鲜血溅上铁窗。白安起双目不眨,紧紧盯视,甚至向前数步。护卫欲拦,被他不耐烦推开。左右此处尚安,对方又是名震天下的大将军,护卫便不再约束。
“呵。”白安起不明所以地笑了一声。这李澈尚未调动混元气,单论武艺,已较青叶差了一截,怕是支撑不久。
自然,以李澈混元气所得之邪法,怕也不敢轻易催动。
他笑得诡异。右后侧陌广荣瞥了他一眼,目中掠过不屑。
忽有人叹道:“这万州真乃‘宝地’,动乱不休。才安定了三载,又起内讧。”
有人半真半假揶揄:“女子主事,怕是不成。”
轻笑声起。这些人多少皆存了些看热闹的心思。
陌广荣回头看了一眼,淡淡道:“诸位还是担忧自己能否安然返府罢。”
他发了话,余人便不敢造次,皆伸长脖颈欲观外头情状——
猛然,一道幽蓝光芒骤起!
白安起哈哈一笑:“正戏开锣!”
殿中一侧,原本瑟缩的舞者互相递了眼色,杀意忽现。缓将手探向腰间革带——那里面藏着软剑。
刀剑第一击,便是搏命!
李澈手中望日刀化作一道惨白匹练,挟裂风之声,拦腰横斩,直取青叶颈项!青叶左剑闪电般竖立格挡,“铛——!”震耳欲聋的金铁爆鸣炸响!大刀千钧蛮力涌来,青叶脚下陡然一沉,竟被硬生生向后推滑两步,靴底与石板摩擦出刺耳锐响。
然她右剑几乎在格挡的同一瞬已如毒蛇吐信,疾刺李澈小腹!李澈一惊,足尖猛蹬地面,鹞子翻身险险避过这阴狠一剑。身体回旋未止,望日刀已借势划出半圆,自斜上方狠狠劈落,欲将青叶左臂连肩胛一齐斩断!
青叶右剑刺空,腰肢却如风中细柳般猛然一拧,身形诡异地侧过半分。双剑在头顶交错成十字,硬生生架住了这断岳分山的一刀!
“锵——!”
火星四溅!两人隔着交错的兵刃,视线狠狠撞在一处。
李澈双目赤红,额角青筋暴起,从牙缝里挤出嘶吼:“青叶!我早想将你碎尸万段!”
青叶脸上冰霜凝结,冷冷一笑:“彼此!”
话音未落,她周身气息猛地一炸!双剑向上一崩——“开!”竟生生将李澈连人带刀震得向后踉跄退去!
李澈尚未站稳,眼中已倒映出青叶腾空而起的身影!
她双手阴握双叶剑,自半空疾扑而下!双剑分刺,一剑寒星点点,直取李澈面门眉心;另一剑却藏于暗处,毒龙般直捣心窝!李澈亡魂大冒,百战本能驱使下,望日刀不顾一切向上撩起,勉强磕开刺向面门的一剑,同时拼尽全力拧身侧闪。
“噗嗤!”
血光迸现!刺向心口的一剑因他侧身,狠狠扎进左肩,剑尖透背而出!
李澈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痛嚎。周身气息骤然剧变!一股幽暗、浑浊、却又狂暴无比的幽蓝色气劲猛地从他体内炸开——此气劲赫然是以邪法强夺他人混元气所得!
青叶不察,被这近在咫尺的狂暴气劲正面冲击,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向后抛飞!
她在空中强行拧转身形,卸去大半力道,最终双剑点地,半跪着滑退数尺才稳住。
右颈侧传来刺痛与温热——竟被李澈刃风所伤,划开一道血口,鲜血蜿蜒流下,幸未伤及要害。
再看李澈,已然面目全非。
他脸上血管根根凸起,呈现出诡异的青黑色,眼珠暴突,布满血丝,瞳孔闪烁幽蓝邪光。周身肌肉不自然地贲张,气息强行攀升,已堪堪触摸到混元气上阶的门槛。
销元式强取他人混元气,一旦全力催动,若不能在半刻钟内击杀对手或散去功力,施术者必会经脉逆冲、气血爆裂而亡。
“青……叶……”李澈的声音嘶哑扭曲,如同砂纸摩擦,“你……必死!”
青叶反手阴握双剑,缓缓将双叶剑举至胸前,剑尖向下。剑身轻颤,发出细微嗡鸣。
“我,要你,”青叶一字一顿,声音轻柔得诡异,却字字如冰锥钉入李澈耳膜,“祭奠,我今日之,万州。”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
双剑猛然刺向地面!剑身竟如同插入豆腐般没入半尺!
紧接着——
璀璨夺目的金色光芒,以双剑没入之处为原点,轰然爆发!金光如熔岩喷涌,瞬沿剑身螺旋而上,将两柄细长的双叶剑染成纯粹金色!光芒未止,反以肉眼几不可见之速,迅速蔓延覆盖青叶的双手、臂膀、肩颈,直至将她整个人都包裹其中!
发丝无风自动。凤眸深处,一点金芒如旭日初升。
青叶的声音诡异至极:“你的人头,”
“我拿定了。”
白安起双眼一睁,不可置信地望着外头的金光。
不止他,众人皆惊。有人脱口而出:“上阶混元气!”
百年来仅六人可达上阶!青叶一年轻女子,竟也臻至此境!
陌广荣脸色变幻,也未料到此情此景。
惊叫声忽起!
陌广荣还未回头察看,身侧随从已旋身将他护住。耳畔传来刀剑声响,他微蹙眉头——来者多是各州要员,李澈莫非想挟持众人以图扩张?
白安起先于他反应,冷笑一声喃喃道:“野心太大,可惜吞不下。”至此,李澈无论输赢,皆是废棋。
万州殿前卫队应敌而上。刀盾兵与长戟兵互相配合斩杀敌人,又有长斧兵以重器击杀,配合得当、出手见血。
殿内登时血腥弥漫。白安起冷眼观察,心中道:以万州护卫之实力,怕不消一炷香,便可全歼敌手。
他不再关注殿内,转身望向外面。
双叶剑带着金光以上撩之势,凶猛划破李澈蓝光,对方胸前立时血肉翻露!
李澈胸口遭此重创,气血翻涌,勉力以刀身支撑在地。余光瞥见同伴九成倒地,不知死活。他脸上横肉跳动,恨恨道:“你杀不了我……军部大营必定被我的人……”他还有希望!
“你的人?”熟悉的声音自他身后传来,肃杀之气令他背后汗毛倒竖。
青叶收了剑势,金光仍在。抬眼看向来人,眸中露出笑意。
但见周鹤疾步走来,铠甲沾满血污,右手提着他的飞鹤枪,左手拎着一颗人头,恍若索命阎罗。
他走到青叶身前,被金光震了一瞬,旋即恢复神色,转身将手中人头一抛,嘿嘿笑道:“你是说此人么?”
人头咕噜噜滚到李澈身前。李澈一颤,便知反叛之军已败。他惊怒交加,脱口而出:“你的腿?”
周鹤哈哈大笑:“本上将不过是配合你演了一出!”给他下毒?在他军中安插细作?呸!
李澈原还有一口气撑着,此刻却似被重锤轰击,失了气力。他颓然跪地,心中恨意难消,绝望、嫉妒、痛苦、不甘交织一处。忽而吃吃笑起来。
张岭刺穿一人胸口,扫一眼战场——仅剩始作俑者李澈在怪异发笑。他收了剑势,来到青叶左侧守护。
周鹤皱眉,飞鹤枪往地上一杵,骂道:“你笑个鸟!”
青叶不语,静静看着李澈。
李澈笑了一阵,缓缓抬头望向青叶,眼中阴森:“原来……我也不过是你的垫脚石。”
青叶微蹙眉,冷冷道:“你?不配做垫脚石。”不过是一块略略硌脚的石头,踢开便罢。
然李澈接下所言,却如一剂毒药。
“那么林冬呢?他配不配?”
青叶神色骤变,美目如含冰霜。
张岭与周鹤心中皆是一紧。张岭不动,周鹤极快地瞥了一眼青叶,心中暗道李澈这毒鸟人,死到临头还挖青叶心中至痛。
殿中忽而静了下来。外头的叛军已定,南殿亦然。这血腥冲霄之夜,似乎又归平静。
片刻后,青叶向前一步,右手执剑缓缓抬起,声音冷然:“你,不配提他。”
李澈抬眼看长剑挥动,闭目。
剑身落下,划过他脖颈。嗤的一声,剑身只留下一道残影。
人头落地,尸身仆倒,血溅当场。
阶下传来脚步声,乃是程知义与谢霭凯旋归来。二人立于青叶身前两侧,瞥一眼李澈尸身,神色漠然。
青叶收剑,神色冷傲。下巴微扬,目光扫过众人,众人纷纷下跪行礼。她的声音仍带杀意,以胜利者的姿态宣布:“秋收大宴,继续!”
秋收大宴,一场酣畅淋漓的厮杀,才是此宴最精彩的演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