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元二年十月初三,青海平叛告捷,年羹尧晋一等公;其妹年世兰同日册封贵妃。恩旨出宫,午门鼓声未绝,年府已先闻马蹄。
翌日清晨,年府外轿杆衔尾,自府门至宣武门五里不绝。
皇子奉旨来贺,四人轿、八人轿阶差四级,礼部录名,却不敢书“逾制”二字。
府踞皇城西南一里,占地二十顷,房三百间,制拟大内。
紫华殿楠木整料,无一丝拼接,光可鉴人;人入其中,先被自己的影子吓了一跳。
各省名厨旦夕待命,菜单日一朱折,暮即呈御,墨迹未干即缴。
巳正,年府后院规格楼。
二楼西侧高墙根,三位小姐并丫鬟贴墙而立,脚尖踮在砖缝,颈项探出女墙,屏息候着西侧院门动静。
年羹尧先遣小厮传话:两位皇子与世子将由此过,去园清园,让她们垂头便可瞧见。
大小姐年若兰,十六,容色韶秀,眉目清明,先俯墙;
二小姐年若晴,十六,腮凝新荔,俊眼修眉,半掩唇角;
三小姐年若瑾,十五,肌胜雪,纤腰欲折,未抬眸。
今日三女同着软烟罗藕荷袄,葱绿盘金锦裙,一色穿戴,小面灿若桃李,目光灼灼俯墙根。
"来了来了!"脚步近,年若晴声里压喜,帕子轻敲左右,三人一并屏息。
府中两小厮黑衣白袖,左右启门,侧身垂迎。年羹尧陪两皇子跨过门槛,世子随后。
出得院门,皇四子弘历抢前一步,月白直襟锦袍被春风带起,外罩明黄褂子晃得墙根少女齐眨眼;他侧首一笑,稚气尚存的齿列映着日色,先声夺人。
三皇子宏时落后半肩,靛蓝长袍的银丝滚边随步幅闪动,青锦束带收得腰身挺拔,剑眉下压,朗目不斜,步履沉凝。
铁帽子王世子弘昌再后,墨绿长衫裹住阔肩,方面阔鼻,日光一照,肌骨如铁铸;三人成行,十余随扈鱼贯,裙底靴声错落,却像一刀裁过,整整齐齐。
少顷,小姐们齐敛首,自女墙后退半步,互睨一眼,带着丫鬟往年若瑾闺房行去。
游廊上,大姐年若兰并指如剪,悄悄比了个“二”,指尖朝西一挑,与年若晴对视,二人皆抿唇偷喜。
闺房简洁雅致:
书案列笔墨,笔架悬玲珑狮子球,一缕檀香自球孔袅袅;紫檀嵌白玉屏风横隔,文雅自生。
三姐妹围紫檀圆桌坐定。
年若兰抬手,屏退丫鬟。
年若晴拈起芙蓉糕便塞入口,未及咽,鼓腮忙问:
“瑾妹妹,可瞧中哪位阿哥?”
“才没得,二姐莫要与我玩笑。”年若瑾轻嗔,樱唇一抿,耳尖飞红。
年若晴笑拈糕屑,指尖轻弹:“瑾妹妹的嘴,莫不是顽石凿的?硬得狠。”
“二姐!”年若瑾绞帕,眉蹙春山,薄怒染腮。
年若兰握住她腕,轻拍两下,温声缓劝:“三妹,我与你二姐的婚事早定了,只你尚悬空。今日的阿哥世子,好歹拣一个,莫再拖。”
年若瑾侧身一整湘裙,声音压得低而清:“姐姐莫拿我取乐,那是天家阿哥,我怎敢挑?便挑了,也——成不了婚。阿哥的婚事,历来由皇上亲赐。”
年若晴眸子亮得跟星子似的,忙接一句:“哟,大姐可没说准是阿哥!咱们挑的是——”她故意拖个长腔,“世子爷呢。”
年若瑾耳根“腾”地染霞,顿足嗔一声:“二姐!”心里暗恼:平日最机警,今日竟掉进姐姐的话套,真是鬼迷了心窍。
年若兰伸指轻点她眉心,含笑道:“傻姑娘,凭父亲如今的位份,再加兰姑姑在宫里为你撑腰,若你连这点胆子都没有,满京城谁还敢抬头挑?”
年若瑾眸子一亮,声音低却认真:“当真?”
她原也猜父亲今日意在择婿,只是两位姐姐尚未与皇族定亲,她不敢深想。此刻听得姐姐这番话,眉眼间霎时绽出喜色,如春花乍开,藏也藏不住。
见二人眸光诚恳,年若瑾咬了咬唇,低声道:“那……居中的是哪位阿哥?”
话音才落,年若晴已起身朝年若兰福了一福,笑嚷:“哎呀!还是大姐眼毒,一箭命中!”
两人相视而笑,绣阁里霎时漾起清脆笑声。
“大姐……”年若瑾耳根飞红,佯怒侧过脸,将指尖从年若兰掌心抽回。
年若兰复握住她,轻声哄道:“三妹莫恼,姐姐并非笑你。”
年若兰见她仍别着脸,便缓声诱道:“可想知晓中间那位阿哥是谁?”
年若瑾眸光微动,悄悄移回视线。
年若兰轻笑:“那位便是皇三子宏时。阿哥与世子里数他容貌最俊,剑眉星目,鼻若悬胆,唇如……”
她顿住,蹙眉细思,轻叹:“大姐记不真切了,三妹可记下他的形容?”
年若瑾蹙眉回想:“其实我也记不真切,只那一眼便移不开,像被雷劈中,只能定定地看他。”
年若兰以帕掩唇,轻笑:“原是一见如故。”
年若瑾红晕上脸,强辩:“二姐莫乱语,才不会!”话尾却虚,底气早散了个干净。
“你呀,也就是嘴硬。”年若兰捏了捏她的小脸,语气更低,“三阿哥眼看是要封闲散王爷的,你若过到我娘名下,便是嫡出,将来做个嫡福晋,清闲富贵一辈子,再给我生几个小王爷,多好。”
年若晴掩唇啧笑:“那时你拔不出福堆,可别忘了拉扯我和大姐——还得仰仗福晋多多照拂呢!”
年若瑾轻咬下唇,低声嗔道:“大姐、二姐莫再浑说,若叫旁人听去,我可再没脸见人了。”她眉头蹙起,眸中薄怒,却掩不住耳尖红晕。
年若兰抬手替她理了理鬓发,温声劝慰:“傻妹妹,外男不入后宅,今日既放咱们瞧,可见父亲心里已有成算。赐婚之事,不远了。”
年若瑾抬眸,声音发紧:“当真?”
“**不离十。”年若兰顿了顿,语气愈发低柔,“如今尚未娶亲的皇子里,三阿哥品性最温,又不近女色,连通房都未设,更遑论烟花柳巷。洁身自好,身份贵重——若不是我婚事早定,少不得要与妹妹争一争呢。”她佯叹,眼底却含了笑。
年若瑾忙伸手轻按住大姐的袖口,声音低而急切:“父亲给大姐备下十里红妆,那般排场,夫家定然看重,日后也必是多福多寿。”
年若晴探身凑到近前,嘻嘻一笑:“瑾妹妹这就护上了?莫非怕大姐真把你的‘一见如故’三阿哥抢走,才急着塞糖给她?”
“二姐,你胡说什么!”年若瑾又羞又恼,指尖悄悄掐了年若晴臂内侧一把。
年若兰失笑,反手拍拍三妹的手背,眸中柔光微敛:“大姐知道你是真心盼我好,但愿婚后的日子真能如你所言。”
年若瑾握紧大姐的手,声音低而笃定:“孔家世袭衍圣公,最重礼义。大姐嫁过去,他必以仁待之,相敬如宾,白首偕老。”
年若晴也连连点头:“定然如此,大姐只管安心。”
年若兰唇角微弯,笑意却未透眸底。她忽想起中秋灯会——
那夜姐妹三人蒙面纱偷跑出游,人潮汹涌,她几乎被挤下桥去;
幸得孔传镛伸手一拉,才稳住身形。
她瞥见他袖中折扇,认出画像里的人,忙道谢,并故意露了绣着“年若兰”三字的手帕。
可他只是淡淡一拂袖,转身没入灯海,连一句“不必”也懒得留下。
半月来她悬心孔府退亲,却音信全无,才稍安。可每忆起他眼底疏离,便如细刺在肉,只得自我宽慰:许是他未看清,或洁身自爱避女色——如此,她该欢喜才是。
隔日,主母李氏召年若瑾至正堂,温言告之:
“待明年五月你及笄,娘娘自会向皇上提及。以你父亲之功,此婚事天作之合,断无阻滞。”
年若瑾低首称是,退出时步履尚稳,回房却掩不住雀跃,一连数夜辗转,绣枕被翻得起了褶。
——
闲处光阴易过,转眼雍正三年四月初。
大小姐年若兰出阁在即,年府上下近千人次第忙碌,处处张灯悬彩,人面堆笑。
未初一刻,晴天霹雳——
八百里加急入京:年羹尧自封疆一等公连贬十余次,七日之内直落次三品军校。
红灯未挂牢,愁云已压檐。
正妻李氏终熬不住雷霆噩耗,一口鲜血溅落锦衾,当即病倒。
她面庞灰败,唇角猩红未拭,双目紧阖,似被瞬间抽去魂魄。
府医把完脉,起身对张侧室低声叹道:
“大夫人思虑成疾,郁结肺腑。小人开疏经散气之方,还望侧夫人多加宽慰,切莫再使夫人忧思。”
张氏美艳,此刻也失了颜色,秋水剪眸含愁,连连颔首。
府医复叹,躬身退出。
“娘……”
年若兰坐于床边,泪落如雨,不敢高声,只低低啜泣,唯恐惊了那气若游丝的妇人。
李氏勉力抬手,抚着年若兰散在枕畔的青丝,气若游丝:“娘无事……你父亲,唉!”
她顿了顿,喉间又涌上一股腥甜,强自压下,低哑续道,“年贵妃已被禁足,圣意如铁,孔府至今无半句口风。我们若主动退亲,是给你父亲再添一条‘结交私嫌’;若仍嫁,又怕你往后在夫家……”
话未说尽,泪已先断。
张侧氏上前一步,朝李氏福了福身,声柔却稳:“大夫人,大姑娘的嫁妆再添一半。即便年家他日失了势,有这些富贵压箱,孔府也必善待大姑娘一辈子。”
李氏微微摇头,声音轻得像风拂过残烛:“二姑娘的婚事也近了,三姑娘尚未有着落,年家怎能为了兰儿便掏空半数积蓄?还有那一干即将及冠的哥儿,若再把嫁妆翻番,叫他们日后如何聘娶、如何营生?”
张侧氏俯身替她掖了掖被角,柔声却坚持:“大夫人,后头的事且后头再打算。眼跟前最要紧的是大姑娘这场婚事。嫁妆若不够厚重,嫁去也难挺直腰杆。待年府熬过这道坎,往后的日子自会渐渐回转。”
李氏沉吟良久,终咬了咬牙:“便依妹妹。”
她精神略回,撑着欲起,年若兰忙扶住,替她垫高枕。
李氏靠稳,低咳数声,顺了气,抬眼望向年若瑾,温声道:
“三姑娘,去把妆盒左侧上数第二格打开,将里头那串黄菩提念珠取来。”
年若瑾双手捧珠,俯身奉上。
李氏以指捻珠,粒粒滑过,目光随之虚散,低声道:
“昔年潭柘寺住持亲手交我此珠,道:‘日后若有急难,执珠来寻,老衲可再帮一次。’”
李氏握紧念珠,声音压得极低:“三姑娘,兹事体大,万不可走漏风声。你尚未在外赴宴露面,此事唯有你去。两日后庙会,你扮小丫鬟,将家中五成银票尽数交与潭柘寺主持代存,切记避人耳目。若年府平安,便当善款;若风波不止,再作后路。”
年若瑾郑重点头:“夫人放心,若瑾必谨慎行事。”
张氏长叹,神色黯然:“主持竟早有预见。但愿这一关安然渡过,银票永沉佛阁,莫有动用之日。”说罢,她阖眼倚楣,再无力气言语。
……
四月初八,卯时一刻。
闺房内鸦雀无声。年若瑾已换妥青布比甲,乌发压进软檐笠下,只露一双清水眸。包袱斜缠腰间,银票缝在内层,针脚细密。
李氏倚年若兰而坐,咳声低却稳:“庙会龙蛇混杂,银票不露白,随丫鬟出角门,速去速回。”
年若瑾垂手低应:“是,夫人。”
张氏攥紧她指尖,声音微颤:“瑾儿,再小心些。”
年若瑾轻拍张氏手背,声轻而利:“娘放心,日头西斜前,我必归。”
年若瑾压着笠檐,随丫鬟队出了角门,低声问明租车处,道谢后袖步疾去。
她前脚刚走,后脚府门外便起了嘀咕。
五十出头的柳嬷嬷眯眼远望,扯住旁边小丫鬟:“方才那青衣丫头是哪个院儿的?老身怎没见过?”
几个丫鬟齐摇头:“面生得很。”
另一侧的赵嬷嬷啧嘴:“府里丫鬟百来号人,认不全也寻常。”
柳嬷嬷挠挠花白的鬓角:“我自打年府建宅就在这儿,三日之内必认全脸。那么俊的小丫头,若见过,绝忘不了,奇了怪了。”
赵嬷嬷哈哈一笑:“一准是新来的,仙女儿似的,晃得我老眼都直了。”
众人附和着笑,目光却仍往巷口飘。
斜阳把巷口照得空落,柳嬷嬷那句"仙女儿似的"还在空气里晃,却早没了青布比衣的影。
年府朱门半掩,像含住一口未吐出的惊疑;风掠过门缝,只卷起一点轻尘,便再无声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