旷野，只有一憧小楼，暗红的灯光透过珠帘漫洒出来，走到门口，四个红烛灯笼正随着妖风摇曳，无论阴风大小，那篆体毛笔大字格外醒目：天上人间……
随步上梯格，都是些画栋雕梁、石砌朱栏;屋内，摆设得更是精致，珠玉的帘子，玉雕的大桌。
待入厢房，眼看着三个红裙绿袖，生得个如花似玉的娇娘正服侍一位邋遢道士，一人揉腿，一人抚肩，还有一位正奴着擅嘴准备往那邋遢脸上凑……
李源咳了一声，自找了一对面座位，款款坐下。
老道士脸皮厚的甚是了得，从容接过唇酒，吧嗒了一下滋味，抬眼看到李源，便以手示意那娇娃往李源身上依去……
“说正事……师父，你说你现在是通天教主、菩提老道呢，还是……？”口渴的紧，李源咣当先给自己灌了一杯酒，把腿伸向另一个凳子，以手半握敲着桌子问道。
“无量天尊…”老头子一把推开娇娘，左右找寻拂尘…
“三清高神！”李源收腿，准备纳头就拜……。
“无量天尊是很多个天尊的意思，你个瓜怂，不懂别瞎哔哔”陆亚一脚踹去“真想踹你个魂飞魄散，老衲省的你在外丢人现眼，这一世出去，办的都什么事啊？看看……看看，才混成什么样子就敢死回来？有你这个不肖子弟，额的老脸往哪挂吆”
李源……
“这次出去确实给你老丢脸了，但也怪不得我啊，法力没有，神力没有，后台还没有，什么都没有…甚至那个能大能小，能屈能伸的玩意都给收走……”
李源拨开娇娘往下探的玉手，迎着老道猥亵的目光：“是如意金箍棒”
陆亚嘿嘿一笑“趁着师妹没有回来，要不你再出去逛一世，那个什么……法力、神力……这些不能给以外，还想要什么……？”
“有美女不！”
“这三，你想要哪个？”
“都不要……”
“滚！”
……
“师父、那就说点我真想要的”李源脸上收起那副玩世不恭的笑意。
他缓缓站起身，周遭“天上人间”的靡靡之音与旖旎香气，似乎都被他周身骤然散发出的无形气场所隔绝。他目光如钉，锁在陆压道人那看似浑浊的眼眸上，一字一句，沉缓却重若千钧：
“此番所求，不多。我只想要……做回‘我’自己。”
陆压捻着胡须的手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这简简单单几个字，却像一把钥匙，骤然捅开了李源灵台深处锈锁的重门。三世记忆的洪流——花果山的桀骜、大观园的痴惘、雪原核窟的决绝——轰然对撞，翻腾咆哮。
一股压抑了不知多少轮回的郁气直冲顶门，他踏前一步，发出了从灵魂深处碾磨出来的、金石迸裂般的铮鸣：
“什么天定宿命，什么轮回因果，不过是束缚凡人的枷锁！我李源偏要挣脱这枷锁，踏碎这虚妄，让那所谓的命运乖乖听从我的旨意，还我和这世间一个自由的未来！”
他声音不高，却震得珠帘乱响，烛火急摇，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冰冷的空气里。
“我李源，偏要做那撕破这天罗地网的猢狲，做那砸烂这孽海情天的顽石！从今往后，我的命数我自己写，我要它圆就圆，要它方就方！若这天地不公，老子便连这天地，一起翻过来！”
陆压怔怔地看着他，最初的愕然逐渐化作一片深潭般的沉寂。他眼前仿佛不是这一个魂体，而是三重叠影：头戴紫金冠的、衔着通灵玉的、身着雪地迷彩的……最终缓缓归于眼前这具燃烧着不灭火焰的魂躯。那点佯装的恼意早已烟消云散，只剩下一声几不可闻的、穿越了无数光阴的叹息。
“痴儿……”他垂下眼帘，挥了挥油腻的袍袖，声音幽渺得如同从忘川尽头飘来，“心火既燃，那便去罢。看看这一世的你这‘自己’，究竟是个什么模样。”
李源胸中滔天的波澜，在这声叹息中奇异地平复下来。他默然坐回案前，方才那剑拔弩张的气势悄然内敛，沉静得可怕。
娇娘便递杯茶水。
正对着三个姝人环伺，皆纤纤的玉指奉茶。
风竟吹来，玉环叮叮地作响，奇香阵阵地袭人，此情此景，实难再把那杯水来拒。
便就慢接，骤觉得那目眩神驰;不禁得咂来一口，更难得那清凉滋味，赛得那琼水玉液，不禁得酣然畅饮。
方尽那杯水淡茶，忽见得这沉底浊泥，待抬眼，貌美的佳人，老态的道士皆幻成那骷髅白骨，僵立堂前。
再去庄外张看，前时的画栋雕梁，都把那朽木变。活似得郊荒野外，并把这浮生忘。遇得慌惊，忽然得啼声堕地，换一个婴孩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