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第贰拾陆章

“……嗯。”久朝尧闻言轻垂了下下巴,接着便将先前在门外与众人所商讨的事全盘托出。

……

“所以,只要寻得了那‘百年绵黄芪’方可痊愈…再不济,用那‘浑源黄芪’,也可再续命半月!”

裴漱玉震声整理着思绪,开始不断在脑中搜寻着一切与“百年绵黄芪”有关的东西。

“吱嘎——”门再次被推开。

“真就只差这‘百年绵黄芪’了?”

是裴出岫。

“如果是的话,”她大步走向前,挥了挥手中那被布包着的书,“那我便知晓那黄芪在哪了。”

“……”

霁仲倾眨了眨眼,先是看向裴出岫那平静的双目,再下移到对方手中那熟悉的粗布,“啊!这不是朝尧先前说的那本么?”

她说着转而问道:“出岫姐姐,你什么时候来寻我们的?”

“是小白告诉我的。”

裴出岫眯着眼,笑着将书递给了久朝尧。

她小移几步,转而在裴漱玉面前蹲下,轻抚着对方的鬓角——

“三年前,‘母亲’将你送来这裴家村时,你所用的药中,便有她赠予我的‘百年绵黄芪’。就连那些个上乘朱砂、马钱,也俱是‘母亲’赠予。”

“‘母亲’曾说过,”裴出岫扶住裴漱玉,缓缓直起身,面向众人“‘珍药虽千奇,但其尽有之。若实有需,待雾散之时,寻我便是’。”

“……‘母亲’…”

裴漱玉嘴中呢喃着。

“是了。”裴出岫应声点头,随后看向那窗中湖景。

“来时我已提前去那岸边看过了,雾已开始渐渐散去,待明日卯时,方可尽散。”

她轻捏了下裴漱玉的指腹,安抚着,“届时,你带着他们去便好。”

“去那岛上,寻‘母亲’去。”

“…可是……”裴漱玉目光希冀,却带着些不安,“在我的记忆中,早已忘却了‘母亲’……只得通过村长您、还有小白口中的只言片语来拼凑出‘母亲’的模样”

说着,她迅速低下头去,讷讷道:“我怕、我怕我哪里做得不对,惹得‘母亲’不悦。”

“傻娃娃,”裴出岫指尖轻弹她额头,“还在为当年的事儿担心?”

她轻轻揉着对方那微红的眉心,“‘母亲’不出岛,只是因为小白能独当一面,能替‘母亲’打理那些个事了……”

“从来都不是怪你贸然动情。”

裴出岫迅速往下捋了捋裴漱玉的额发,遮住那泛红的眼尾,“好啦…”

——她的目光扫过众人,紧接着望向窗外那渐散的雾气,“收拾收拾——”

“明天辰时,即刻出发罢!”

“…”

“小姐……”

萍儿双手微抬,却只是在空中游移片刻便要重新落下。

“萍儿。”

霁仲倾立刻握上那双手,眉眼微弯,“此次前行亦是凶险,你还是留在裴家村帮着出岫姐姐罢……”

“……”

“……”

“……好……”

她低声应道。

.

.

曦光微映,湖面平静无波。亦如他们在交州所见的一般——绿得沁人。

“漱玉姐姐。”

霁仲倾趴靠在船头,探手轻抚起碧波。

“你和出岫姐姐口中的‘母亲’…”她抬起头,看向站在自己身侧的裴漱玉。“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呀……”

“……‘母亲’…”裴漱玉定定站着,嘴唇嗫嚅着,似在回忆些什么。

“‘母亲’祂…是个很好的人。”

前方云雾渐散,显露出的,却仍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碧绿水面。

裴漱玉缓缓跪坐下来,望着那片绿,瞳孔深处映不出任何倒影。

“村长她说,我当初不知为何主动坠入这‘死湖’…”

她跟着俯身拨起湖面,“是‘母亲’恰巧出岛行善,将我救起,并带回那‘蛊岛’上治疗。”

“…从我有意识起,我便忘记了‘我’。”

“为何名,为何来…又…为何要投入那‘死湖’……”

话落,一阵布料摩擦声从身后传来,紧接着便是脚步声。

——“你只知晓这些个从出岫先生口中得知的东西?”

是周微酉。

“欻——”

“嘿?”霁仲倾应声回头,看向身后那又开始摇扇子的周微酉。

“周微酉!”

她将抚水的手收回,转而撑着船舷直起身来,指着周微酉手中的那把绿竹折扇,“我算是明白了,自从你换了这新扇子,时不时就掏出来晃悠一下,是巴不得所有人都看见吧!”

“哦?”周微酉闻言又朝她扇了几下风,“何出此言?”

“你用过的扇子不说五十把也得有个二十五把罢!”她说着,又摊出手絮絮叨叨起来,“更何况,你以前通常只有在跟那些个姑娘聊天时才会拿出来做做样子,何时用的这么勤快了?”

“……呵呵。”周微酉掩面轻笑着。

“哎!你别不信呀!我之前数过——就算是跟你关系最好的那个青梅姐姐送你的折扇,你一天也就用个三四回……你现在这个,一天少说有十回!!”

周微酉就这样静静地听她说完。

“所以呢?”

他歪了歪头,“你有这功夫,要是用在读书上,那你姐得开心成什么样了。”

一听和她姐有关,霁仲倾又立马老实了起来。

但随着脑中闪过有关姐妹二人相处的画面,霁仲倾随即冲他做了个鬼脸,“我姐可说过!只要我过的开心,她可以养我一辈子!”

“我姐可不像你和你哥!整天净知道欺负人!”

说罢,像怕再次被折扇重击似的,又直直冲进船舱,只留下了句——

“不过嘛,你还是比你那坏哥哥更像些好人啦!!”

……

霁仲倾:“呜哇哇哇!!萧无执你怎的吐船里了?!!”

萧横舟:“唔呕呕——好、好晕呕——”

霁仲倾:“哎、你这!”

萧横舟:“呕——玄、唔——玄寂快扶我出去——”

卫玄寂:“是。无执。”

……

久朝尧:“……什么味道?”

霁仲倾:“萧无执刚才吐船舱里。”

久朝尧:“?这船也不晃啊!”

霁仲倾:“我也是这么想着的,但他就是吐个不停。”

久朝尧:“等等……船舱里?”

霁仲倾:“对……”

久朝尧:“呃啊啊啊!!呕——”

霁仲倾:“……”

周生秋:“哎、你俩这!”

久朝尧:“呜呕呕——船尾那门怎的打不开啊!!快放我进去躲一躲啊!”

……

“现在,我们可以继续刚才的话题了。”

周微酉接替着霁仲倾走到船头,直直盯着前方的那一抹深色。

“在那‘蛊岛’上生活的时间里,”他缓缓侧过头去,看向同样站起身来的裴漱玉,“‘母亲’为你做了什么…又,让你做了什么。”

……

裴漱玉看着前方那很近、又很远的岛屿,缓缓出声——

“我醒来后,将我忘记所有的事告诉了‘母亲’。”

“‘母亲’似乎并不惊讶。”

“‘母亲’只是问我:‘你还记得你叫什么名字么?’”

“我说:‘我不记得了。’”

……

“命运急流,莹却飘零……便唤你…‘漱玉’。”

“如何?”

“……漱玉?”

“是了。”

‘母亲’点了点头。

“裴、漱、玉。”

……

“那之后,我便一直在岛上生活着…”

“‘母亲’并没有要我做些什么。”

“只是让我帮忙种种花草,找找小白。”

“其余的时间,都只是让我好生歇息,安生养病。”

……

“漱玉啊。”

“怎的了?”

“‘母亲’。”

“你的病,已经好得差不多了罢。”

“…是了。”

“那你打算何时出岛?”

“……‘母亲’,您知道的…我……我并不想出去。”

“……漱玉。”

‘母亲’摇了摇头。

“你和小陌不一样。”

“小陌他不似常人——无法与外界链接…也无法‘人言’。”

“但你可以。”

‘母亲’看着我。

“漱玉。”

“可是小白他……”

“小陌自我遇到他之初,便早已无法人言,无法常视。”

“或许当初他还能像‘人’一样。”

“……”

“但那是我的问题。”

“我自是要负责。”

“……”我只是垂着头,没再说话。

“漱玉。”

‘母亲’扶住了我的肩膀,轻捋我的额发。

“你是个真正的‘人’。是不能永远留在这里的。”

“小陌,他至少还有小白。但你,不能只有我,好么?”

……

“自那以后,我和‘母亲’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冷战。”

旭日东升,逐渐高悬于湖中。

“许是过了七日?亦或是半月?”

裴漱玉摇了摇头。

“我记不清了。”

“我只记得小白他似是帮我求了‘母亲’很久……”

……

“师长意已决。”

“‘晚上’……”

“子时。”

“子时未半到后院。”

“自是能寻到。”

“……小白…”

“我说过我不叫小白。”

“裴漱玉。”

“你还是那样听不懂‘人’话。”

“……”

“我说了,子时未半而去。”

“错过了。你只得再投那湖。”

“陌……”

“……”

“师长不会再心软的。

“……谢谢你…小白。”

“我不叫小白。”

“小白在其他地方撒欢。”

“……嗯,晚些我帮你去寻它罢。”

“谢谢。”

“但。‘小白’。”

“再有下次,我想我会想拔掉你的舌头。”

“我不叫小白。”

……

“小白他,其实是很刀子嘴豆腐心的人。”

裴漱玉声音淡淡。

“虽然他每次说话都在像‘人’。”

“但就跟他说的一样——‘我想我会想’。真只是想想罢了。”

“……他只是不会说话而已。”

“后来呢。”

周微酉不断玩弄着折扇,“你去找‘母亲’了。”

他语气笃定。“你们打了赌。”

“……嗯。”裴漱玉垂手摩挲着腰间那佛牌。

……

“嘶、嘶——”

“好小白好小白…小白真乖……”

‘母亲’在抚弄小白。

“‘母亲’。”

我去到了后院。

“…”

‘母亲’将小白放回树枝上。

‘母亲’转身看向我,眼睛一眨不眨。

“是小陌。”

“……是。”

“小陌还是只跟你说了何时何地,没说何事。”

“对吗。”

“是的,‘母亲’。”

“你又唤他‘小白’了。”

“是……”

“他还是说‘会想拔掉你的舌头’。”

“是。”

“……”

“你下次还这么叫么?”

“会的罢。”

“……”

“小白总是这样,说些违心的话。”

“…唉……”

‘母亲’叹气道。

“他说的一直是真话。”

“只是因为是你、是我。”

“他不愿罢了。”

“这样吗…”

我当时似乎是在笑?

“漱玉……你莫要笑他了。”

‘母亲’好似无奈地又叹气了。

“此番前来,你应当知晓我要说什么罢。”

‘母亲’说。

“是。”

我轻轻应着。

“‘母亲’这次想和我打什么赌。”

“我要你这一年内每三天都去更换一次‘裴家村’旁的庙中祭品。”

“只要你换好了,便可直接回岛。”

“只是如此么?!”

我睁大眼睛,不敢相信竟这么简单。

“嗯。”

‘母亲’继续说着。

“但是,这期间你的‘心’,不得‘有’任何人。”

我闻言愣了愣——

‘母亲’,是为了我,故意打了这么个胜算全无的赌么?

……

我立刻答应了。

“好。”

‘母亲’点着头,将小白递给了我。

“一年内,你如我、如小陌那般心似神不动。”

“这岛,你方可继续依存。”

“反之,将不再主动对你开放了。”

“明白吗?”

‘母亲’道。

“‘母亲’。”

我答。

“漱玉明白。”

……

“……所以,在这一年的‘赌约’中,你输了。”

周微酉合上折扇,重新置于腰间。

“在日复一日地更换‘祭品’中,你遇到前来祭祀的‘夫君’。”

他转过头去,看向发呆的裴漱玉,“你‘爱’上了他。”

“心甘情愿地,为他,为了裴家村。彻底脱离了‘蛊岛’。”

“并且‘信守承诺’,不再踏足‘蛊岛’……”

周微酉对上裴漱玉怔愣的双瞳。

“亦或是——只是你自己觉得那‘蛊岛’,不愿再为你开放。”

“对吗?”

……

“啊!怎的都天黑了呀!”霁仲倾掀开布帘走了出来。

东升西落,湖面彻底归于平静。

夜色渐浓,更是看不清任何东西。

但一座孤岛,却是明晃晃闯入众人视线——点点星光坠在那轮廓上,将那小舟吸了过去。

.

……

“嚓嚓——”

“啊、小白!”

裴漱玉停下脚步,看向突然出现在眼前的‘小白’。

“我正好在‘母亲’那发现了小白,喏——”

她将小白递到对方肩头。

“……”

他缄默着,轻轻甩了甩头,又刨了刨左眼处过长的刘海。

“你输了。”

“…什么?”裴漱玉疑惑道。

“我说,你输了。”

他说完,又在原地定了定,接着道:“输得……”

“……”

“太过胆小了。”

他盯着她,一字一顿道。

“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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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旧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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