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第拾柒章

“莺儿!!”裴漱玉迅速朝那女生扑去,“扑通”一声,直直跪在了那人身侧。

她用手扶住对方的双侧脸颊,轻轻摇晃着,同时嘴里也一直在呢喃着。

“莺儿、莺儿?你怎样了?”

“唔、咯咯——”

悠长的作响声不断从喉中传出。

久朝尧跟上前去,看到了那消瘦面庞上,不断睁大、震颤着的瞳孔。

“她这眼睛是……”

似是被蒙上了层雾般,整个眼球都呈现出一种深灰色…

“唔啊啊啊啊!!”

被叫做莺儿的女子瞬间晃了起来。

眼白虽仍是一片灰蒙蒙,但眼球处却震颤着恢复了黝黑——

不过那瞳孔仍涣散无光。

“漱玉姐姐、漱玉姐姐!!”她的声音嘶哑尖锐。

头直直对着前方,手却在两侧不安的晃动着,似乎在寻找什么。

“我在、姐姐在!”裴漱玉见状立马伸手握住对方乱晃的两只手,紧紧用手心包裹着对方发凉的双手,“漱玉姐姐在这儿,莺儿、莺儿…感觉怎么样了?”

“嗬、呜呜……”她眼角泛红,不断发出长嘶的啜泣声。

只是眼眶中却无一丝水光。

“好骇人、好骇人!!”

“莫怕、莺儿莫怕!咱们慢慢说!!”

裴漱玉环抱住她。手轻轻拍着那中间有明显凸起的脊背。

“我昏迷时……不、不不!”

“我未曾昏迷!我能听见你们的声——”

她仓促出声,接着便抬手摸上那双雾蒙蒙的眼睛,再是渐渐向脖颈滑去,“却、却——唔、咳嗬!!”

话音未落,她已然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亦如其他“昏睡”的人般,眼皮、唇瓣都逐渐缓上,唯有喉间不断发出类似震动的声音——“咯、唔……”

“……”众人见状齐齐缄默着转过身去,似是要为裴漱玉单独腾出空间来。

只是。

几人刚转过身去,身后便迅速传来了一阵布料摩擦的声音,紧接着便是沉重的脚步声。

“少侠们……”裴漱玉主动走到众人身前。

“扑通——”

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她直直跪在了众人身前。

“烦请各位少侠!帮漱玉一同查这怪病、治这怪病!!”

她的声音清晰坚定,不卑不亢。

唯那话语深处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意。

……

话落,她抬起头来——

双目通红、紧抿着双唇的模样就这样明晃晃地刺入所有人的眼中。

“……”

久朝尧重重向前踏去一步,振奋道:“那是自然!!!”

“……”

“唉…是了。”

周生秋缓步上前,将裴漱玉扶了起来后又冲她点了点头。

“当初在庙中便已说好此番前来是为了治这‘瘟疫’,自是不能毁约……”

“更何况,好人做好事!”萧横舟义正词严地说道,“江湖路上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这才算得上侠之一字——”

他说话的声音一顿,又迅速抬手戳向一动不动的卫玄寂。

“你说对罢!”他笑着看向因为痒意而侧过头来的卫玄寂。

“玄寂!”

“……”

卫玄寂定定看了眼毫无负担的萧横舟,随即又看向裴漱玉,缓缓点头,“……嗯。”

“嘿嘿…就是就是!”

霁仲倾见状也拉着萍儿走到裴漱玉身侧。

二人对视一眼,一人拉起裴漱玉一只手,轻轻握着,“我们会力所能及地,帮助漱玉姐姐!!”

说罢,她目光如炬,直勾勾地盯着裴漱玉。

裴漱玉看着霁仲倾和萍儿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耍嘴皮子,终是破涕为笑道——“好。”

“无论结果如何,少侠们想要漱玉做什么,漱玉都会做的!”

话落,她只觉眼角传来温暖的触感——

是霁仲倾抬手用指尖轻轻带过了她那泛着光的泪珠。

“那,”霁仲倾回头扫了眼众人,又再次看向裴漱玉,“咱们现在能先帮漱玉姐姐做些什么吗?”

裴漱玉闻言张了张嘴。

但还未说些什么,便被周微酉打断道:“这怪病晚些我们再去那书中寻法子,趁着现在天还早,先帮着把外面的棉花种了吧。”

话音刚落,所有目光便锁在了他身上。

“……呵呵。”

周微酉扫过众人或疑惑或不解的目光,终是落在了裴漱玉那双微微睁大的眸子上。

他并不急着开口。

片刻过后,这才从喉间逸出一声轻笑。

只见周微酉手腕随意一抖,折扇开开合合“唰”地展开,“刚进村时,我便发现了——你们这儿的人家,门前都堆着些棉花和老得发亮的弹棉弓。”

他声音平缓,扇尖朝门外虚虚一点,“而方才那院子里,竹竿上又晾着好些织好的棉被……”

周微酉略作停顿,目光又悠悠转向窗外山体与那抹绿。

“此处房屋疏朗,日照充足。襄州两霜间隔足有半年。”扇骨轻敲掌心,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且东有山能抵风,西有木林。不正是种棉花的好地方吗?”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裴漱玉,一双狐狸眼眯起。

“更何况,春霜已过,早些种了,在秋霜来前便能直接收了。”

“如何?”

他道。

“可是…”

周生秋踌躇着,在对上周微酉目光的一瞬又立刻朝侧挪去。

“……那藏书处的书籍不过百卷…万一没那怪病的记载又该如何是好?”

“这个应当不用担心!”久朝尧举起手晃了晃,“那书库我整理时大略扫过几眼,其中有些书是寻常宗族家都不一定有的。”

“更何况…”

他说话的声音一顿。

“这些个症状,我在一本医书上见过,那书库中,似是也有那本书。”

“呵呵呵……”

周微酉执扇掩着面。眯成一条缝的双眸随即勾向正和裴漱玉亲昵着的周生秋,“你这不也正好可以讨……”

“啊哈哈,咱快去种棉花吧!!”

霁仲倾连忙垫脚伸手,死死捂住周微酉那憋不出好屁的嘴,“我也正好好久没种过地了!可太令人怀念了!!”

“快走罢、快走罢!”她说着,身子用力向前倾去。

这才勉强拖动周微酉向外走去。

.

“嚓啦。”

屋外蛾眉月高悬,月色本就清浅,再经纸窗一滤,照入屋内的只有些许微光。

蜡烛及几本交叠着的书一同立于桌面,火光摇曳不断映照出几道影子来——周生秋坐在那桌旁,一手捧书,一手不断来回翻动。

目光在字里行间焦灼地巡弋,眉头紧锁。

“哗啦啦——”

纸张急促的翻动声从地面传来。

久朝尧不知何时已从椅上滑下,盘腿坐着,正埋头飞快地翻动手中书页。抿着唇,目光紧盯。

“诶?”

霁仲倾原本仰躺在铺了棉花的地板上举书看着。

侧过头,恰见久朝尧那抿唇速读的模样。

“你翻这么快,”她索性翻身趴下,将书摊在一旁,“能晓得里面写的什么吗?”

……

又是一书翻毕。久朝尧将那书合上后随手放到一旁。

他又从那凌乱的书堆中拿出本医书,飞快地翻动起来。

“那是自然。”

久朝尧匆忙间朝她分去个眼神。

“这些个书我都看过了,里面的东西自是在我脑中。只不过记得多了,想想起来也难。”

“晚些看到相关字眼了,我自会停下的。”

“…噢……”霁仲倾应了一声,有些无趣地朝另一边侧头看去——

横舟不知怎的,突然对“弹棉花”提起兴趣了。现在正慢慢剥着那还未去籽的棉花。

若非怕夜深惊扰到那些病人,不然他高低得弄张弹棉弓来试试。

“哎、无执,”霁仲倾看向正打着哈欠轧棉的萧横舟,“你怎的不来看书呀?看书不比挑籽简单么。”

说罢,她便拿起一旁的书,朝萧横舟挥了挥。

“……待会我哈喇子没流书上就谢天谢地了。”

萧横舟垂着头,手中动作不停。

“哦……”霁仲倾拖长了声音,目光随即转向一旁默默帮着萧横舟收拾棉花的卫玄寂,“那玄寂哥哥呢?感觉他无论做什么都很厉害的样子。”

萧横舟手下动作一顿,棉花籽差点弹飞。

“…不行。”

他抬起头,想也没想道。

看着霁仲倾怔愣的神情,他又补了句——“光我一个人剥棉花多没意思,还是得有人陪着。”

“对罢,”他抬头看向同样停下动作的卫玄寂,“玄寂!!”

“……”卫玄寂讷讷点点头。

“嗯。”

“……噢…行罢。”

霁仲倾抬手撑地,干脆起身。

她拍了拍身上沾着的棉絮,轻步走到了正看着窗外一轮弯月的周微酉身后。

只是手刚一抬起,便被对方用收起的扇子抵在空中。

“呵呵,”周微酉眯起眼,转身看向她,“可别问我为什么不帮忙。”

“我出钱,你们出力,不正好吗?”

……

霎时间。屋内只剩下书籍翻动的声音。

周微酉看着面容呆滞的霁仲倾,用扇头不轻不重地叩了两下她的脑袋,随即呵呵笑着,踱到仍停留在最开始那一本的周生秋身旁。

“怎的一直停在这几页了?”周微酉从他肩膀处缓缓俯身。

定睛一看——

“啧。”

“这些个书都是些乱编纂的,”趁周生秋正愣愣抬头看他的功夫,随即将书从对方手中抽走,“其内容不可信。”

待合上封面一看——

《骄帅本末·墨》

“怎么?”

周微酉抬眸对上仍直直盯着他的视线。

“……当真信了里头的胡话?”

话音刚落,只见周生秋迅速摇头,“……不。”

“墨将军自然不会是书中的那种人。”

他断然道。

“墨将军?”

久朝尧闻声抬头。

他先是揉了揉酸涩的眼睛,随口道:“那是谁?现在的当朝大将军么?”

“……”

屋内翻书声、剥棉声俱是一静。

“簌簌。”

风拍过枝叶的声音接连传来。

……

周生秋、周微酉和霁仲倾三人齐齐转过脸,用一种近乎“你是不是在说笑”的惊诧目光看着他。

“墨大将军?”萧横舟歪了歪头,目光扫过众人,“墨衍之么?”

他眸光一瞥,随即看到傻愣愣眨眼的久朝尧。

“墨将军可是前朝侯府嫡子兼前朝的镇国大将军!”

萧横舟见状立刻站到床上开始空手摆弄着,“一手‘方天画戟’使得出神入化,可谓是以一敌百、战功赫赫!!”

“对对!”

霁仲倾也跟着附和道:“我爹天天在我耳边念叨——什么墨将军年少英雄、从军两年领军击退匈奴啊、战无不胜啊、还有而立之年击溃草原单于什么的……”

“啊!”

她猛地一拍手,“这么说起来,昭国这些年之所以没再发生战乱,也都是多亏了墨将军他!”

“……”

“可是…”久朝尧垂眸看着书中内容好一会,这才踌躇道,“那些个……”

“噢!我明白了!”霁仲倾似是恍然大悟般,双手猛地一合,“当朝丞相‘墨衍书’,这你总知道罢?墨将军就是他的哥哥呀。”

“……这…”只见久朝尧唇瓣开合几下,随即抿唇摇起头来,“……我还真不知道。”

“呵呵呵……”周微酉又摊开扇子,视线落在对方手中的医书上,掩面笑了道——“这民间人人都知晓的八卦你不晓得,但这稀罕的医书你倒是俱晓。”

“莫不是…从哪个山上?或者隐世门派里出来历练的?”

久朝尧循声抬头,迎面撞上周微酉那探究的目光。

他的唇瓣开开合合,最终却没道出任何东西。

“……罢了。”

周微酉略感无趣地收起折扇,握着扇柄朝众人晃了晃,“我先去隔壁厢房歇息了。明日再见。”

……

只是一只脚刚踏出门槛——“生秋。”

他回过头去,定定看着对方。

“晚些我锁门了…你可没地方歇息了。”

“啊、好,”周生秋迅速将书叠放好,朝众人点了点头,“你们也早些歇息罢,老是在黑天借着烛火看书,对眼睛不好。”

“夜安。”

他跟着出去道。

……

不多时,余下几人也接连互道“夜安”后便各自离去。

徒留久朝尧一人坐在书堆中。

烛火轻爆着。久朝尧独自坐在书堆里,眼睛盯着书,脑中却在不断回想先前他们口中所说的“墨将军”的种种事迹——

“……这怎的、怎的——跟我从寻常百姓那听的不一样啊……”

横舟:“我看书要流口水。”

玄寂:“……”

朝尧:“文盲还是太可怕了!!”

横舟:“……”

仲倾/微酉:“噗。”

生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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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拾柒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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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旧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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