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久朝尧一瞬间清醒过来,同周微酉一样,猛地抬起头去,直直盯着卫玄寂那被蜡液覆盖住、逐渐泛红的腕侧。
“你们看……”
卫玄寂倾斜起蜡烛,静静等待烛火融化出足够的蜡液好滴在他腕间。
一呼,一吸。
无人再敢动弹。
——“啪嗒……”
蜡液忽然滴下,重复落在逐渐冷却凝固的蜡壳上。
那滴落的回响声,不断回响在人群间。
卫玄寂点了点头,似是为了继续确定某种猜想,换作另一只手握住蜡烛底座,转而往另一只干净的手腕斜去。
只是刚一抬手,萧横舟便抓住那只尚且干净的腕间。
他直视着卫玄寂那毫无波澜的黑眸道:“……用我的手臂吧。”
说罢,他便视死如归般,将衣袖捞至肘间。紧紧的闭上眼。
“啪嗒——”
白皙的手臂应声颤动。
“怎的…”他瞪大眼,死死盯住那顺着手臂弧度所流下的蜡液,“……不甚疼?”
“……是了。”
卫玄寂立刻放稳蜡台,接着便从胸前掏出手帕轻轻擦拭起萧横舟的臂间。“这蜡的温度与寻常蜡烛不一样……就算是不断以融化的姿态接触皮肤,也顶多只会是有些红痕罢了……”
话音未落,久朝尧突然蹭起身,走到栏杆处朝下探去,半个身子挂在外面红着脸大声道——“盈儿姐姐!”
正送着酒的盈儿应声抬头。她遥遥看着那半个身子快坠下来的久朝尧,着急忙慌地向上跑去,“哎哎!盈儿姐姐在!朝尧你先回去坐着!!”
不多时,她便气喘吁吁地站在众人面前。
“这是怎得了?怎得突然着急找我了?”
她扶着腰问道。
“嘿嘿……”久朝尧嘿嘿笑着,随即拿起桌上燃了一半的蜡烛问道:“盈儿姐姐,这是那甚……‘低温蜡’么?”
“低温蜡?”盈儿歪了歪头,随即“哦”的一声,上前几步便抬起那蜡烛底座——
“你说这个呀!”她看了看底座的标识随即说道:“这确实是只有咱家才有的‘羊脂蜡’,就怕一些客家不小心烫伤了。不过这个呢……”
她眼睫微垂,愣了好一会才继续说道:“……自…‘前东家’死后。”
“便没什么货源了,所以这些个我们是都只给特别招待的客人用了。”
……
“那…”久朝尧语气呆呆,“盈儿姐姐……”
“怎得了?”
“有、有平常用的蜡烛么?”
“当然有……要我现在去拿些来给你们吗?”
话落,只见久朝尧重重点头。盈儿随即朝众人笑笑,径直朝楼下库房走去。
……
“嗯……”久朝尧霁仲倾两人一人贴在蜡烛一边的丝绸上。
随着脸颊处不断传来冰凉的质感,二人的目光又同时向上瞟去。死死盯着那两个外貌无甚差距的蜡烛。
燃了一半的是盈儿口中的“羊脂蜡”,而另一个刚燃的则是平日里用的长蜡。
“嗯——”久朝尧有些看不出所以然来,眉头微微抽搐着闭上眼,似乎快睡了过去。
霁仲倾跟着闭上眼——“嗯嗯……萍儿!”
她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萍儿手中的糕点都落回了盘中。
“怎得了?小姐。”萍儿匆匆擦拭嘴角的碎屑问道。
“……没事,”霁仲倾紧接着瘫回桌上,“……姐姐呜呜呜……”
……
“呵呵呵……”
周微酉小口品着酒,目光不断游移在久朝尧霁仲倾这两少年驼红的脸上。最终落在了久朝尧身前的两支蜡烛上。
他嗫嚅着嘴唇,缓缓出声,“实在不行…朝尧……弟弟。”
“你亲自体会一下这两支蜡烛有何不同如何?就像玄寂兄和无执兄那样。”
说着,他视线扫过一手支着下巴,一手绕着卫玄寂马尾的萧横舟。
以及被萧横舟“狠狠”训了一顿后,不再让用蜡烛滴手的卫玄寂。
——“好!”
久朝尧猛地一拍桌,立刻起身将“羊脂蜡”小心翼翼地滴在指尖。
他向左撤过头去,左眼紧闭,右眼却悄悄张开一条缝盯着那缓缓滴下的蜡液——
“真不烫诶!”
随着指尖触碰到温烫的触感,他闭上眼、又猛地张开双眼。
说着,他又大咧咧拿起另一个蜡烛,将贴近烛火的凹陷处里的一洼蜡液全部倾斜到手心……
……
果不其然。
“嗷嗷嗷嗷哦啊——!!!”
久朝尧瞬间原地蹦起。同时不断旋着身子甩着手,“烫烫烫烫痛痛痛、好痛痛痛痛痛!!”
“……”
周微酉本就含笑的唇角迅速抽搐几下。原想说些久朝尧“蠢”的字眼——但转念一想。这“歪法子”是他提出的。
终是化作一声无奈的轻笑。
“……莽撞。”
他摇了摇头,轻声道。
“…所以……”萧横舟起身在桌旁不断转圈踱步,“单娥姑娘的‘死’,应当和宋明邕的死不是一人所为。”
……
“还有第…二人?三人?甚至是更多的存在……”
“……嗯。”周微酉点点头。
他轻轻放下瓷杯,稍显迟缓,“说不定,单娥她……”
“既然如此,”萧横舟打断他的话,了然出声,“我想我们也该继续动身了。”
他定定看向周微酉。
“既然单娥姑娘都有可能去了另一个地方重新生活。”
“那我们也不能止步不前。”
话落,萧横舟又垂头看向正抬头看他的卫玄寂。“纵使有再多疑点……”
“——但正所谓,船到桥头自然直。”
“总有一天,我们会将‘它’昭告于天下的。”
“……”
周微酉闻言抬眸深深看了萧横舟一眼。
他随即低下头,盯着杯中那波澜不惊、缓缓悠转的水面。
——“…嗯。”
他轻声道。
.
“崔掌柜。”周微酉看着眼前热情迎上前来的人招呼道:“好久不见。”
“哎哟!周少侠!”
崔掌柜晃着手中的圆扇,徐徐走到几人身前,“今儿呢,是要来干些什么吗?”
“要又是兑汇票的话…”她的目光微微投向周微酉后侧方——正和卫玄寂说着悄悄话的萧横舟。
“咱这一时半会只能拿出些碎银子了呀……”
“呵呵…”周微酉眯着眼笑看着对方,“此番前来,主要是为了租赁些‘千里马’。”
“至于无执兄弟那银子的事,得他自己看着办了……”
说着,他正正好好与转过头来的萧横舟对上眼,“毕竟无论如何。这一路上我给他花的银子,总归是要还的。”
“好嘞!”崔掌柜闻言立刻挪到柜台后方,掏出笔墨便执笔写着什么,同时不忘向外催促道:“小二呐!你看看那上好的马匹还有多少,够不够给周少侠他们……”
话音未落,她迅速转头看向周微酉,目光在这几人身上游离着,“是一人一匹,共六匹么?”
她的视线投向正和萍儿挨一块的霁仲倾,“不需要个驮轿?”
……
霁仲倾应声直起身来,抿唇道:“……五匹罢,我和萍儿一起…”
“五匹马,要驮轿。”周微酉抢白着。顿了顿又瞥向霁仲倾解释道:“多的一匹,是生秋的。你和萍儿去轿厢内。”
“可是……”
霁仲倾轻声开口。
“……可是?”见对方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周微酉只得叹气出声,“可是你年初才骑马连带着萍儿摔的不轻。”
“如今你俩好不易痊愈了,又背着你爹和你姐偷跑了出来——”
“他们没找人把你逮回去都算好的了,你看到时候你爹到时候见着你又一身伤了,会不会训你罢!”
他摆了摆空荡荡的手,顿了顿继续道:“就算你爹狠不下心训你,你姐也不会放过你的。”
“……”
霁仲倾死死抿着唇,缓缓垂下眸去。
萍儿见状连忙轻拍她手背,接着看向周微酉回道:“…麻烦微……微酉哥了。”
“……”
“嗯。”
“先这样罢。”
周微酉微微颔首,看着掌柜拿出那汇票。“五匹上好的马儿和一个轿厢。不用车夫,从汇票上扣就行。”
“好嘞!!”
话落,崔掌柜手边的算盘便立刻噼啪作响。接着便是早有准备般,掏出张早署有“周微酉”三个大字的汇票,在下方空白的地方利落填上几个数字外加很多——很多“零”。
“崔掌柜私人特惠!特意给周少爷抹个零哈!”她朝周微酉扬起个笑脸,“今儿要在这歇下吗?还是说要吃些什么?”
周微酉摆摆手,“不了,准备好了就立刻出发。”
“好嘞好嘞——小二!那马备好了吗!得带个轿厢哈!!”
只是崔掌柜刚吼完,耳边便又传来一道声音——
“崔掌柜。”
是萧横舟。
他拍了拍卫玄寂的胸口,随即接过对方递来的一张带着规整直线折痕的汇票走到柜台。将这鬼画符的汇票递了过去。
“上次说好了的,这汇票,你们‘友德镖局’得认。”
“认认!自是认的!!”崔掌柜连连点头,瞬息间便从桌下掏出个铁盒子。
打开一看——基本都是些铜板和分量十分可悲的碎银子。
“……”
看着萧横舟那逐渐糟糕的脸色,她旋即解释道:“从京内总镖局那调的银子少说得一旬才能运到嘞!更何况呀……”
她顺势又从桌下掏出个天文气象通书,手一滑——迅速翻开到有折页的地方。
她指着那打了勾的地方说道:“距离上次调银子才过去半旬呢!”
“要真想一次兑完您这汇票上的银子,至少得再等半个月!”
“所以说呀,”崔掌柜拍了拍自己伟岸的肩膀,“崔掌柜我,特地拿出这段时间赚的‘私房钱’。”
“亲自给萧少侠你补!义气不?”
说着,她逐渐贴近萧横舟。
“你崔掌柜我……”崔掌柜又凑近了些——“够义气吧!!”
“义气义气、这可太性情了!”萧横舟抬手虚虚抵着对方贴近的脸,连连后退。
“好嘞!”崔掌柜闻言立马退了回去,像是提前知晓了般,从柜台下竟是掏出了张写有萧横舟名字的汇票……
别说名字了!就连上面的数字都是提前写好了的!
萧横舟瞪着眼接过对方递来的新汇票和银子,挨个数了起来——
嘿!你还真别说!分子儿不差!甚至还多出了好几个零……虽然是在“点”后面。
萧横舟一边将叠好汇票重新塞回卫玄寂怀里,一边咂嘴道:“……行罢。”
接着他便转过身去,看向早已站在门口的周微酉。
“马都已经备好了。”他道。
“好。”萧横舟迅速点头——一回头便看到正和崔掌柜讨论着这版“天文气象通书”好不好用的久朝尧。
“走啦!”他单手握拳,用了些力道击向久朝尧肩头。
“诶、行行行!”久朝尧连连回着,往门口跑去的同时不忘回头跟崔掌柜打着招呼——
“催姨!再见哈!下次我给你带最新版的‘天文气象通书’!!”
朝尧傻孩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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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拾叁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