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结丹

尹卿衣十一岁那年春天,沈栩接了一道宗门令。

天下第一宗在云州发现了一处新开的秘境,需要一位元婴修士带队前往勘探。这类事务本不该轮到她——她是掌门的亲传大弟子,是整个天下第一宗的大师姐,宗门里比她闲的长老多的是。

但秘境入口在一处凡人与修士混居的边陲小城附近,情况复杂,需要一位既镇得住场面、又不会轻易动手的人。掌门师父把她叫到跟前,说了一堆“你去了为师放心”“换别人为师怕压不住散修闹事”之类的话。沈栩听了半天,最后站起来,说了一个字。

“行。”

她不是觉得秘境有意思。秘境她去过不下百处,大同小异。她只是也认同,这事由她去最合适,她这人虽然也谈不上脾气好,但她拳头够硬,不发脾气那些宗门散修也不敢动。

更何况,她收到了一封传讯符。符上只有一句话——“云州秘境。”落款是一个“霄”字。

练霄红,她的挚友。一个名不出山的丹修,百年前便与她相识,这些年天各一方,已经许久未见。

沈栩看完传讯符,唇角微微扬起,然后将符纸叠好,收进了袖中。

出发那天,尹卿衣送她到山门口。

十一岁的少年穿了一身月色长袍,腰间缠着那柄无名的软剑,站在那块刻着“天下第一”的巨石旁边。

自从三年前筑基之后,尹卿衣的容貌便不再有太大的变化了。结丹后便会彻底驻颜,他有意放缓这段时间,毕竟筑基时年纪太小,身体的生长似乎也被灵气凝滞了一部分,十一岁的他看起来依然是那个清秀的少年模样,只是眉眼间多了几分沉静。

山风吹动他的衣角,他微微眯起眼睛,像是在听风。

“师父,这次去多久?”

“不好说,”沈栩道,“秘境勘探短则数月,长则数年。”

尹卿衣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他从来不是一个会撒娇挽留的孩子,从小到大都不是。三岁那年,他离开爹娘的时候不哭不闹,现在师父出门远行,他也只是安安静静地道一句平安。

“师父不在的时候,”沈栩看着他的眼睛,“你在宗门里——”

“我知道,”尹卿衣笑了一下,“好好修炼,不要闯祸,有事情找怀月师叔。”

沈栩顿了顿。她本来想说“不要跟同门闹矛盾”,但转念一想,这话也用不着说。尹卿衣对所有人都客客气气、温温和和,宗门里上到长老下到杂役,没有一个说他不好的。但也没有一个人觉得自己真正走进了这个孩子心里。

他像是一汪清澈见底的水,能看见水底的每一块石头,但伸手去摸的时候才发现,水比你想象的要深得多,深到你看不透底。

“走了。”沈栩转身,御剑而起。剑光划破天际,转瞬便消失在云层之中。尹卿衣仰头望着那道剑光消失的方向,站了好一会儿,然后低下头,轻轻戳了戳腰间的软剑。

“无名,”他说,“师父什么时候回?”

无名往上卷了卷,不想理他。

尹卿衣笑着,转身走回山门。

沈栩不在的日子,天道峰上便只剩尹卿衣一个人。

说是“一个人”,着实不太准确。天道峰是掌门一脉的主峰,掌门的亲传弟子们,掌门亲传弟子的亲传弟子,还有打理杂务的执事弟子,都住在这里,来来往往的人并不少。

沈栩是大师姐,尹卿衣却在一众亲传弟子中年纪最小,一众师侄们见了他都会打个招呼,他也一一回礼,礼貌周全,从不怠慢。

但也仅此而已。

他几乎不会主动去找任何人说话,每天的生活也是极不规律,让人找他完全要碰运气。一天清晨,他在练剑台上一站就是一个时辰,在风中看云卷云舒。一天又去藏经阁看上整日的书,剑诀、心法、阵法、丹药、符箓、宗门志、游记杂谈……没有他不看的。

怀月真人每隔几日便上一趟天道峰,时不时才能凑巧捞到他。秦怀月是沈栩的师妹,论辈分是尹卿衣的师叔,专攻符箓之道,在宗门里也是数得上号的人物。沈栩走之前特意去找过她,说“帮我看着点卿衣”。

怀月当时笑着回了一句“你那徒弟比我还靠谱,哪用得着我看”。但说归说,她还是每隔几日便上一趟天道峰,给尹卿衣带些她自己做的糕点。

怀月做的糕点卖相总是不太好。有时候是桂花糕,糖放多了,甜得发齁;有时候是绿豆饼,火候过了,外皮焦得发苦。她每次来都不好意思地说“这次又失手了”,然后把食盒往桌上一放,等着尹卿衣的反应。

但尹卿衣每次都很认真地吃完他的那一块。怀月问他好不好吃,他就笑着说“好吃,谢谢师叔”。

怀月看着他那张笑脸,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她知道这孩子是真心的——正因如此,她反而更不确定那句“好吃”是因为糕点真的好吃,还是因为不想让她失望。

不过怀月毕竟是活了几百岁的人精,她不在乎这些。她来的次数多了,便不再纠结糕点好不好吃的问题,来了就坐在院子里喝茶,喝茶的时候顺便给尹卿衣讲些有的没的。她讲宗门近况,讲修真界的奇闻轶事,讲她那些做到一半就失败了的符箓实验。

尹卿衣听得很仔细,偶尔还会问一些问题,比如怀月说起她最近在尝试的一种新符箓,理论上是可行的,但每次画到最后一笔都会炸。

尹卿衣想了想,说:“师叔,会不会是最后一笔的灵力走向有问题?我听你说那道符的整体结构是顺时针汇聚灵气,但最后一笔却逆时针收尾,它不圆满。”

怀月愣了一下,回去试了试,果然成功了。她盯着那道成形的符箓看了半天,自言自语了一句:“这小子到底是修剑的还是修符的?”

随即怀月发现,这孩子对符箓是真的一窍不通,但他有种奇怪的本事——他能从她东拉西扯的描述里,一把抓住问题的关键。有时候她说了半天自己都没想明白的事,被他随口一问,反倒豁然开朗了,也可说是旁观者清吧。

“你以后要是想学符箓,”怀月有一次半开玩笑地说,“师叔亲自教你。”

尹卿衣笑着摇了摇头:“剑都还没学好呢。”

怀月低头看了一眼他腰间那柄软剑,心想:你这要是叫“还没学好”,那宗门里练剑的弟子有一个算一个,都该回炉重修了。

除了修炼,尹卿衣还经常下山去帮各堂各殿的忙。大家说他帮忙,其实尹卿衣也不这么觉得,做这些事和他在草上走两步,又有什么区别呢?

但宗门里的人都觉得他是个相当好的人。

执事堂的弟子们感触最深。藏经阁每三个月要清点一次玉简,几百排书架,按编号一本一本核对,稍有差错便要重新归位,每次清点都忙得焦头烂额,要花上整整三天。

三天的工期,第一天斗志昂扬,第二天开始走神,到了第三天就只剩机械地重复,效率越来越低。尹卿衣第一次来的时候,站在藏经阁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去,帮他们把所有的玉简重新排了一遍。整整三天的工作量,他只用了一个下午,这些玉简,他几乎都看过了。

一个年纪稍长的执事弟子大着胆子凑上去道谢,说要请他吃饭。尹卿衣摆摆手,笑着推辞几句便提步走了。

他每每经过藏经阁,总能看见执事弟子在忙碌,便常进来搭一把手。那个年长的执事弟子叫方平,一来二去也算和尹卿衣混了个脸熟,私底下跟同伴说过一句话:“尹小师叔这个人,好是真的好,但你要问他喜欢吃什么、空闲时做什么、有没有什么烦恼,我是一句也答不上来。”

炼丹房他也去。有一回炼丹房收了一批刚从药田里送来的回灵草,品相参差不齐,需要按品级分拣——品相好的入药,次等的送去外院给练气弟子用,再次的只能拿去喂养灵兽。

分拣药草是个细致活,几个弟子蹲在地上挑了一上午,眼睛都挑花了。尹卿衣路过的时候停下来看了一会儿,走进去蹲下帮忙。他分拣的速度极快,手指翻飞间已经将灵草分门别类码得整整齐齐。

余长老当时不说什么,私下里一个弟子一个眼刀,“你们学学人家尹卿衣,人家那是什么眼力?回灵草和赤阳草混在一起都能一眼挑出来。”弟子们连连称是,心里却在嘀咕,他每次来都是帮完忙就走,连茶都不喝一口,想学也得有机会跟他说话才行。

来得多了,余长老便问他有没有兴趣转修丹道。尹卿衣摇了摇头,只是答道,“这些草药,都长得很努力。帮它们分个好去处,也不枉它们长这一场。”

余长老后来跟怀月说起过这件事,两人相顾无言。

怀月有时候想,她师姐到底收了个什么样的徒弟。想了半天想不出个所以然。

其实这个问题,宗门里的人都知道,但都不太愿意真的这么想。

尹卿衣对所有人都好,但这种好是均匀的,均匀到让人心里发凉。

有一次一位内院师弟在后山修炼时走火入魔,经脉逆行,倒在路边无人发现。尹卿衣恰好路过,出手替他梳理了经脉,将他从走火入魔的边缘拉了回来。

那位师弟醒来后感激不尽,拉着尹卿衣的手说了许多感谢的话,又问他能不能以后常来请教修炼上的问题。尹卿衣微笑着听完,说了一句“举手之劳,不必挂怀”,然后便走了。

那位师弟后来又去找过他几次,每次尹卿衣都客客气气地接待,有问必答,答得都极为精辟。但师弟渐渐发现,他从来不主动问自己任何问题——不问他叫什么名字,不问他是什么峰的,不问他修炼的是什么功法,不问他上次的伤好了没有。

尹卿衣像是一本答案之书,但翻完那本书你会发现,书里没有一个字是关于你的,又字字都只有你,由此,刚好把你拒之门外。那位师弟后来不再去找他了,不是觉得他不好,而是觉得自己站在他面前,如同观镜。

宗门里关于尹卿衣的种种说法,或说天赋异禀,或说友善亲和,也有人说他待人有礼却趋于疏离。

怀月有一次在书阁里翻到一本古卷,上面有八个字,写的是上古时代一种早已失传的道——“多情道者,爱万物而无亲”。她盯着那八个字看了很久,合上书卷,轻轻叹了口气。

这段时间尹卿衣还迷上了一件事——修阵。天下第一宗有座护山大阵,是开山祖师布下的,运转了不知多少年,大问题没有,小毛病不断。

尹卿衣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研究起了阵法图,花了几个月时间把整座大阵的阵眼挨个排查了一遍,找出了十几处灵力运转不畅的地方,逐一修好。

修完之后,他发现护山大阵的设计有一个根本性的问题,这座阵法是当年开山祖师靠蛮力硬生生撑起来的,灵气运转的方式霸道而低效,只能靠海量的灵石填进去维持运转。

尹卿衣想了三天,重新设计了一套灵气运转的方案,将阵法的灵气消耗降低了六成,防御强度反而提升了两成。

这件事传到掌门耳朵里的时候,掌门正巧拿到这份方案,他顺手递给身边的师弟,“幸好他是我们天下第一宗的弟子。”

掌门后来又补了一句:“他要是敌人的弟子,我现在就开始头疼。”

沈栩离开的第二年,尹卿衣突破了金丹期。

结丹那日,没有雷劫,没有心魔,没有任何惊天动地的异象。他坐在天道峰的院子里,无名横在膝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一样。

怀月来送糕点的时候推门进去,看见他周身笼罩着一层淡金色的光芒,那光芒柔和而稳定,从他体内深处透出来,将他的皮肤映得近乎透明。

金丹已成。

怀月手里的糕点差点掉在地上。十四岁的金丹修士,而且是在没有任何人护法的情况下,坐在院子里随随便便结了个丹。她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最后索性在门槛上坐了下来,守着那层金光,直到它缓缓敛入尹卿衣体内。

尹卿衣睁开眼睛,看见怀月坐在门槛上,冲她笑了一下。

“师叔,今天的糕点是什么馅的?”

“……豆沙的,”怀月说,“你刚才,结丹了?”

“好像是,”尹卿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丹田位置,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感觉和筑基差不多,就是丹田里的真元变了个形状。”

怀月恍然通达了沈栩最近为何时不时喂屎的模样,她把糕点放在桌上,转身就走,她的脖子也想和房梁较量一番。

她走出天道峰的时候,正好碰见掌门。掌门问她怎么了,她说:“师父,师姐的那个徒弟,刚才结丹了。就坐在院子里,也没个人护法,连个聚灵阵都没布,就这么结丹了。”

掌门听了,仰头望向天,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一丝感慨,一丝欣慰,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天道之至,”乾净真人说,“修行对他来说,不过生而会之。只是……”

“只是什么?”怀月问。

乾净真人没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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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尽青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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