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大比

尹卿衣七岁那年的春天,筑基成功了。

说他“成功”其实不太准确。寻常修士筑基,少说也要闭关数月,服筑基丹,调息运气,在丹田中一点一点将气态的真元压缩为液态,稍有不慎便功亏一篑。

天下第一宗的弟子们筑基,按惯例要提前报备执事堂,由师长护法,布下聚灵阵,备好固本培元的丹药,方敢开始。

而尹卿衣筑基那天,正在天道峰的院子里追一只松鼠。

他跑着跑着忽然停下来,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哦不对,师父说了,这叫丹田。

沈栩正半是踱步,半是看剑谱,余光瞥见他不动了,问了句“怎么了”。尹卿衣还没来得及回答,方圆十里的灵气便如同开了闸的洪水,浩浩荡荡地灌入他的丹田。

他周身泛起一层淡淡的金光,从头到脚流转了三遍,然后归于平静。整个过程不到半柱香。沈栩手里的剑谱翻了一页,还没看完那一页上画的三招剑式,她的徒弟已经从一个练气修士变成了一个筑基修士。

尹卿衣摸了摸肚子,抬头问她:“师父,刚才是不是有什么东西进去了?”沈栩把剑谱合上,起身走过去,伸手按在他头顶,神识探入他体内。丹田之中,一汪液态真元盈盈如月,澄澈透亮,根基之稳固,比她见过的任何一个筑基修士都要扎实。她收回手,神色复杂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说了句让尹卿衣惦记了很久的话。

“卿衣,你想不想去参加宗门大比?”

三年一次的内外院弟子大比,是天下第一宗最热闹的时候。各峰弟子摩拳擦掌,内外院的分界线在这一天变得格外清晰——外院弟子想要通过大比进入内院,内院弟子想要在大比中展露头角,被某位长老看中收为亲传。而那些已经有了师承的亲传弟子,也会下场试试水,不为别的,只为了各境组别头名的奖励。

筑基组的头名奖励是一枚凝神丹,算不上稀世奇珍,但对筑基期的修士稳固心神、拓宽灵台颇有裨益,拿到外面去卖也能换不少灵石。

当然,对尹卿衣来说这些都不重要。他根本不知道凝神丹是什么,他只是觉得“大比”这个词听着很新鲜,比待在山头追这儿撵儿那有意思。

前两日设有练气境的比试,待第三日,也就轮到筑基组。尹卿衣先跟着沈栩去看了前几场,这还是他第一次看见修士之间真正的交手。

台上剑气纵横,法术对轰,打得热闹非凡。他坐在沈栩身边,看得目不转睛,时不时问一句——

“师父他那一剑为什么不往左偏三寸”

“师父她的火球术念慢了,哎呀输了。”

“师父那个师兄的步法很好看我能学吗?”

沈栩一一应答,答到最后忽然觉得不太对劲,这孩子哪里在问她,每一场比试看完,他都能把双方出手的时机、招式的优劣、胜负的关键说得清清楚楚,像是他在台上打了一遍似的。

“你能看出这些?”沈栩问他。

尹卿衣点点头,理所当然地说:“能啊。他们出手之前,风会先动。”

沈栩真想啐一口,呸,天才,又不想把自己也骂进去,只好扭头不理会。

筑基组的参赛弟子比练气境少了许多,拢共不过三十余人,但含金量截然不同。练气境是入门,筑基境才是真正的修仙者,丹田中的液态真元可以外放成形,御物伤人于百步之外。一个筑基修士打十个练气巅峰不在话下,跨境的差距不是数量能弥补的。

三十余人中,大半是内院弟子,小半是亲传弟子,外院弟子一个都没有——外院能在三年内筑基的凤毛麟角,真有那个天资,早就被选进内院了。

抽签的结果,尹卿衣第一轮对战的是一个内院弟子,筑基中期,比他还高了一个小境界。那个内院弟子上台的时候,看见对面站着个七岁的孩子,脸憋得通红。

台下观战的弟子们也面面相觑。尹卿衣这一年长高了些,但站在台上还是小小一只,他喜欢穿的绛紫小袍被山风吹得鼓鼓囊囊,看着像是偷穿了师兄的衣服来凑热闹的。

“天道峰亲传,尹卿衣。”他报了自己的名字,声音清脆,一字一顿。

场下安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锅。三年前测灵仪式上的那道青色光柱,在场的老弟子们都还记得。天品风灵根、灵根化形、四岁被沈栩收为亲传——这个孩子的事迹在宗门里传了整整三年,但见过他出手的人一个都没有。

沈栩把他护在天道峰上,从不让他参与任何公开的比试和任务,宗门里对他的印象还停留在三年前那个站在测灵石前的小不点。

“他就是那个天品灵根?”

“七岁筑基?开什么玩笑……”

“他师父是沈真人,你说呢?”

台上的内院弟子深吸一口气,抱拳行礼:“玉衡峰内院,周敬,筑基中期。”尹卿衣学着他的样子抱了抱拳,然后很自然地垂下手,什么兵器都没有拿。

周敬皱眉:“你的剑呢?”

“师父还没教我剑。”尹卿衣老老实实地回答。

周敬的表情扭曲在一起。一个筑基期的修士,连剑都没学过,就来参加大比?他觉得自己被小看了,但又不好发作——对面这个毕竟是沈栩的亲传弟子,辈分上他得叫一声小师叔。

他咬了咬牙,祭出了自己的飞剑。那是一柄三尺青锋,剑光清亮,在他头顶打了个旋,剑尖对准了尹卿衣。

“小心了。”周敬说。

尹卿衣认真地点了点头。

周敬手指一引,飞剑破空而出,剑锋直取尹卿衣的右肩。他留了力,没敢出全力,怕伤到这个七岁的孩子。

但那柄飞剑刺到尹卿衣身前五尺的时候,忽然偏了一下。不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而是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剑身上轻轻拨了一下,剑锋便歪了准头,擦着尹卿衣的袍角飞了过去。

周敬愣了一下,以为自己手抖了,连忙掐诀召回飞剑,再次刺出。这一次他加了三分力,剑速比方才快了将近一倍。但飞到尹卿衣身前三尺的时候,飞剑再次偏离了方向,并且偏得更远,直接绕着他飞了一圈,像是在他周身有一条看不见的河流,飞剑一进入那条河,便被水流裹挟着改变了方向。

周敬的脸色变了。台下观战的弟子们也看出了不对劲——那个孩子站在那里一动没动,连手指都没抬一下,但周敬的飞剑就是近不了他的身。

尹卿衣认真地感受了一会儿,然后伸出了右手。他的手指在空中轻轻一划,动作随意得像是在水面上拨了一下。随着他手指的动作,一道无形的风刃在他指尖成形,风声极轻极薄,像是柳叶划过水面。那道风刃贴着地面飞出去,速度不快,角度也不刁钻,周敬轻轻松松便御剑格挡。

但风刃撞上飞剑的一瞬间,周敬整个人被震退了五步。

看上去简简单单一道风刃,实则是一道压缩到极致的风,薄薄一片,蕴含的灵力密度却大得惊人。

周敬的飞剑在格挡之后嗡嗡作响,剑身上的灵光都黯淡了几分。他稳住身形,正欲再次御剑,尹卿衣的第二道风刃已经到了。然后是第三道,第四道,第五道。

那孩子站在原地,右手五指轻拢慢捻,像是在拨弄什么看不见的琴弦。每一道风刃飞出的角度和速度都不同,有的快有的慢,有的走直线有的绕弧线,它们在空中互不干扰,彼此之间却又隐隐呼应,织成了一张看不见的网。

周敬被困在那张网里,进退不得。他的飞剑已经被三道风刃同时击中,灵光彻底暗淡,摇摇晃晃地掉在地上。他想掐诀施展防御法术,但每次真气刚刚凝聚,便有一道风刃恰到好处地斩在他真气流转的关键节点上,将法术扼杀在成形之前。

半盏茶后,周敬站在台上,浑身上下没有一道伤口,但他的真元已经消耗殆尽,飞剑落在地上,连召回的力气都没有了。而尹卿衣依旧站在原地,七岁的孩子,连脚步都没有挪动过。

“我认输。”周敬哑着嗓子说。

尹卿衣收回手指,漫天的风刃在一瞬间消散,山台上恢复了平静,只有风还在吹。他看着周敬,忽然想起来什么,抱了个拳:“多谢师兄指教。”

周敬苦笑了一声,弯腰捡起飞剑,转身下了台。他走到台下才小声嘟囔了一句:“我指教什么了我。”

沈栩坐在观战席的最前排,全程扬着下巴没有多说一句话。旁边几个长老倒是频频侧目。负责主持大比的那位长老捋着胡子,看了沈栩好几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忍住:“大师姐,你这个弟子……当真没学过剑?”

“没学过,”沈栩说,语气淡淡的,像是这件事不值一提,“他根骨还没长好,我没急着教。”

“那他方才用的那是什么?”

“风灵根的御风之术,”沈栩说,“他天生会的,不算什么本事。”

长老一张脸青了又白,把“天生会的”这四个字在嘴里咀嚼了好几遍,最后憋着什么都没说,转回去继续看比试了。

接下来的几轮,尹卿衣赢得比第一轮更轻松。不是对手变弱了,而是他每一场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强。

第一场他还只是用风刃织网,第二场他开始用风加速自己的身法,在台上化作一道青色的残影,令对手连他的衣角都摸不到。

第三场,他学会了用风制造幻象,在对手面前同时出现三个尹卿衣,每一个却都是真的,因为他的速度太快,在三个位置之间来回切换,快到了单单筑基期无法分辨的程度。

到了决赛,站在他对面的是一个筑基后期的亲传弟子,据说是上一届练气组的第一名,本届筑基组的最大热门。那弟子使的是一对双剑,攻势凌厉,前几轮都是十招之内解决对手。他上台之后没有废话,双剑齐出,剑光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尹卿衣没有退。他抬起右手,五指微张,周身的风在一瞬间凝聚成形——风不再是风,而是一柄柄看不见的剑。那些风剑悬浮在他四周,剑尖朝外,缓缓旋转。台下观战的弟子们看不清那些剑的形状,只能看见尹卿衣周围的光线发生了扭曲,像是空气本身在折射阳光。

然后他握拳。所有风剑同时射出。

没有剑招,没有剑式。他就是单纯地把风凝成剑的形状,然后让它们飞出去。但那些风剑的速度太快了,快到破空声连成一片尖锐的嘶鸣。

双剑弟子的剑光暴雨在风剑面前像是纸糊的,被一柄接一柄地击穿、撕碎、吹散。那弟子拼尽全力格挡,双剑舞得密不透风,但风是无孔不入的——他的剑再快,也快不过风。

最后一柄风剑停在了他的咽喉前三寸,悬停在空中,微微颤动。

场下一片死寂。

然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尹卿衣收回了那柄风剑,抱拳行礼,还是那四个字:“多谢师兄指教。”那弟子愣了好一会儿,忽然笑起来,笑得很大声,边笑边摇头。他收剑入鞘,大步走过来,在尹卿衣肩膀上拍了一下:“小师叔,下次大比我可不跟你打了。”

尹卿衣被那一巴掌拍得趔趄了一步,站稳之后仰头冲他笑了一下:“好。”

沈栩在台下看着这一幕,眉毛高挑,她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尹卿衣不是来参加大比的,他是来练手的。那些风刃,又或是御风之术,他在天道峰上玩了一年,今天也算是他第一次真正与人交手,而他的对手们,不知不觉间都成了他的陪练。

沈栩从座位上站起来,转身离开了观战席。她走了没几步,身后便传来脚步声,尹卿衣小跑着追了上来,手里举着一只小瓷瓶,那是筑基组头名的奖励——凝神丹。

“师父,这个给你。”

“给我做什么?那是你的奖励。”

“我又用不上,”尹卿衣把小瓷瓶塞到她手里,理所当然地说,“师父你看看能不能用,不能用就拿去换灵石,给我买糕。”

沈栩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小瓷瓶,又看了看面前这个七岁的孩子,她把小瓷瓶揣进袖子里,然后伸手在尹卿衣脑袋上揉了揉。

三百年修行,她拿过的奖励不计其数,还是头一次有人给她一小粒凝神丹。

“走吧,回去给你煮面。”

尹卿衣眼睛亮了:“加鸡蛋吗?”

“加两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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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尽青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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