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栩笑罢,测灵仪式应时而起,主持长老的声音在山台上回荡,念的是天下第一宗传了不知多少代的开场词——“天道渺渺,灵根为引。凡有缘者,皆可一试。”
中规中矩,毫无新意。沈栩站在尹卿衣身后,听了几句便开始走神。她参加过的测灵仪式少说也有几十回,每一回都是这套说辞,每一个字都和上一甲子一模一样。她甚至怀疑当年开山祖师写下这篇词的时候也没太当回事,随手一写,后辈却当成金科玉律供了起来。
不过今日的仪式确实和往常有些不同。
所有等候测试的少年都排好了队,一个一个上前将手按在测灵石上,由执事弟子高声报出灵根属性和品级。这本该是整场仪式最核心的环节,所有人的目光都该聚焦在那块测灵石上。但此刻,站在最前面的那个孩子,那个根本不在队列之中、腰间挂着天道峰玉牌的孩子,吸引了在场大半的目光。
尹卿衣浑然不觉。他正专心致志地盯着测灵石看,那神情不像是在等待一场决定命运的测试,倒是好奇地等着它亮起来,沈栩也就由着他在一旁等着,未即刻上前。
“下一个。”主持长老的声音有些发干。他已经按部就班地念了三百年开场词,头一回遇到这种情况——测灵仪式还没开始,亲传弟子已经先收了。按规矩,测灵根是所有新弟子的必经之路,但按规矩,也没有人会在测灵之前就拿到亲传玉牌。沈栩做事从不按规矩,他也没办法。
也看了有一会儿,沈栩轻轻推了推尹卿衣的后背:“去吧。”
尹卿衣重重一点头,迈开步子,轻快地走到测灵石前。他个子太小,测灵石足有一丈多高,他站在底下,仿若一棵刚冒出土的幼苗仰望着参天大树。
主持长老正要开口教他如何将手放上去,尹卿衣已经自己伸出了手,将掌心贴在石面上。那只手小小的,贴在巨大的测灵石上,像一片落叶落在了湖心。
测灵石亮了。
与一众前者一点一点亮起来不同,在尹卿衣手掌触碰到石面的那一瞬,整块石头通体发光,光芒之盛,照得整个山台一片雪白。主持长老下意识退了一步,手中玉简“啪嗒”散开。
那光芒万丈的,是青色。
非淡青,非青白,那青色纯粹到极致,净若碧空,从测灵石由内而外汩汩而涌,如同泉水从千年不化的冰层下喷薄而出,瞬间充斥了整块石头,然后冲天而起,化作一道笔直的青色光柱,穿过云层,直入苍穹。
山台上的风忽然大了。
风从四面八方卷来,带着浓郁的灵气,起初绕着测灵石旋转,随即越转越快,风声之中隐约有清越的鸣响,千万柄看不见的剑在风中轻吟,测灵石前的旗帜被风扯得猎猎作响,有几面直接脱了绳索,被风卷上了高天。
在场所有的风系法宝同时发出嗡鸣。
执剑弟子的佩剑在鞘中颤动,有人的玉佩从腰间浮起,连山台四周的法阵铜铃都开始叮当作响。不止是山台——这个异象的范围远比在场所有人想象的都要大。天下第一宗方圆三百里内,所有的风都在朝山台的方向涌来,松林翻涌如海,云层在山巅之上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天品——天品风灵根!”
话音未落,测灵石上又生变化。那道青色光柱之中,忽然出现了一只通体青羽的鸟,羽翼如刃,双目如电,在光柱之中盘旋三圈,发出一声清啸。那啸声穿云裂石,震得在场所有人心神一荡。
“灵根化形!”主持长老衣袂翩飞,声音稳如洪钟,“天阶上品!”
山台上炸开了锅。各峰的长老全都站了起来,有人的茶盏打翻在桌上,茶水淌了一地也顾不得擦。那些等着测试的少年们早已忘了自己是来干什么的,一个个张大了嘴仰头看那道青色光柱,眼睛里倒映着青色的光芒。
灵根分天地玄黄四品,每一品又分上中下三阶。天阶灵根本就是万中无一的存在,而天阶上品,更是百年难遇。至于灵根化形——那是连天阶灵根之中也极为罕见的异象,意味着灵根纯净到了某种极致,以至于天地灵气自发凝聚成形。整个天下第一宗,上一个测出灵根化形的人,还是沈栩。
而沈栩当年测灵根的时候,已经九岁。眼前这个孩子,只有四岁。
嘈杂声中,尹卿衣收回了手。
那道青色光柱在他手掌离开石面的同时缓缓消散,盘旋的青鸟化作漫天光点,落在他的肩上、发间,然后渐渐隐去。风也停了,那些被卷上天的旗帜飘飘悠悠地落下来,有一面正好落在主持长老脚边。
尹卿衣转身走回沈栩身边,脚步和来时一样轻快,脸上的神情也依然是那种干净的好奇,像是觉得刚才那一番惊天动地的景象不过是寻常事。
“师父,”他仰头说,“那块石头好亮。”
沈栩低头看他。方才测灵石炸出那么大动静的时候,她眉毛都没动一下,像是在看一件早就知道会发生的事情。但此刻看着尹卿衣那张波澜不惊的小脸,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满是骄傲和畅意。
“嗯,”她说,“因为你厉害。”
尹卿衣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算是接受了这个解释。
周围的议论声一阵高过一阵。主持长老连喊了三声“肃静”都没能压下那股喧闹,最后还是沈栩转过身来,扫了全场一眼——就一眼,所有的声音都戛然而止。她堂堂元婴修士,“恶名”于外,稍瞥一眼的意思相当明确——我的徒弟,有什么好议论的?
测灵仪式继续进行,但后面的测试已经没什么人有心思看了。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往山台最前方瞟,瞟那个重新牵住沈栩衣角的小小身影。
直到日头偏西,终于圆结。
此一甲子,天下第一宗共收了近两百名新弟子,其中三个地阶,十几个玄阶,以六十年一开的规格来说,已算是不错。但所有人的记忆里,这一届测灵仪式只留下了一个画面:青色光柱冲天而起,风来三百里,灵根化形。
散场的时候,沈栩牵着尹卿衣便往天道峰走。一路上遇到的宗门弟子纷纷行礼,目光落在尹卿衣身上时,都带着一种复杂的神色——好奇、羡慕、敬畏,或许还有一点点说不出口的嫉妒。尹卿衣对这些目光似乎毫不在意,他正专心致志地踩石阶上的裂缝,每一步都要踩在裂缝上,踩不准还要退回去重走。
天道峰是天下第一宗最高的山峰,也是沈栩的师父,天下第一宗的当代掌门乾净真人所掌。沈栩的住处便在峰顶,推开窗便能看见云海翻涌,日出的时候云海被染成金色,日落的时候又变成一片深紫。沈栩在这里住了三百年,从来没有觉得这里安静。但自从一年前把这个小东西带上山,峰顶便开始有了各种各样的声响——笑声、脚步声、问题声。
“师父,为什么云会变颜色?”
“师父,那只鸟叫什么名字?”
“师父,你想吃饭吗?”
此刻她盘膝坐在院中的青石上,看着面前端端正正坐着的尹卿衣,忽然有些恍惚。一年前他刚上山的时候,还是个小小一团,坐在同一块青石上,两条腿悬空晃荡,够不着地。现在已经能稳稳当当地坐着了,脊背挺直,双手放在膝上,像模像样。
“卿衣,”她说,“今日师父教你引气入体。”
引气入体是修行的第一步。凡人踏入修仙之门,首先要学会感知天地之间的灵气,以自身为器,将灵气引入经脉,运转周天,最终归于丹田。这一步看似简单,实则凶险。灵气入体,若是一时不慎,经脉承受不住,轻则受伤,重则经脉尽断。因此寻常弟子引气入体,往往需要数日甚至数月的时间,在师长的护持下小心翼翼地引导灵气,一丝一缕地试探,循序渐进,步步为营。
沈栩把口诀念了一遍。
口诀不长,不过百余字,说的是如何感知灵气、如何引导灵气、如何运转周天。她念得很慢,念完一遍正要念第二遍,尹卿衣已经闭上了眼睛。
沈栩下意识放出神识,笼罩住尹卿衣周身。她已经做好了随时出手护持的准备,经脉一旦出现承受不住的迹象,她便立刻以真元替他疏导——
而后,她的神识捕捉到了一种前所未见的景象。
方圆数十里的灵气,像是受到了什么召唤,正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向天道峰涌来。以完全奔涌,倾泻,甚至飞蛾扑火的姿态。那些灵气主动涌入尹卿衣的经脉,没有任何抗拒和阻滞,仿佛它们在这里等了很久,自然而然地等到这扇门打开。
尹卿衣的经脉在灵气涌入的一瞬间便完全通畅。寻常人引气入体最难的便是打通经脉,他的经脉天生如此,如同干涸万载的河床,正好承载这第一场雨。
灵气在他体内运转一周天,两周天,三周天。
速度越来越快,涌入的灵气越来越多,但尹卿衣的经脉依旧如苇似流。一切的灵气如此乖顺地顺着经脉流淌,温和得不像话。
沈栩的神识还在紧紧盯着他的丹田。她看见灵气在那里汇聚,旋转,压缩,渐渐凝聚成一个小小的气团。初始只有米粒大小,却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快到一位元婴修士的神识几乎跟不上。
不到一盏茶的时间。
一盏茶,从引气入体到气贯丹田,寻常弟子要花上数月才能完成的事情,他只用了一盏茶。
但更闻所未闻的事还未发生。
尹卿衣的身体开始发光。温润的白色从皮肤深处透出来,像是有一团月光在他体内缓缓亮起。光芒所到之处,他的皮肤变得莹润如玉,通透而细腻,隐约可以看见皮肤之下淡青色的经脉和骨骼的轮廓。
玉化。这是锻体期大圆满才会出现的征兆。
锻体期是修行九境中的第一境,引气入体之后便进入锻体。所谓锻体,便是以灵气淬炼肉身,洗去凡胎浊质,将血肉之躯一步步锤炼到能够承载更高境界的程度。锻体共分九层,每进一层,身体便强韧一分。待到锻体圆满,肉身如玉,刀剑难伤,水火不侵,才算真正脱离了凡人范畴。
寻常修士从锻体一层修到锻体大圆满,少说也要数年光景。天资卓绝者,或许能在一年内完成。沈栩自己当年用了大半年,已经被师父惊为天人。
而尹卿衣——从引气入体到锻体大圆满,他只用了三次呼吸的时间。
三次呼吸。
第一次呼吸,皮肤泛起玉光。第二次呼吸,玉光渗入肌理。第三次呼吸,他整个人像是从月光中走出来的一样,通体莹莹,连睫毛都镀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晕。
然而这还远未结束。
锻体大圆满之后,他丹田内的气团猛然一震,突破了某种无形的屏障。下一刻,一股清越的气息从他身上扩散开来,院中的灵气在这一瞬间疯狂涌动,形成了一个以他为中心的漩涡。石缝里的草齐齐伏倒,沈栩的发丝被那股气浪吹得向后扬起。
练气初期。
第二境,锻体之后方为练气,修士体内灵气已成规模,开始以气御物,以气伤敌,真正拥有修仙者的手段。从锻体入练气,需要冲破丹田气海的壁垒,有人穷尽一生也无法突破,只能在锻体期终老。
而尹卿衣突破这一关,只用了不需一炷香,他轻而易举地走完了别人数年甚至数十年才能走完的路。
沈栩坐在青石上,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她活了三百多年,见过无数天才。又或者说,她自己就是天才,三百岁元婴,放眼天下屈指可数。但此刻她发觉自己那点天资在眼前这个孩子面前,简直不值一提。
这已然不是天才可以形容的。天才会苦修,天才也需要时间,天才也需要摸索。而尹卿衣——他根本不是在“修炼”,他像是在“醒来”。那些灵气与他同根同源,那些经脉本就天然自通,那个境界本就该是他的。他只不过是把本来就属于他的东西回想起来了,仅此而已。
三年前那个夜晚,天道在她耳边说的那句话,当时她并不能听清,此刻却神至意会,那两个字并不是什么“天命”,而是——
“吾爱。”
她轻轻吐出这两个字,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尹卿衣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比从前更亮了。不讲修为提升带来的灵气,而更像是蒙在明珠上的最后一层灰尘也被抚去,露出了底下本来的光华。他看着自己的双手,翻过来覆过去地看,像是在确认这双手还是不是自己的。
“师父,”他说,“好奇怪。”
“哪里奇怪?”
“我感觉身体变轻了,”他抬起头来,眼神里带着一丝困惑,“好像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面跑掉了。”
沈栩知道他说的那个“东西”,是凡体浊气,也是那一丝他与凡尘俗世之间最后的牵绊。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凡人家的孩子,不再是那个在田埂上奔跑的农家小儿。他彻底踏上了修仙之路,并且是以一种连她都望尘莫及的速度。
“那是浊气,”她说,“你把它炼化了。”
尹卿衣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他的手背莹润如玉,透过皮肤能隐约看见底下淡青色的脉络。
“师父,”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那我以后还能不能吃到山下的米糕?”
沈栩掏了掏耳朵,没忍住的笑声在峰顶回荡,被山风吹散,落在云海里,激起一圈看不见的涟漪。她笑了好一阵才停下来,伸手把尹卿衣的头发揉得乱糟糟的。
这小子不爱吃糖葫芦。上次给他带了一串回来,他咬了一口就皱眉头,说酸酸的,不好吃。倒是镇上方婆婆家的米糕,软软糯糯的,他每次能吃好几块,吃得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囤食的小松鼠。
“能,”她说,“你想吃多少吃多少,师父给你买。”
尹卿衣满意地点了点头。
当天晚上,沈栩一个人在峰顶站了很久。
云海在脚下翻涌,星河流淌在头顶,山风从四面八方吹来,穿过她的衣袍,拂过她的面颊。
沈栩想起,她带尹卿衣上山的时候,说实话,她以为他会哭的,三岁的孩子离开爹娘,哪有不哭的。但他没有,他只是趴在她肩头,安安静静地看着那个小院越来越远,直到变成山川之间一个看不见的点。
后来有一次,她问他想不想家。
他想了想,说:“想。”
又说:“可是师父说过,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道。”
她没有说过这句话。也许是天道说的,也许是他自己知道的。
此刻,她看着那颗东南方向的星星,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师父对她说的一句话。
“小栩,你知道为什么你的剑叫乱花吗?”
“因为剑法好看?”
“不是。是因为乱花渐欲迷人眼,你的剑越乱,你的心要越定。你要是定了,别人就乱了。”
她那时候没太听懂,只觉得师父在说些玄之又玄的东西。后来她修到了元婴,练成了乱花剑,也还是觉得这句话有些道理但不多。直到此刻,她看着那颗星星,忽然明白了师父当年为什么要对她说那句话。
不是因为剑法。
而是人。
不是情爱,不是牵绊,而是一种更深的、更让人手足无措的东西——你本以为你已经足够好了,却发现你的一生所有成就加起来,都不如这个孩子一盏茶的功夫。
沈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三百年练剑,掌心有一层薄薄的茧。她以为自己已经走到了很高的地方,现在忽然觉得,她不过是站在半山腰,而那个她牵上山的孩子,此刻正在山脚下睁开眼睛——然后整座山都在为他让路。
她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自嘲。是真的自得。
“这是我的天命吗,”她对着星空说,“太有意思了。”
她转身走回院中,推开尹卿衣的房门。那孩子已经睡着了,四仰八叉地躺在榻上,被子踢到一边,一只手垂在榻沿。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他脸上,他的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沈栩走过去,把被子捡起来,盖在他身上。
轻手轻脚。
谢谢你留下来看,这个故事不算很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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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天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