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借来的六小时

脚印没有掉进江里。

它们到了石台边缘,转了个直角,继续向前。

前方明明是空的。手电照过去,只有雾和几十米下翻滚的暗水;雨点却在脚印经过的位置停了一停,像落到一层透明路面上,再沿着看不见的坡度向桥下滚。

两串脚印鞋纹相同,大小也一样。

同一个人,从这里走过两遍。

“曹野,”简荻对手机说,“停在原地,报你能看见的固定物。”

“停不下来。”

电话里除了喘息,还有鞋底反复蹭地的声音。

“是有人追你,还是你身体停不下来?”

曹野沉默了两步:“身体。”

“前面有什么?”

“一间房。门上挂了好多竹片。我每次走到门口,就回到桥头。简老师,我脚没知觉了。”

高其安已经把绳包拖到石台中央。他选了两处天然石孔做锚,又将曹野车辆后轮作为第三保险点,三根扁带受力方向各不相同。

“你要上桥?”简荻问。

“不是桥。”

“那叫什么?”

“你工单上不是写了吗?近路。”

高其安把主绳穿过下降器,另一端扣上汽车牵引带。他递给简荻一只机械上升器。

“绳子始终在你左手边。看见路以后别算时间,别问还有多远。有人叫你回头,也先看我。”

“这些也是道路救援常识?”

“算增值服务。”

“你知道曹野遇到的是什么。”

“知道一点。”

“一点是多少?”

“够我不想进去,不够把人从里面弄出来。”

桥下那两束车灯又闪了一次。

光没有上升,路升了起来。

先是铁索桥最下方几根链条开始绷直,水珠沿链身向两岸倒流。随后,一层灰白色的东西从雾里浮出,搭住石台边缘。它看着像积水,踩上去却没有湿鞋;光照进去,能看见深处一颗颗被压扁的气泡,仿佛整条路是江水在某个瞬间突然凝住。

两道车辙缓慢显现,从他们脚边伸向雾中。

这正是照片里的路面。

简荻蹲下,用测距仪对准车辙尽头。第一次读数八点七米,第二次六十二米,第三次直接报错。

她拿出荧光路标带,一端粘在石台,另一端贴上灰白路面。

胶带接触路面的瞬间,自动收紧,向前滑去。不到三秒,五十米整卷被扯空,纸芯在她手里飞转。

高其安一把掐住纸芯。

“现在信它不止眼前这几米了?”

“信测距仪失效。”

“也行。至少你没说是眼花。”

他先踏上去。

灰白路面微微下沉,周围江水声一下远了。高其安前进五步,回头示意。简荻检查主绳受力,跟上。

走到第七步时,她的手机自行亮屏。

导航仍是回贵阳的路线,预计到达时间却在快速倒退:凌晨一点、晚上十一点、下午五点。两人明明向前走,距离数字反而越来越大。

“别看时间。”高其安说。

简荻关掉屏幕:“设备只是记录后果。后果本身还在。”

“那你记着,别分析。”

“不分析怎么出去?”

“先别被分析留下。”

路往雾里延伸,没有明显起伏。两侧偶尔露出旧石阶,石缝里长着被水泡白的草;再远一点,崖壁上出现马蹄形凹痕,一枚接一枚,全部停在离地半尺的位置。

简荻回头。

石台已经看不见了。主绳却仍从高其安腰侧伸出去,笔直没入后方的白雾。绳上的长度标记显示,他们只放出了二十七米。

脚下走过的体感距离至少三百米。

前方传来急促脚步声。

一个人影从雾里撞出来,穿橙色外业背心,脸白得发青。他直直朝两人走,目光明明已经认出简荻,双腿却没有减速。

“让开!”曹野喊。

高其安侧身抱住他,两人被惯性带出两三步。曹野仍在高其安怀里向前蹬腿,膝盖一下下顶着地面,像身体里还有另一个人坚持要走。

简荻蹲下检查。

曹野的登山鞋完好,鞋底磨损不重,袜子却已经被血浸透。小腿肌肉硬得像石头,脚踝每隔几秒抽动一次。

“走了多久?”

“六个小时。”

“你失联不到五小时。”

“那是外面。”曹野盯着她,“这里每圈四十分钟,我走了九圈。手机说还欠五小时五十三分。”

他的右腕系着一枚黑竹片,六道刻痕已经有一道褪成灰色。高其安看见它,脸色比刚才在桥头更差。

“谁给你的?”

“导航上弹出一条路。我点了。到了桥头,有个穿黄雨衣的女人拦车,她让我拿一片,说能省六小时。”

“她有没有问你,把欠的记在哪儿?”

曹野愣了一下:“问了车牌。”

高其安骂了一句,伸手去解竹片。

竹片像长进皮肉,细绳下面没有结,只有一道环形黑痕。高其安没有硬扯,从衣袋里掏出一块巴掌大的旧金属牌。

牌面漆已掉了大半,还能看见“道路救援”和一串编号。他把金属牌压在竹片上,用牵引带连到自己的腰扣。

“简荻,找到我的车载救援终端。”

“在石台上,隔着——”

“终端有远程作业模式。账号在牌背面。”

“你想把他的路线改成你的救援任务?”

“不是改。给这条没终点的路补一个能认的终点。”

“欠的六小时呢?”

“先挂车上。”

“然后?”

“然后再说。”

曹野的膝盖已经磕破。没有时间争论。

简荻用手机登录救援终端,输入金属牌编号。系统提示车辆处于熄火状态,不能建立救援路线。

“远程点火。”高其安说。

“你的车还拖着我的车。”

“又不是让它自己跑。”

简荻启动终端,把任务起点标在曹野脚下,终点选为清障车。地图弹出红色警告:起点不在可通行道路上。

她选择“事故车辆脱离道路”,手动校准。

这是给坠沟车辆留的功能。系统允许救援员用绳索轨迹建立一段临时通路,事后必须提交现场照片审核。

主绳就是轨迹。

简荻将曹野的采集设备贴近高其安的旧救援牌。两个定位点重合的一刻,曹野腕上的竹片发出很轻的裂声。

第二道刻痕褪成灰色。

高其安腰间的牵引带猛地一沉。

不是有人向后拉,是整条看不见的路压了上来。他被拖得单膝跪地,安全扣在石面上刮出一串火星。

“收绳!”他喊。

简荻按下绞盘远程回收。

主绳迅速收紧。雾里的灰白路面从远处开始塌落,却不是往下掉,而是一段段变回真正的水。马蹄印、石阶和路边白草都被卷进去,像一张淋湿的旧地图正在被人从角落擦掉。

三人被绳索拖向桥头。

曹野终于不再向前走。他整个人软下来,靠高其安夹着才没倒。简荻跟在最后,脚下路面只剩一尺宽。她没有回头,却听见后方有人不紧不慢地跟着他们。

一步。

又一步。

那人和她走得完全同拍。

回到石台时,灰白路面在鞋后散开,桥下车灯同时熄灭。峡谷重新只剩雨声和黑水。

手机里的救援终端显示,清障车没有移动,发动机却在高转。远程仪表盘上的里程数字一格格向上跳,四十四、四十五、四十六……

高其安关不掉它。

“你说挂在车上,”简荻看着数字,“这叫转债,不叫救人。”

“他先能活。”

“谁来付?”

“我。”

“你替多少人这样付过?”

高其安没回答。他剪开曹野的袜子检查伤口,动作很稳,旧救援牌却还在腰侧轻轻发颤。

曹野躺在石台上,缓过一口气,从贴身口袋里摸出那把缺角铜尺。

“黄雨衣让我给你。”

铜尺的红绳早已褪成灰白,尺背多了一行极小的刻字。简荻擦掉水,辨认出母亲的笔迹:

“竹王者,兴于遯水。”

后面还有半句,不见于她读过的任何古籍:

“竹中未必生人,也可能先生出一段归程。”

简荻正要问曹野还听到了什么,他已经没力气说话。

地上的旧手机忽然响了。

那是曹野的采集设备,先前电量已经耗尽,此刻屏幕仍黑着,铃声却从机身里清清楚楚传出来。

简荻按下接听。

“小荻。”

女人只叫了一声,她就认出了声音。

十七年会改变人的相貌、口音和习惯,但不会改变一个母亲叫女儿时,第二个字落下去的轻重。

简荻握着铜尺,指节发白。

“你在哪里?”

“先离开桥。”简岚说,“别让高其安替你走。”

高其安骤然抬头。

“你认识他?”简荻问。

电话里的水声近了一层。

简岚没有回答,只说:“十七年前,我借走的是你的路。”

屏幕亮了一瞬。

预计到达时间:二〇〇九年七月二十一日,十六点十七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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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借道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