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大家人搬入新府,共享天伦,其乐融融。然安定二国公,一来皆已年迈,二来都旧伤难愈,不上三年,两人便相继离世,全族哀悼,百官吊唁。
安国公贾清将爵位让长子贾信承袭,定国公则将爵位让长子贾仁承袭,承袭之后,两人爵位皆为一等镇国将军。
上辈皆已离世,兄弟间不便再挤在一处,两房长房家小皆住在国公府内。其他弟兄便在国公府后街上新买了宅院安置下来。
贾文正去参观各叔伯的新屋,他自出生便在将军府,后又迁居王府旧邸,再到如今的国公新府,骤然见到叔伯们窄小简朴的宅院,与国公府的气派恢弘有着天壤之别,脑海里忽然想起那日哥哥贾文泰所言:“不努力亦有官袭。”一时百感交集。
贾府男儿个个历经十年寒窗,文武兼修。再回想两府殉国的三叔,他们本是同门兄弟中之翘楚,亦是两国公最为器重之人,可如今其遗孀遗孤,也只能栖身陋室。
贾文正心头先涌起万丈落差,方知门第荣光,原只系于嫡长一身;又暗自悲叹,忠义殉国者身后薄待,世族内里凉薄如斯;末了只余下茫然,竟不知自己前路该当如何。
史夫人历来疼爱次子多过长子,贾文正的失落茫然很快落在她眼中,见房内无人,便拉过贾文正,问他有何心事。贾文正不便说出口,怕史夫人看出他疑心母亲不公,被扣上不孝的罪名。
史夫人早看穿他心思,不追问也不责怪,此般安排,她也有自身的难处,在孩子面前却不便明说,只缓缓跟他讲起昔日他祖父出征时,他外祖父固城侯如何不惜豁出性命保全二贾旧事。
安国公长房媳陆夫人,乃固城侯陆钢之女;定国公长房媳史夫人,为护年侯史顶之女。昔日两国公领兵在外征战,朝中屡有小人猜忌诋毁,又常以二人年事已高为由发难,幸得两位岳父在朝中居中力保,皇上又十分英明,才让那些小人奸计难以得逞,贾氏二将军最终也得以大捷凯旋;而两位夫人的父亲,也因护持有功,得以封侯。
“若无两位侯爷拼死相护,两太爷或许就是第二个岳飞,咱两家能够袭爵,可不单单靠的是身为嫡子的运气。”史夫人道。
“你放心,你尽管努力,即便天负于你,为母也绝不会负你。”史夫人又柔声叮嘱。
贾文正见心事被戳穿,母亲又这般郑重承诺,双眼一红,落下泪来,史夫人掏出手帕,细细替他擦拭,又对他许下诸多承诺。
真是闲处光阴易过,两国公去世不到四年,圣上下圣旨,命贾仁前往江南监造海舫、修理海塘,贾仁家人也一同赶赴江南。说起此事的由来,还得从闽南王邦本及那烬日间谍山子野说起。
当日烬日神国兵败,主将暴毙,众多暗棋被召回国。
朝中礼部尚书刘景安,昔日受烬日统帅指使,多次以二贾年事已高、水土不服、军务懈怠等由头,鼓动一众官员在圣上面前屡进谗言,妄图进一步构陷二贾,都被圣上一一驳回。
见皇上不为所动,又暗中指使人向太后进言,说皇上皆因过于宠幸皇贵妃,才破格重用年迈的二贾,以致士兵折损过大,粮饷靡费。皇上不仅不接纳,反将舍命维护二贾的陆钢,史顶官升三级。
更未料一场海啸让二贾彻底定下胜局,战后刘景安担心被圣上察觉端倪、加以清查,日夜难安。恰逢他又收到烬日统帅的指令,命他辞官退至江南,另有重任。于是他便以身有隐疾、恐贻误公务为由,上奏圣上,请求削职归乡养病。圣上深知他的心思,并未挽留,还恩赐汤药,准他回乡养病。
待他走后,那些曾与他一同构陷二贾的官员,也几乎全都辞官回乡。但他的门徒,为留后手,未让他卷入其中,故而未受任何影响,并在他走后,成功顶上他的位置。
回江南后,他谎称自己是因看不惯皇贵妃干预朝政、图谋废太子,冒死劝谏皇帝无果,才无奈告病辞官。一番言语,反倒将自己包装成恪守正道、心忧社稷、敢于犯颜直谏的清官。
这番说辞百姓不知真假,圣上却心如明镜,也耳闻了一些他们的辩辞,只因这些人当初归属太后皇后一党,碍于太后皇后的情面,才未曾追究。
不几日后,烬日使者传来指令,令他找到王邦本,日后全力合作,一造船,二为送女子入宫。
而王邦本,自那日烬日使者离去后,很快与海上第一海商李啖取得联系,承接造船生意。造船地点选在扬州,全家也从闽南迁往扬州。
两人同在扬州,很快便取得联系。依山子野指令,造船地点定在扬州仪真船厂,两人住处落在千年禁地蜀冈山脚下,当日的保障河、后世的瘦西湖边上。那里后世是江南数一数二的美景,但在那时,却是千年古坟密布,诡事频发之地。
刘景安有四儿一女,女儿刘栖瑜,那时已四十左右,成了王家的座上宾,日日教王家大女儿王淑绾宫中规矩、生存之道等等。好为日后进宫选秀作准备。
在烬日使者与南海第一海商加持下,不上五年,王家便跻身江南十大船只制造商之列。
而刘景安这边,奉山子野之命,这几年暗中谋划,如何利用朝中关系,以“皇嗣单薄、稳固国本”为由,劝皇上为太子在全国海选庶妾。
朝中之人眼看太子大婚数年,依旧未有子嗣,大昭王朝三百零五年,皇上听从众臣进言,传下圣旨,专为太子在江南海选庶妾,江南境内十二至十六岁、身世清白之女子,皆可参选。
彼时王邦本大女儿王淑绾,年十六岁。养女王倾柔——烬日国使者山子野的甥女,这年正好十五岁。两人都恰逢待选之年。
王倾柔自幼被王邦本收为养女,虽非王家嫡系,但已入王家户籍族谱,身世合乎礼法,具备参选资格。
这年三月,采选太监与礼部官员已然抵达扬州。
那日晨光微漾,四百余名秀女被引至码头,众人或小声交头接耳,或神色紧张,或浅笑自持,列队等候主事太监与礼部官员甄选。
约莫一个时辰后,主事太监与礼部官员才缓步走来,二人并肩立在码头石阶上,目光缓缓扫过列队的秀女。秀女们依次上前觐见,不多时,便见过选毕折返的秀女,有人被撂下牌子,黯然垂泪;有人被留牌,难掩喜色。
轮到王倾柔与王淑绾上前,主事太监与礼部官员的目光落在二人身上,细细打量。二人皆是身姿端雅,发髻梳得齐整,衣饰素雅却不失贵气。王倾柔神色恬淡,垂眸敛容,气度从容;王淑绾亦是举止规矩,眉眼温婉,不露半分怯意。
主事太监眼底微顿,又与身旁礼部官员悄然对视一眼,二人心中皆有数。因刘景安早同他们暗中打过招呼,又见两人模样气度皆是上佳,自是稳妥。片刻后,太监微微颔首,淡声道:
“留牌,明日登船复选。”
二人随后便被带入驿馆歇息。
次日上午,江风猎猎,吹得船只不住摇晃,天上狂风卷着乌云,在天际疾速掠过,阳光时隐时现,满场透着令人不安的气息。
礼部主官端坐船头正位,主事大太监敛眉垂手,坐于船头一侧,二人共同执掌此次甄选定夺。
书吏展开名册,朗声点名道:
“王倾柔”
王倾柔上前:“民女王倾柔,闽南莆田人,年十五。”
礼部官员只冷冷瞥了眼玉牌,将牌子往案上一撂:
“养女不合礼制,不得入选。”
大太监点头附和,两名小太监上前,比了个退出的手势,众人望着她这般姿色,有诧异、有婉惜、亦有暗自嘲笑。王倾柔却面色十分淡然,依礼躬身退下。
书吏继续唱名:
“王淑绾——”
王淑绾缓步出列,众人看去,只见她身着浅绯红杭绸兰草暗纹褙子,内着月白罗裙,发髻上只簪一支素银兰簪,装束素雅端庄,衣料顺滑、配饰精巧,身段婀娜,面容俊俏,眼底又藏着几分精明干练,从容上前躬身行礼:
“民女王淑绾,扬州人,年十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