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栖灵宝塔

当日傍晚,贾修的遗体被送回朴席贾公馆,穆王、史侯一众权贵紧随其后,一同入馆。

这一夜,贾公馆内灯火彻夜长明。上至王公侯门,下到府中仆役,阖府上下人心惶惶,气氛悲戚凝重,整整一夜,无一人能够安枕入眠。

另一边扬州城内,王妃独自留守城中,默默主持料理那名侍女的后事。

就连驻在龙舟中的皇帝,心绪被船厂变故与世家风波牵动,同样通宵未合眼,彻夜难寐。

凌晨三点,穆王便领着一众人等从朴席动身,赶往仪真官方渡口等候。贾文正也只得暂别二叔遗体,随同王爷等人一起前去,贾公馆里,留下赖福协助史夫人打理贾修的后事。

众人到渡口没多久,便见刘景安带着几名刘老将军的旧部也赶了过来。

刘景安虽早已辞官,可他曾是太后近臣,辞官并未削去名位,又是将门旧望,统领蜀岗禁军,于情于理,本就该到场列席。

不多时,司徒庙庙主、大明寺住持,也各自带着门下几名僧道相继赶到。

待到清晨六点,晓色初开,龙舟缓缓抵达仪真渡口。

皇帝轻装简从,只携一位道长、两名贴身侍卫、一名近侍太监登岸行事;

贵妃、太子、太子妃、小皇子一众内眷储君,领着部分侍卫、宫人留守龙舟,带着主仪仗船队继续顺江南下。

穆王在前引路,领着皇帝一行人轻车简从,往船厂而去,其余人等紧随在后。

到了船厂,一行人径直走入船只组装区域,只见河岸边设有五处船坞工位,各司营造,五艘大船各占一处,分置营建。

每一艘都处在不同的建造节点:有的才刚立下龙骨,有的已经架起船身,有的快要拼接合拢,工序各不相同,依次营造施工。

皇上阴沉着脸,不紧不慢在厂中走了一圈,全程半语未发,众人只得默默随行。

随后皇上快步折返仪真码头,众人紧随在后。

圣上的副御舟、穆王爷的画舫早已一并泊靠岸前。皇上与穆王爷依次登舟落座。

余下一众官员仆从立于码头,垂首躬身恭送。待御驾一行人全数登船,缆绳缓缓解开,两艘舟船徐徐驶离码头。

船队顺着江流,一路顺流向南而去

此时各家仆从已将马牵了过来,众人不敢耽搁,当即上了马,离了码头,由陆路快马兼程赶回扬州城,预备排布仪仗,在城内候驾接驾。

贾仁当即唤过身旁的贾文正,开口吩咐:

“你不必去蜀冈,即刻回转朴席宅邸,告知你母亲,圣驾入城时辰已近,命她同你舅母、柳伯母即刻动身,往蜀冈大明行宫内院静候,预备迎候贵妃、太子妃圣驾。”

原来圣上行宫原定落脚天宁寺,十日之前,太后降下一道懿旨,将驻跸行宫改到了蜀冈中峰的大明寺。各处府衙、世家借来的各式陈设、珍玩器物,也尽数装船,悉数转运到了大明行宫之中。

贾仁紧跟着又叮嘱道:

“你此番回去,便留下来帮着赖福料理你二叔的后事,在家守灵主事,打理好里外一应杂务。这边迎驾的差事,你就不必再掺和了。”

贾文正听了,躬身领命,随后策马扬鞭而去。

贾仁在这边吩咐,侯爷等人车马已离开。王邦本依礼行走在队尾,见众人上马离开,牵马步至贾仁身边,低声说道:

“李啖大人昨日又到访敝府,特意提及想见一见府上贵公子。明日圣驾将莅临敝家庄院,还望大人届时携文正公子一同前来。”

贾仁听罢,连忙拱手推辞:

“多谢王公厚爱相邀,只是小儿文正如今尚在丧期,身着孝服,恐一身丧氛冲撞了宴席吉礼,实在不便赴宴,还望王公海涵。”

王邦本闻言淡淡一笑,和气摆了摆手:

“不妨事,不必拘泥这些小节。令郎只着一身素净衣衫便可,无需改换吉服,恪守丧仪本分就好,旁人自然无从置喙。”

贾仁见他这般体恤周全、诚意恳切,便不再执意推辞,躬身谢道:

“既然王公宽宥体恤,那便遵命,让文正素衣随行便是。”

两人几句话功夫,侯爷一行人车马扬尘,身影早已远去。

王邦本微微颔首浅笑,随即扬鞭驱马,快步追上前头的仪仗行列,贾仁也立马扬鞭,紧随而去。

贾文正赶回公馆时,府内依旧笼罩在哀伤气氛里。柳夫人带着一双儿女、温夫人婆媳都在馆中,薛世勋夫人也过来吊唁。

众人见贾文正回来,知道圣驾即将到大明行宫,招呼过后纷纷散去,回各自馆中预备整妆出行接驾一事。史夫人暗自拭去眼角泪痕,强压心中悲恸,也前去更换素正礼服,并有条不紊地着手安排府中众人相关事宜。

贾文振见众人散去,上前伫立在棺椁旁,望着肃穆灵柩,酸楚悲痛翻涌心头,泪珠忍不住簌簌滑落。

贾文幂陪在贾文正身旁,林家姐弟知道贾文正尚沉在悲痛之中,一时不愿离去,也陪在贾文正身边。几人都是神色凝重,满含泪水,胸中千头万绪翻涌,纵有满腹话语,此刻也尽数堵在喉间,不知如何宽慰。

四人心里早已预判到对方必然会布设圈套阴谋,也提前做好了种种应对预想。起初众人满腔意气,笃定自身能够见招拆招、冲破困局,自信凭着周旋谋划,便能避开灾祸安稳脱身。

可真正步入局中,才猛然惊觉这盘棋局早已封死所有出路。原本以为双方只是一来一往拆招较量,不料对手根本不拘于寻常斗法,直接搬来巍峨大山沉沉压顶而来。

厚重山势之内,暗藏数不胜数的细密算计,心思繁密如遍野牛毛,人情利弊、各方虚实尽数拿捏,不露半分破绽空隙。

宏大布局气势磅礴、坚不可摧,周遭险境环伺,纵使倾尽心力周旋,也难破其整体构架。

众人只能眼睁睁看着重压步步逼近,眼睁睁看着至亲骤然离世,纵有万般不甘与悲痛,终究束手无策,无力回天。

四人静静伫立原地,泪珠悄然滑落面颊,全场默然无言。

悲伤沉郁的气息四下漫开,不必言语相诉,彼此心中的悲愤、惋惜与无力皆心照不宣,万千心绪尽数融于沉默里。

一时柳夫人又差人过来,让两人回馆换装,预备迎驾。

林静瑶抬手轻轻拭去脸上泪痕,轻声道:

“你们前去迎驾就好,今日我便不去了。留在府中陪着文正哥和文幂妹妹,顺带帮着打理里外琐事,也能稍稍搭把手。”

贾文正闻言压下满心悲戚,缓缓转头望向她,语气温和又带着几分笃定,出声劝慰:

“不必这般,你只管随众人一同前往即可。家中诸事我们都能妥善照料,不必特意留下来守着我。”

林靖瑶还要说什么,见贾文正态度果决,只好与俩兄妹暂别,同林似海回馆换装去了。

圣上南巡乃是百年难逢的旷世盛事,也是实属难得的天大喜事。

柳夫人、温夫人与薛世勋府上皆是这般光景,各家只寥寥留下几名仆役留守宅院,其余主子下人尽数动身赴往迎驾之地。贾家眼下尚且处在丧期之内,史夫人权衡过后,依旧安排府中多数人手一同随行前往迎驾。

各家早早胡乱用罢午饭,诰命夫人们携着府中子女,前后仆从簇拥相随,将马车里挤得满满当当。

下人们人人喜气洋洋。一众丫头满心雀跃,早把平日里的规矩抛在了脑后,三三两两笑着嗔怪嘻闹。

这个笑嗔道:

“你把我的鞋踩脏了!”

那个也笑回道:

“你压皱了我的裙子!”

各馆随行的管事婆子也满含笑意,温声提点道:

“姑娘们,且收敛些,外头人多,别失了大家体面。″

来回嘱咐几次,丫头们终于静下来,一大队车马从朴席启程,浩浩荡荡往蜀冈大明寺赶去。

下午一时许,车驾行至大明寺山口前。寺中早早传下吩咐,寻常僧众尽数回避退开,四下清寂无尘。

只见刘景安领着数位高层僧官,列队在山门前恭谨迎候。一行人仪态端严,恭迎一众夫人眷属。

众人随着刘景安与寺院高僧行列到寺中腹地,一座规制卓然的三重楼阁赫然眼前,楼前伶人早已就位,正唱着清雅小戏。

此楼是寺中专设的雅乐楼,形制不同于寻常殿阁,三层高楼巍然耸立,依山踞冈,占尽蜀冈形胜。

到了楼前便即分流:一众粗使丫头、下层仆从都被刘景安引去此雅乐楼看戏。

各府命妇携子女,只带着贴身侍女、管事婆子,随高僧继续前行,往大明寺最高楼——栖灵塔而去。

到了楼内,只见楼内层层排布,满满都是各方勋贵世家出借的珍玩古物、奇宝异藏,满目琳琅。

高僧在前引路,众人缓步绕行,一层层的浏览上去。

那时众人都瞧见了自家呈上的贵重物件,柳夫人先后与史夫人、温夫人悄然目光交汇,两两相视片刻。史夫人与温夫人皆瞧得明白,柳夫人满心不安,全都明晃晃写在了眼里。

早前动身之前,柳夫人便私下同两位夫人吐露过自己的揣测:这批珍玩若是安放在天宁宫,循旧例妥帖安置,大抵不会生出什么事端;可如今骤然移到大明寺陈设,内里暗流难测,只怕是凶多吉少,隐患暗藏。

彼时史夫人与温夫人听了,心底何尝没有一丝发紧,只是事已至此,难免存着几分侥幸,嘴上连连宽慰柳夫人,说想来不过是寻常宴醮陈设,断然不会出什么岔子,说到底,也大半是自我宽慰罢了。

此刻立在满堂宝物跟前,旧时念头尽数翻涌上来。柳夫人眉宇微蹙,心底的不安愈发沉落,掌心隐隐发潮,那份预感里的凶险始终散不去。

史夫人、温夫人瞧出了她眼底压不住的忧惧,虽然也有些不安,但还是齐齐朝她点点头,递去一道沉稳笃定的眼神,无声示意安抚:放宽心,定然不会出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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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风月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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