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刻意趋附

贾公馆内,史夫人与贾文幂对着几件普通的陈设雅器,满面愁容。

良久,站在一旁的赖福家的淡淡笑道:

“拿这些俗物去装点行宫,怕是拿不出手,拿出来反倒有失贾家颜面。”

贾文幂沉吟道:

“母亲,不如往林侯府去借。林家世代袭侯,久居苏州,又是出了名的收藏世家,典藏充盈,往来调度也便易。借来几样清供陈设应付差事,原不是什么难事。”

史夫人沉吟片刻,摇头叹道:

“我何尝想不到?只是与林家情分过密,频频相求,人情积压过重。日后若是往来过深,咱们家先矮了身段,反倒容易处处受制。倒不如我回史家,寻你舅舅舅妈拆借,自家人互通有无,方才踏实安稳。”

史夫人话音未落,忽见堂外丫头高声通传:

“王姑娘来了!”

众人抬头,王倾柔已含笑缓步走入堂中。

原来朴席地处扬州、蜀冈、仪真船厂三地枢纽,区位扼要,策马往返各处,一日便可从容来去。

王邦本的王氏山庄离船厂路途偏远,为方便日常走动,早前便在朴席置下宅院,昨日晌午已然搬来定居。

王家主母需留守山庄打理内务,不便随行侍奉,王倾柔便主动随养父迁入朴席镇,照料王邦本起居起居日用。

今日一早,王倾柔先去拜见柳、温两位夫人。两位夫人正忙着安排人返乡调取陈设来扬州,她在两处各小坐片刻,便转道前来贾公馆拜见史夫人。

一路上,她早已与贴身丫鬟喜月暗自揣测:

贾家当年举家迁入京城,府中上等珍玩雅器,必定尽数留于京中老宅。

此番南下暂住,贵重陈设断然不会随身带来扬州,这般算来,行宫陈设一事,定然一时无从措办。

刚入堂内,恰好听闻史夫人母女二人的一番商议,心中了然,面上却不露半分异样,只从容含笑开口:

“伯母、文幂妹妹,二位不必这般舍近求远。林侯府远在姑苏,史侯府安于金陵,两处路途迢迢,长途搬运器物陈设,繁琐费力又耗时。

寒舍虽算不得典藏丰厚、奇珍无数,只是寻常雅致摆件、文玩清供尚且齐备。

左右不过是暂借几日装点行宫,勉强撑住场面,应当足够合用。

况且咱们两家相隔甚近,往来便捷,取用归还皆省事省心。依我拙见,我先回去禀明家父,明日便送一批器物过来。

任凭伯母细细挑选,合宜的便留下备用,不妥帖的原样送回便是。届时再往别处筹措,也不算迟。”

史夫人听她这番周全妥帖的言语,心底虽隐隐抵触,一时却无言辩驳,只得含笑瞟了贾文幂一眼。

贾文幂对王倾柔本就多有防备,暗自思量:

毕竟官商有别,又牵扯战船监造要务,万万不宜轻易领受王家恩惠。

况且前日兴工宴过后,府里一众丫鬟仆妇皆受过王倾柔主仆的言语迷惑,外加小恩小惠,回府后人人交口称赞,暗自相较之下,早已将府中姑娘比了下去。

她心思飞转,转而,语气平和却自带疏离淡淡说道:

“王姐姐好意,我们心领。只是这份人情太重,来日怕是难以偿还。再者舅母与林伯母本就打算返乡料理诸事,顺手捎带几件器物,也并不费事。”

王倾柔神色温和,缓缓补道:

“不过是人在难处,彼此搭把手罢了。谁都有棘手为难之时,举手之劳而已,算不得什么,更谈不上厚重人情。”

赖福家的此时从中调和道:

“眼下柳夫人、温夫人多半已遣人动身赶路。王姑娘既有这份心意,不妨明日先将器物送来瞧瞧。若是格调不合、品相不妥,再退回也无妨,总归多一条退路。”

史夫人碍于赖福家的情面,不好当面驳回,只得缓缓点头,含笑应下:

“那便有劳王姑娘费心了。”

贾文幂心知史夫人素来忌惮赖家几分,今日有她从中撮合,此事再无回旋之地。暗自轻叹一声,便转身回了书房。

王家数名壮汉正忙着拆封各式新置陈设。堂中十六扇彩色琉璃炕屏最为惹眼,映着满堂灯火,流光漾彩,熠熠生辉,格外扎目。

贾文正满心疑惑,贾文幂悄然靠近,低声道:

“昨日王倾柔亲自登门献殷勤,使人今日送来这些陈设,预备给王妃装点行宫使用。”

贾文正眉头一蹙,问道:

“这般贵重外物,为何不径直回绝?”

贾文幂轻叹:

“我早已回绝过,奈何对方假意诚恳,硬要强送,推无可推。情面拘着,又不好当面撕破脸面。”

话音未落,贾文正抬眼看向父亲。

贾仁与赖福正借着灯火,逐件赏玩送来的珍奇物件:

十六架彩绘琉璃玻璃炕屏,流光折影,世间少见;西洋进口透花玻璃赏瓶、描金料器陈设罗列在前。

旁侧配有紫檀座掐丝珐琅香鼎、鎏金兽面熏炉,和田玉山子、青白玉文房清供齐备;

又有汝官名窑雅器、乌木嵌理石座屏、螺钿矮几、花梨博古架,更摆着景泰蓝花觚、仿古青铜尊、粉彩巨瓶,件件都是压场重器。

二人一边细看,一边连连称赞。

赖福贴在贾仁身侧,满脸奉承笑道:

“这批物件样样精巧,尤其这琉璃炕屏,气派无双。

明日送去扬州行宫装点,必定夺目出彩,人人都要夸赞咱们府里体面。”

贾仁难掩喜色,含笑点头,目光贪恋。

贾文正见他正处在兴头上,不便直言劝谏,只得转身同史夫人私语:

“这般私自出借的贵重之物本就不合礼数。今日轻易收下,便是欠下王家人情。日后圣上南巡、贵人到访,难不成次次要向王家借与?日久天长,早晚要被对方拿捏牵制。”

史夫人道:

“我也深知不妥。昨日王姑娘主动出借,无可推脱,我便想着,等今日物件到时,只留一两件寻常器物,其余寻借口尽数退回。谁知这么晚送来,看眼下情形,想退回已然行不通了。”

贾文正道:

“母亲何不试着规劝父亲?”

史夫人长叹:

“如何劝得?早前听闻行宫需借物添置陈设,你父亲本就打算主动向王家求取,是我苦苦拦下。如今人家主动送上门,又处处合他心意,哪里还听得进人言?”

内里原委,贾仁心里藏着三层算计。

昔日战事过后,贾、史、林几家勋贵,无形中被划归为圣上一党。圣上虽本无意与太后相争,可此一脉总无端受太后派系打压。近年太后势力再度高涨,贾仁心生忌惮,决意借机向太后一党靠拢自保。此为其一。

其二,王邦本之女现为太子侧妃,深得恩宠。他日太子登基,王家权势必然更盛,贾仁不敢轻易得罪,只得刻意承下这份人情。

其三,那日李啖提及贾文正与王倾柔的婚配之事,贾仁一心想要攀附李啖商贾势力,为贾文正谋一条生财捷径;又见王倾柔品性端和、行事得体,再加王家根基深厚、财力雄厚,早已心思浮动,决意借联姻与通物,牢牢绑进这层利益圈子。

史夫人娘仨,纵是满心郁结、万般不愿,奈何女流卑弱,家主权柄在身,内帷难干外务。便是赖福夫妇这般家奴,近身承值、经手往来,言语分量,竟远胜主母。三人唯有暗自缄口,忍气作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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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风月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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