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豆蔻年华(二百一十四)

这三年间,因为湖州一事一拖再拖的缘故,别说是宗明旌了,就是宗鸿也没什么机会回皇城。

宗明旌前后一共回来了两次,虽次次都未寻到机会与苏耦见上一面,但他…心中一直都有一隅留给苏耦。

两次回皇城,时间虽然都很短,但他次次都提前好久就给苏耦备下了东西,都不是什么贵重的,只是和他时时记挂着的那些苏耦的喜好有关…

有为她费心寻得的一些流行于市井坊间的话本小说,也有一些名不见经传,不知是谁随手写下的文章或是诗词,亦或是一些稀奇罕见的画作棋书。

总之…尽是那些正中苏耦心坎上的东西…

虽都不是什么特别有名之人的著作,也比不上苏家所珍藏的那些可贵,但每每那些东西被他命人悄无声息的送到苏耦的手上时…她心中总是在那一刻不自觉的就柔软了一片。

不止如此,除开这两次他回皇城时送到苏耦手上的那些之外,这三年里,还有另外的好几次…皆是在苏耦毫无准备的心境之下,那些宗明旌平日里精心寻得的东西就被送到了她的眼前。

譬如宗明旌随宗鸿一干人等离开皇城约有八、九个月之时,那时已至初夏时节,苏耦也已经到云安镇许久了。

突然有一日…

那日也是苏耦的休沐日,不过那时她是正要从家中往七庐书院去,谁知,府中马车出门没一会儿便被人拦住了…

来人竟还是一个苏耦许久许久不曾见过的人,这人正是余成程。

许是余成也知道自己这个行径有些惹人注意,更有些蹊跷,所以便没有如何委婉遮掩,一上去便直接和苏耦表明了来意…

余成是孤身一人来见苏耦的,再加上那个时候的他也隐约拿捏了自家主子的一些心思,为了自家主子“着想”…他还画蛇添足的多说了一些东西。

将那一堆不常在皇城四周流行,一眼望去还叫人分辨不出来是什么的时新瓜果递上前去的时候…余成故作从容又淡定的说了一句:“公子记挂姑娘,近日正是湖州果物盛长的时节,便差小人给姑娘送一些尝尝鲜…”

湖州是大兆最为盛产果物之地,是以夏季时节最多的便是鲜甜可口的瓜果,甚至曾有专门做果物生意的商户夸下海口说整个大兆半数瓜果都是从湖州流出去的。

以苏家的家学,苏耦自然也是知晓的,只不过打死她…她也没想到,宗明旌他…居然会记着自己,会特意不远千里的,给自己送上这许多的新鲜瓜果…

那一刻,苏耦依旧不知道该怎么去言语自己的情绪…那一瞬,她便绷不住的慌了起来,匆匆和余成道谢之后,甚至连宗明旌那边究竟是个什么境况都没心思多问一句…便离开了。

尽管后来苏耦知道,其实不止是她,还有宫里、国公府、景阳大公主府等等好些都收到了。

但每每想起,依旧心跳如擂…

还有…

也就是那次余成送完那些合时节的瓜果之后,没过多久,大约也就是不过二、三个月之后的日子…那天,是苏耦的生辰。

依旧是余成过来的,依旧是他孤身一人,只不过这次他没能如愿的在合适的机会遇见苏耦,可自家主子的吩咐他又不能不办到,最后他只能傻傻的等着…

在云安镇待了两日,日日在苏家门口守着,终于在苏耦生辰的前一日,遇到了出门办事的“熟人”…也就是石栾。

兴许是有之前的那些经历了,这一次,石栾只是在一开始被拦住的时候有些惊诧紧张之外,在看见笑的极为“灿烂”的余成时,石栾心中便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只停顿了那么片刻后,石栾便很上道的迎了上去,两人经过一番友好的“交谈”之后,毫无意外,余成离开之后,石栾的手上便多了一些东西。

那天,远远的,苏耦看见石栾的手上捧着两个盒子回到翠竹园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刻,她心中就是止不住的砰砰砰的剧烈跳动了起来…

就像是突然在那一刻有了什么不一样的预兆似的,她突然一下就站了起来,静静的站在那一侧窗边,眼睛直直的望着石栾逐渐走近的身影。

当苏耦在那几眼下确认了石栾脸上神情藏着的不太对劲时,她心中也在那一刻…“咚”的一声,就像是尘埃落定了一样,即便是她还不知道,也好像已经确认了石栾会带来什么样的消息…

等石栾走近后,映入她眼帘的两个盒子,一大一小,石栾一边同苏耦说着前因后果,一边伸手先打开的是稍大一点那个…盒子里面有好一些东西,细细瞧去,多数都是一些稀奇,供人玩耍的小玩意儿,只不过好些苏耦都不曾见过。

至于小的那个…

苏耦第一眼看过去的时候,心中便隐约有了一点涟漪,她心中暗暗猜着,看那盒子小小,长长的模样…应当是和她们某些女子用物脱不了干系。

只那么一想,她那时当即心中便止不住的一阵跌宕起伏的不安宁…又期盼,又紧张,还有一点…害怕…

只不过,等她当着石栾的面将盒子打开的时候,事情又有些出乎了她的意料了,那盒子里的确是女子所用之物,但是…却又有些…太不一样了。

它不是金银玉器,也与明珠宝石无关,做工不精致,更不华丽,甚至都不是寻常头簪之物的样式…虽有制作打磨过的痕迹…但归根结底,上面什么装饰都没有,说起来也不过是一支簪子模样的…木制东西罢了…

就像石栾忍不住惊呼出声的那一句话一样,这东西…它太普通,太一般了…甚至即便是毫不奢侈的苏家,这东西也绝不可能出现在苏耦的眼前。

“姑娘…这…大公子送的这生辰礼…是一根…”

略微犹豫了一下后,石栾还是没忍住,张嘴就脱口而出:“一根…木棍??”

可那一刻的苏耦,嘴角的笑意,绚烂无比…

因为她心中很清楚,这支木簪…是由他亲手所制,即是这样,那它在苏耦的心中…定然是极为的不一样,让她在握住的那一瞬间…手心燥热难耐!

她当时就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抬手便将这支看似粗糙简单,实则满是他心意的簪子,毫不遮掩的带上了…

那一刻,石栾心中…波涛汹涌,久久不能平息。

这也是后来很多个时候她对宗明旌抱有一种不一样态度的根本缘故。

因为石栾…在那一刻,狠狠的察觉到了苏耦的不对劲。

而最让苏耦,甚至是石栾都忍不住惊的瞪大双眼的则是…今年春节前后,门上突然送来了一盆花,说是云安镇上一家卖花的店家专门为苏姑娘留的…是一盆盛放的正艳丽的红梅。

在哪稍显暗淡无光的寒冬时节,看见的第一眼…便让苏耦忍不住的亮了眼睛。

那时她便知道…是他为自己寻的。

红梅与其他花草不一样,红梅争奇斗艳的季节如此特殊又短暂,送到自己眼前时能正正好的在盛放之际,那…必然是精心计划过的…

不得不说,那一刻,苏耦的心…只为那一盆常见的红梅而…跳动。

也正是因为这种种的缘故,石栾对宗明旌这个人的态度便发生了一次极为不一般的跌宕起伏。

她虽从未同苏耦言论过与宗明旌有关的一些不对劲的话,但这三年间,随着宗明旌那边越来越多的不太可以宣之于口的行径,随着苏耦越来越顺其自然的接受…甚至还会…有一丝回应之后,石栾便知道…苏耦对宗明旌,是不一样的。

所以…

对宗明旌,对和宗明旌相关的这所有事,石栾才会做到与众不同!

这…其实也算是苏耦和石栾这两主仆之间的一点…心照不宣的默契…

毕竟无论是在云安镇,还是皇城,算起来与苏耦日夜朝夕相处的都是石栾,苏耦一直以来心里都清楚的知道自己在石栾面前…隐瞒不住的。

更何况,她也没有想过隐瞒…

至少在这件事上,当她心中真正的理顺了,理清楚了那点对宗明旌的不太一样,不对劲之后…苏耦,从未想过瞒着石栾。

相反,若不是因为她…与宗明旌缺了那么久的联系,有些事,有些话,她还没有得到确认,也许…以她的心性,怕是早就同石栾直言不讳了!

“见面?”

思绪正略微有那么点飘荡的苏耦似是被石栾这最后的一两句话给惊住了,她有那么点没反应过来,眼眸微微一怔,下意识就语气满是疑惑的喃喃的,顺着石栾的这话嘀咕了那么一句。

她的声音有些低,石栾耳中像是听见了什么动静,可又一时间无从分辨…

就在石栾有些忍不住一脸茫然和疑惑的时候,苏耦抬眸看了过去,眼中闪过一丝不明,随后轻声,一字一句的低低问道:“为何…会问这话?”

石栾一愣,有些不明所以:“…什么?姑娘你问这话是什么意思?”

苏耦神情微微顿了那么一下,终究还是将心中的那一点点波动问了出来,她声音很轻,又藏着一股莫名的情绪:“没什么…就是…我记得好像从未说过要与他见面…可你…方才那话…就像是心中早已有数了一样…”

“难不成是我自己…不知何时说过这话?”

一听到苏耦的这些话,石栾还有那么点没明白苏耦是什么意思,足足愣了一、两个呼吸后,她才反应过来了自家姑娘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忍住,石栾眼眸中闪过了一丝浓烈的笑意,她看向苏耦的神情…实在是有些太充满“调侃”了,更是毫不客气的直接对苏耦说了一句:“姑娘…你是不是忘记了…”

“每次大公子那边送来东西之后…没多久姑娘你便会让我也备下一些…不是姑娘你所用所喜之物…都放在书房最里面的那个箱子里,难道那些不就是姑娘你给大公子备的回礼吗?”

“…况且姑娘,小栾我虽然有些事看不懂,但…眼睛可没有问题…姑娘可别小瞧我…”

苏耦瞬间脸上的神情就微微一顿,似是有点暗沉,又像是轻微的红润,总之就是有着很明显的不一样…不过也幸而因为她此刻所面对的这人是自幼陪伴她,绝不会对她有二心的石栾,所以即便是苏耦心中在如何跌宕起伏,在如何羞赧无措…她面上也还是能勉强做到“从容应对”。

低眸微顿了那么片刻后,苏耦总算将自己心底里的那股波动给按压住了,她抬眸看向了石栾,眸色微凝,暗暗强迫着自己忽略掉石栾脸上的那股调笑,轻咳了一下答非所问:“…祖父那边可完事了?”

就她这幅样子,石栾哪里还瞧不出她在故意转移视线,不过石栾也没有点面子都没有给自家姑娘,咧嘴轻笑了一声后,应答着:“应当是差不多了,方才陈叔就让人来问过姑娘是在翠竹园用午饭还是去陪老太师…姑娘若是想去老太师处,我这就去让人去说一声…”

和大兆以往许多次的科举一样,苏家依旧在里面担任了很重要的角色,只不过今年的苏二爷与以往有些不一样…他还被兆帝特许了旁的事。

因着今年科举和万朝会共同举办的缘故,别说是兆帝了,就是朝野上下对周边其他诸国的动静也是时常关注,大约也就是上上月中旬左右,大兆朝堂之上得知了一条来自晋国的消息…

传闻晋国此次派来大兆参加万朝会的使臣中有一个人,此人名为宋腩,年约四十,乃是晋国皇室御用的学士,无官无职,但其学识渊博,其人更是广受晋国上下的推崇和赞誉,更是被晋国皇帝特赐为皇师…顾名思义,可教习皇帝的老师!

晋国与大兆不同,极为重视文坛人士,近十年对此人极为推崇,甚至有言称此人比之苏老太师有过之而无不及…

而苏二爷此番便是因此而有些不一样,此人年轻时曾在七庐书院待过一段时间,不长,大约也就半年上下,与苏二爷算是旧相识。

兆帝虽不是那么在意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也不知此人突然借此机会来到大兆到底意欲何为,但兆帝不傻,更做了这么多年的皇帝,他当然明白一个文人学士与一个武将的区别…尤其是如今的大兆,兆帝绝不会小看这样一个文人墨客!

不过兆帝也没有那么的在意此人,只是想着,既然此人来了,那皇城内必须也同样得有一个与之比较不相上下的博学饱读之士坐镇…

若是此人当真心存野心,在这些文人之间不外乎是一场嘴皮子功夫,不论是什么样的论辩,兆帝相信…只要苏家人在,那大兆便不会落入下风!

以苏家的名声,以苏老太师这个当世大儒的身份地位,自然而然的…这个事便落在了苏二爷的头上。

月前,苏二爷便被兆帝特赐了有名无实的朝院掌院学士一职,令苏二爷以此身份参与九月科举的一应事宜,并以苏二爷曾周游诸国为由,令礼部在万朝会一事上也得多多听取苏二爷的见解…

这么一来,这道旨意到底是什么意思也就明白的不能在明白了,旨意上月一到苏二爷的手上,三日后,苏二爷便启程回了皇城,如今恐怕正在礼部和朝院中来回奔波,至于苏二夫人,早在四月初之际便回皇城了,承郡侯府老夫人,也就是苏二夫人的母亲突然病危了,二夫人那时便回去侍奉左右了。

如此一来,云安镇的苏家,便又只有苏老太师一人了…

苏耦从七庐书院离开的时候已经巳时初了,回来这不过半个时辰左右,府上也到规置午饭的时间了,她刚回府的时候就打算去向苏老太师请安,只不过那个时候苏老太师有客人,她不知道是何人,便没去打扰。

听到石栾的这话,苏耦神情微顿了一下,而后也不知道她想到了什么,转头便轻声回着石栾:“不必了…我们直接过去吧,陈叔既是来问过了,想必祖父已经空闲下来了…正好…我也有些事想同祖父说…”

石栾不疑她,立刻就冲她点了两下头应承着,而后她主仆二人便慢悠悠的向苏老太师的院子走去。

大约是因为知晓苏耦今日回来的缘故,她到的时候苏老太师也并不惊讶,甚至连头都没有抬一下,依旧整个人全神贯注的在一方棋局上…

在老太师的面前,苏耦向来不会如何扭捏,她走过去之后,低眸微瞥了两眼,便顺手执起一子落下去,见状,苏老太师微顿了一下,随后笑出了声:“…当真是个心狠的家伙,连你祖父都不肯让半分了。”

苏老太师这般调侃的话让苏耦的脸上也泛起了一丝笑意,她随口应着:“祖父,您曾说过…棋局之上不分老幼,只看心计…方才那一子,若是孙女不落在哪里,接下来可就会被祖父围困了…若是这点都看不出来,祖父您就得后悔这么多年费心费力的教孙女棋艺了。”

听到苏耦的这些话,苏老太师脸上的笑意更加的明显了起来,不过他却没有在说话,只眸光紧紧的盯着那棋局,苏耦了解苏老太师,见他这样子便知道祖父如今的心绪都在棋局之上,便也没有在多言语其他的什么了,也专心致志的同苏老太师将这盘棋下完…

大约过了一刻钟,这场苏耦只参与了一小半的博弈最终还是以苏老太师的胜利而告终,两祖孙对这场局皆是满意,两人的情绪都眼见着好了不少,尤其是苏耦,一脸遮不住的笑意。

倒是苏老太师在紧紧的看了她两眼后,突然语气温和的向苏耦问了一句:“…小五…你可是有什么事要同祖父讲?”

那一瞬间,苏耦整个人的神情瞬间就宕了下来,她的手都一下蓦然捏紧了起来,突然有那么点不知道该怎么说了…可那一刻苏耦又知道,自己瞒不住祖父的。

微愣了那么片刻之后,苏耦低下了眼眸,声音都不自觉的低了下去,她说道:“祖父…孙女…躲够了。”

此话一出,苏老太师便没忍住,更因为此事是苏耦自己来提的,所以老太师更是下意识的轻叹了一口气后,问了一句:“可是想好了?”

苏耦眼睫微微一颤,犹豫片刻后,应道:“…嗯,想好了。”

苏老太师沉默不语了片刻后,他的声音突然变得有那么一点遗憾感慨起来,竟自顾自的说起了苏耦的祖母…

“小五…也不知道是不是祖父人老了的缘故,这几年总是梦到你祖母,每每她来,都是责怪祖父没有护好你,责怪祖父被世俗所束缚,忘了…当初答应过她,要让你日日开心,让你随心而为…可如今,祖父到底是护不住你了。”

那一刻,苏耦心中酸涩又难过,一面恼怒自己要惹祖父为自己伤心,一面又恼怒自己…始终对那个人做不到“狠心”!

可走到如今这个地步,她也是一句旁的话都说不出口了,只能轻轻的喊一声“祖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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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布相思
连载中温二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