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君问归期未有期

河东的春雨,比青崖来得冷。

天将明时,河面起了一层薄雾。两岸芦苇尚未抽出新穗,枯黄的旧叶浸在水里,被暗流推得缓缓摇晃。乌篷船沿着山脚行进,船底不时擦过浅滩碎石,发出沉闷的声响。远处有荒废多年的烽燧,半截残墙立在灰白色的天光下,墙头生满野草,仿佛早已无人记得它曾为何而建。

江淮一夜未曾睡安稳。

左臂的疼痛在寅时稍稍退去,天亮后却又隐隐发作。他不愿再惊动陆时宴,便独自坐在舱门旁,将袖口挽起半寸,借着晨光查看命纹。那道赤色细线已越过腕骨,沿着手臂内侧向上延伸,颜色比昨日更深,仿佛一滴朱砂被人缓缓揉进血肉里。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响。

陆时宴将一只温热的水囊放在他身旁。

“醒了?”

江淮抬头,笑道:“你怎么也起得这样早?”

“闻三娘说,前面水道不好走。”

陆时宴在他身旁坐下,目光自然落向他的左手。

江淮没有再遮掩。

他将袖口往上挽了些,轻声道:“比昨夜好些。”

陆时宴看了片刻,伸手轻轻碰了碰那道命纹。

“还烫么?”

“有一点。”

陆时宴没有说话。

他掌心的温度贴着江淮的手腕,暖意沿着皮肤缓缓渗入,虽不能真正止住命纹深处的疼痛,却让江淮紧绷了一夜的肩背渐渐松下来。

江淮偏头看他。

“怀晏。”

“嗯?”

“你昨夜是不是也没怎么睡?”

陆时宴没有否认。

江淮轻轻叹了口气。

“我这伤原本就够叫人头疼了,你若再熬坏了身子,往后谁替我做鱼?”

陆时宴望着他。

“不会。”

“什么不会?”

“不会熬坏身子。”

江淮笑了。

“那你可得说到做到。”

陆时宴点头。

片刻后,他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小的布袋,放到江淮手里。

江淮一怔。

“什么?”

“母亲给的。”

江淮打开一看,里面装着几颗晒干的青梅,旁边还放着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

纸上是晏清辞的字。

阿淮若晕船,含梅一颗。时宴不喜酸,莫让他偷吃。

江淮看完,忍不住笑出了声。

“伯母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陆时宴道:“你上次在临川坐船,晚饭只吃了半碗。”

江淮微微一怔。

“你告诉她的?”

“嗯。”

江淮望着他,忽然笑道:“陆怀晏,你竟背着我告状。”

陆时宴神情平静。

“母亲问起,我便说了。”

江淮将纸条仔细折好,收进衣襟里。

他低头看着那几颗青梅,许久后,轻轻取出一颗放进嘴里。

酸意骤然漫开。

他被酸得微微皱眉,陆时宴却在一旁笑了。

江淮抬头瞪他。

“你笑什么?”

陆时宴摇头。

“没有。”

江淮眯起眼睛,忽然将另一颗青梅递过去。

“来,陆公子也尝尝。”

陆时宴看了一眼。

“母亲说了,我不喜酸。”

江淮挑眉。

“方才不是还笑?”

陆时宴望着他。

片刻后,还是低头接了。

江淮原本只想逗他,没想到这人当真吃了,顿时笑得肩膀都轻轻发颤。

陆时宴神色不变,只是眉心微微蹙了一下。

江淮笑得更厉害。

晨雾从船篷外缓缓飘进来,沾湿了两人的衣袖。远处山影尚未清晰,河水却已在脚下静静流动。江淮望着陆时宴,忽然觉得,这样的时刻若能再多一些,便好了。

哪怕只是几颗青梅。

哪怕只是清晨船头一场无关紧要的玩笑。

他也舍不得。

辰时过半,闻三娘忽然命船工收帆。

船行至一处狭窄河湾,两岸山石陡峭,水流却出奇平缓。岸边有一棵枯死的老柳,树干上钉着三枚生锈的铁环,远远看去,像是废弃多年的系船处。

闻三娘站在船头,望着那棵柳树,脸色渐渐沉下来。

温行舟察觉异样,扶着舱门走出。

“怎么了?”

闻三娘没有回答。

她抬手示意船工停下,自己则取出一枚小铜铃,轻轻摇了三下。

铃声清脆,顺着河湾传出很远。

四周却没有回应。

闻三娘皱眉。

温行舟低声道:“这里原本有人接应?”

闻三娘点头。

“赵小七的堂兄,赵五。”

她望着岸边。

“我与他约好,若水路平安,便在老柳上挂一条蓝布。若有官兵巡查,便挂白布。”

温行舟抬头。

老柳枝头空空荡荡。

什么都没有。

江淮走到船头。

“三娘,附近还有别的路么?”

闻三娘沉默片刻。

“有一条山溪,船小些才能进。”

陆时宴望向两岸。

“先别靠岸。”

话音刚落,山石后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陆时宴抬手按剑。

江淮也迅速侧身,挡在温行舟身前。

下一瞬,一只沾满泥水的手忽然从岸边乱草中伸出来,紧紧抓住一块湿滑的石头。

众人一惊。

闻三娘猛地抬头。

“赵五?”

草丛里的人艰难地抬起脸。

那是个三十余岁的汉子,脸色惨白,肩头插着半截断箭,衣裳被血浸透了大半。他望见船头的闻三娘,嘴唇颤了颤,竟露出一点笑意。

“三娘……”

闻三娘脸色骤变。

“靠岸!”

船工立即撑篙。

陆时宴先一步跃上岸边,将那人从泥水里扶起。江淮随即上前查看伤势,见断箭尚未深入肺腑,才稍稍松了口气。

闻三娘蹲下身。

“赵五,谁伤的你?”

赵五喘了几口气。

“官……官兵。”

闻三娘握紧他的手。

“小七呢?”

赵五眼眶忽然红了。

“还在他们手里。”

闻三娘的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赵五继续道:“昨夜来了两队人,一队穿河东府衙的衣裳,另一队……另一队没有官服,袖口却绣着黑色的眼纹。”

江淮心中一沉。

照骨镜的印记。

陆时宴问:“他们往哪里去了?”

赵五抬起颤抖的手,指向北面的山谷。

“石门驿。”

众人神情一变。

那正是二十三年前,陆怀谦带着无名少年失踪十七日的地方。

赵五喘息着,声音越来越低。

“他们……他们在找一个人。”

江淮俯身。

“找谁?”

赵五望着他,眼底忽然浮起恐惧。

“找一个……与你生得一模一样的人。”

江淮的手指骤然一顿。

赵五紧紧抓住他的衣袖。

“江公子,你千万别去。”

江淮低头。

赵五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昨夜我看见了……”

他艰难地咽下一口血。

“那个人……没有影子。”

话音未落,他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江淮立即扶住他。

“先别说了。”

赵五却拼命摇头。

“还有……”

他的目光越过江淮,落在陆时宴身上。

“还有一个人……”

陆时宴俯身。

赵五望着他,眼中忽然浮起一种近乎惊骇的神情。

“他……他与你长得很像。”

陆时宴的手指微微一紧。

赵五喘息着,艰难地吐出最后几个字。

“他们叫他……”

“陆将军。”

赵五被安置进船舱。

闻三娘亲自替他清洗伤口,温行舟则取出随身携带的止血药粉,替他重新包扎。赵五失血过多,暂时昏睡过去,所幸呼吸尚算平稳。

江淮站在船尾,望着远处山谷。

陆时宴走到他身旁。

“在想什么?”

江淮沉默片刻。

“石门驿。”

陆时宴点头。

江淮继续道:“二十三年前,陆伯父在那里救出了无名少年。如今旧署又将人带回那里,恐怕不是巧合。”

陆时宴望向山谷。

“他们想重开当年的阵。”

江淮轻声道:“也许。”

他停了片刻。

“可我总觉得,还有一件事不对。”

陆时宴看向他。

江淮缓缓道:“若那少年真的被陆伯父救出,又重新回到镜中,那么如今出现的那个无影之人,究竟是谁?”

陆时宴沉默。

江淮继续道:“闻安说,镜中有不止一个与我相貌相同的人。如今石门驿又出现一个。若照骨镜能够借用人的面容,那么这些人究竟是被复制出来的影子,还是原本便有自己的意识?”

陆时宴望着他。

“到了那里,或许能知道。”

江淮点头。

片刻后,他忽然轻声问:“怀晏。”

“嗯?”

“若你真见到了陆伯父……”

陆时宴没有回答。

江淮转头望着他。

陆时宴的神情很平静。

“我不会认错。”

江淮微微一怔。

陆时宴继续道:“父亲已经不在了。无论镜中人如何相似,都不是他。”

江淮望着他,心里忽然有些难过。

他知道陆时宴说得对。

可他也知道,一个人越是清楚某件事不可能发生,便越容易在真正看见希望的那一瞬动摇。

江淮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

陆时宴低头看了看。

随后反握住他。

两人没有再说话。

午后,众人改走山溪。

闻三娘让船工将赵五留在附近一处隐蔽的渔棚,由可信的旧识照顾,自己则带着陆时宴、江淮与温行舟乘小舟继续北上。

山溪极窄,两岸树木交错,枝叶几乎遮住天空。河水清冷,水底碎石清晰可见,偶尔有游鱼从船边掠过,带起细小的波纹。

温行舟坐在船舱里,将父亲留下的旧簿翻到最后一页。

那里原本只有一幅残缺阵图。

可经过雨水浸湿后,纸背竟隐约浮现出另一层淡淡的墨迹。

江淮察觉异样。

“温兄,这是什么?”

温行舟皱眉。

“我也不知。”

他将纸页举向光亮处。

那些淡墨逐渐显出形状,竟是一幅极简略的山谷地图。

地图中央画着一座旧驿站,驿站后方有一道细长的裂谷,裂谷尽头则刻着一个极小的“归”字。

江淮心头一动。

“归谷。”

温行舟抬头。

陆时宴也走近。

三人望着那幅图,许久没有说话。

温行舟轻声道:“家父竟将地图藏在纸背。”

江淮俯身细看。

“这不是普通的墨。”

温行舟点头。

“应是遇水显形的旧式机关墨。”

陆时宴指着地图上的裂谷。

“这里便是许怀山说的地方。”

江淮点头。

“二十三年前,陆伯父带无名少年去过的山谷。”

温行舟翻过纸页。

地图背面还有一行极小的字。

归谷无门,见影而入。

江淮皱眉。

“见影而入?”

陆时宴沉默片刻。

“或许与照骨镜有关。”

温行舟望着那行字,忽然轻声道:“家父曾说过,旧阵之中有一种门,不认钥匙,只认人的影子。”

江淮抬头。

“影子?”

温行舟点头。

“人站在门前,影子落在阵眼上,门便会根据命息辨认来者。”

陆时宴皱眉。

“若没有影子呢?”

温行舟沉默片刻。

“那便不是从门外进去。”

江淮的心骤然一沉。

温行舟继续道:“而是从门里出来。”

船上忽然安静下来。

江淮缓缓抬头,望向远处被雾气遮住的山谷。

赵五说,昨夜石门驿出现了一个与他生得一模一样、却没有影子的人。

若温行舟所言不假,那么那人并非从外面进入归谷。

而是已经从某扇门里走了出来。

傍晚,众人终于抵达石门驿旧址。

驿站建在山谷入口,早已荒废多年。残破的石墙半埋在荒草中,门前一口古井被木板封住,井沿长满青苔。旧驿的牌匾歪斜地挂在檐下,字迹模糊,只有一个“门”字尚能辨认。

闻三娘将小舟藏进下游的芦苇丛,众人沿着一条荒废的石阶上山。

天色渐暗。

山谷里没有鸟鸣。

江淮走在陆时宴身侧,忽然觉得左腕的命纹又开始隐隐发烫。

他停住脚步。

陆时宴立刻回头。

“阿淮?”

江淮摇头。

“没事。”

话刚出口,他便看见陆时宴的眉心微微皱起。

江淮沉默片刻。

随后改口。

“有一点疼。”

陆时宴望着他。

江淮勉强笑了笑。

“真的只是一点。”

陆时宴没有责备。

只是伸手握住他的手。

“慢些走。”

江淮点头。

众人继续前行。

走到旧驿门前时,温行舟忽然停住。

他望着门槛下方一处极浅的刻痕,神情渐渐变了。

江淮察觉。

“温兄?”

温行舟蹲下身,用指尖拂去石缝里的泥土。

露出一道细小的木匠印记。

那印记是一只展翅的燕子。

尾羽向左。

江淮心中一震。

“温老先生的记号?”

温行舟点头。

“是。”

他伸手按住燕尾。

石门下方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机关响动。

紧接着,门槛旁一块不起眼的青砖缓缓向内凹陷,露出一个狭窄的暗格。

暗格中放着一只小小的木匣。

温行舟将木匣取出。

匣盖上积着厚厚的灰,边缘却仍保留着一道细致的兰花纹样。

他轻轻打开。

里面没有金银,也没有阵图。

只有一只木燕。

木燕不过半掌大小,翅膀可以活动,尾羽向左偏了一寸。木身已经被岁月磨得发暗,翅尖却仍留着一小块浅色木纹,像是曾有人反复摩挲。

温行舟望着那只木燕,手指忽然颤了颤。

“是它。”

江淮抬头。

温行舟声音很轻。

“家父当年替那孩子做的木鸟。”

陆时宴俯身。

温行舟将木燕放在掌心。

“二十三年前,家父说这东西已经交给陆将军。后来他再没提起,我一直以为早就遗失了。”

江淮望着那只木燕,心中忽然生出一种说不出的酸涩。

二十三年前,那个被锁在镜中的无名少年,或许便曾这样捧着一只木鸟,第一次知道世上有燕子这种东西。

他不知道自己的名字,也不知道家在哪里。

却有人愿意为他做一只小小的木鸟。

江淮轻声道:“温兄,看看里面有没有机关。”

温行舟点头。

他仔细查看木燕的翅膀,忽然发现其中一侧翅根处有一道极细的接缝。

他轻轻一按。

木燕腹部弹出一片薄薄的铜叶。

铜叶上刻着七道细纹。

正与归途铜印的纹路相合。

江淮心头一震。

温行舟将铜叶翻过。

背面只有一行字。

若有人持归途而来,先问其名。

陆时宴皱眉。

“先问其名?”

江淮沉默片刻。

“若那人没有名字呢?”

温行舟没有回答。

就在此时,旧驿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众人骤然抬头。

残破的门扇后,缓缓走出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旧式白衣,长发松松束在脑后,眉目清秀,神情温和。

江淮看见他的脸时,整个人骤然僵住。

那张脸。

与他一模一样。

白衣人站在门槛内,静静望着众人。

片刻后,他轻轻笑了。

“你们终于来了。”

陆时宴立即上前半步,将江淮护在身后。

长剑缓缓出鞘。

白衣人却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江淮身上。

“江淮。”

他轻声念出这个名字。

“你长大了。”

江淮的呼吸骤然一滞。

温行舟握紧木燕。

闻三娘也迅速抽出短刀。

白衣人却仿佛没有看见。

他缓缓抬手,露出掌心一道极浅的伤痕。

那伤痕形似半枚铜印。

“我等你很久了。”

江淮望着他。

许久后,缓缓开口。

“你是谁?”

白衣人沉默片刻。

随后轻轻笑了。

“你不认得我。”

江淮没有回答。

白衣人继续道:

“可我认得你。”

他向前走了一步。

夕阳从残破的屋檐下斜斜照进来,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

江淮忽然发现,那人脚下并非全然没有影子。

而是有一道极淡的黑影,正沿着石板缓缓向后延伸。

那影子的形状,却并不是白衣人的模样。

而像一个被锁链缚住的少年。

江淮的心骤然沉了下去。

白衣人望着他,轻声道:

“二十三年前,有人替你从这里走出去。”

陆时宴的剑锋微微抬起。

江淮没有动。

白衣人继续道:

“如今轮到你回来。”

山风骤然吹过。

旧驿檐下的破铃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动。

江淮望着那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忽然觉得左臂命纹灼痛得几乎要烧进骨髓。

可他没有退。

他只是缓缓抬头。

“我不认识你。”

白衣人微微一怔。

江淮望着他,声音很稳。

“也不知道你口中的二十三年前究竟发生过什么。”

他停了片刻。

“但若你想借我的命去开那扇门,便先告诉我,门后究竟有什么。”

白衣人望着他。

许久后,忽然笑了。

“你果然与他很像。”

江淮皱眉。

“谁?”

白衣人没有回答。

他只是缓缓抬起手,指向旧驿后方那条被雾气遮住的山谷。

“进去看看吧。”

他的声音轻得近乎温柔。

“那里有人等了你二十三年。”

话音未落,山谷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沉的钟响。

江淮左腕的命纹骤然亮起。

陆时宴猛地握住他的手。

“阿淮!”

江淮疼得眼前一黑,几乎站立不稳。

可就在那一瞬,他忽然听见一道极其遥远的声音。

那声音不是白衣人的。

也不是陆时宴的。

而是一个少年,隔着漫长的岁月,轻轻唤了一声。

“别进来。”

江淮猛地抬头。

旧驿门前,白衣人的笑意骤然消失。

山谷深处,第二声钟响缓缓传来。

而那只被温行舟握在掌心的木燕,竟在无人触碰的情况下,轻轻展开了翅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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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君问归期未有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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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不渡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