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东的春雨,比青崖来得冷。
天将明时,河面起了一层薄雾。两岸芦苇尚未抽出新穗,枯黄的旧叶浸在水里,被暗流推得缓缓摇晃。乌篷船沿着山脚行进,船底不时擦过浅滩碎石,发出沉闷的声响。远处有荒废多年的烽燧,半截残墙立在灰白色的天光下,墙头生满野草,仿佛早已无人记得它曾为何而建。
江淮一夜未曾睡安稳。
左臂的疼痛在寅时稍稍退去,天亮后却又隐隐发作。他不愿再惊动陆时宴,便独自坐在舱门旁,将袖口挽起半寸,借着晨光查看命纹。那道赤色细线已越过腕骨,沿着手臂内侧向上延伸,颜色比昨日更深,仿佛一滴朱砂被人缓缓揉进血肉里。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响。
陆时宴将一只温热的水囊放在他身旁。
“醒了?”
江淮抬头,笑道:“你怎么也起得这样早?”
“闻三娘说,前面水道不好走。”
陆时宴在他身旁坐下,目光自然落向他的左手。
江淮没有再遮掩。
他将袖口往上挽了些,轻声道:“比昨夜好些。”
陆时宴看了片刻,伸手轻轻碰了碰那道命纹。
“还烫么?”
“有一点。”
陆时宴没有说话。
他掌心的温度贴着江淮的手腕,暖意沿着皮肤缓缓渗入,虽不能真正止住命纹深处的疼痛,却让江淮紧绷了一夜的肩背渐渐松下来。
江淮偏头看他。
“怀晏。”
“嗯?”
“你昨夜是不是也没怎么睡?”
陆时宴没有否认。
江淮轻轻叹了口气。
“我这伤原本就够叫人头疼了,你若再熬坏了身子,往后谁替我做鱼?”
陆时宴望着他。
“不会。”
“什么不会?”
“不会熬坏身子。”
江淮笑了。
“那你可得说到做到。”
陆时宴点头。
片刻后,他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小的布袋,放到江淮手里。
江淮一怔。
“什么?”
“母亲给的。”
江淮打开一看,里面装着几颗晒干的青梅,旁边还放着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
纸上是晏清辞的字。
阿淮若晕船,含梅一颗。时宴不喜酸,莫让他偷吃。
江淮看完,忍不住笑出了声。
“伯母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陆时宴道:“你上次在临川坐船,晚饭只吃了半碗。”
江淮微微一怔。
“你告诉她的?”
“嗯。”
江淮望着他,忽然笑道:“陆怀晏,你竟背着我告状。”
陆时宴神情平静。
“母亲问起,我便说了。”
江淮将纸条仔细折好,收进衣襟里。
他低头看着那几颗青梅,许久后,轻轻取出一颗放进嘴里。
酸意骤然漫开。
他被酸得微微皱眉,陆时宴却在一旁笑了。
江淮抬头瞪他。
“你笑什么?”
陆时宴摇头。
“没有。”
江淮眯起眼睛,忽然将另一颗青梅递过去。
“来,陆公子也尝尝。”
陆时宴看了一眼。
“母亲说了,我不喜酸。”
江淮挑眉。
“方才不是还笑?”
陆时宴望着他。
片刻后,还是低头接了。
江淮原本只想逗他,没想到这人当真吃了,顿时笑得肩膀都轻轻发颤。
陆时宴神色不变,只是眉心微微蹙了一下。
江淮笑得更厉害。
晨雾从船篷外缓缓飘进来,沾湿了两人的衣袖。远处山影尚未清晰,河水却已在脚下静静流动。江淮望着陆时宴,忽然觉得,这样的时刻若能再多一些,便好了。
哪怕只是几颗青梅。
哪怕只是清晨船头一场无关紧要的玩笑。
他也舍不得。
辰时过半,闻三娘忽然命船工收帆。
船行至一处狭窄河湾,两岸山石陡峭,水流却出奇平缓。岸边有一棵枯死的老柳,树干上钉着三枚生锈的铁环,远远看去,像是废弃多年的系船处。
闻三娘站在船头,望着那棵柳树,脸色渐渐沉下来。
温行舟察觉异样,扶着舱门走出。
“怎么了?”
闻三娘没有回答。
她抬手示意船工停下,自己则取出一枚小铜铃,轻轻摇了三下。
铃声清脆,顺着河湾传出很远。
四周却没有回应。
闻三娘皱眉。
温行舟低声道:“这里原本有人接应?”
闻三娘点头。
“赵小七的堂兄,赵五。”
她望着岸边。
“我与他约好,若水路平安,便在老柳上挂一条蓝布。若有官兵巡查,便挂白布。”
温行舟抬头。
老柳枝头空空荡荡。
什么都没有。
江淮走到船头。
“三娘,附近还有别的路么?”
闻三娘沉默片刻。
“有一条山溪,船小些才能进。”
陆时宴望向两岸。
“先别靠岸。”
话音刚落,山石后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陆时宴抬手按剑。
江淮也迅速侧身,挡在温行舟身前。
下一瞬,一只沾满泥水的手忽然从岸边乱草中伸出来,紧紧抓住一块湿滑的石头。
众人一惊。
闻三娘猛地抬头。
“赵五?”
草丛里的人艰难地抬起脸。
那是个三十余岁的汉子,脸色惨白,肩头插着半截断箭,衣裳被血浸透了大半。他望见船头的闻三娘,嘴唇颤了颤,竟露出一点笑意。
“三娘……”
闻三娘脸色骤变。
“靠岸!”
船工立即撑篙。
陆时宴先一步跃上岸边,将那人从泥水里扶起。江淮随即上前查看伤势,见断箭尚未深入肺腑,才稍稍松了口气。
闻三娘蹲下身。
“赵五,谁伤的你?”
赵五喘了几口气。
“官……官兵。”
闻三娘握紧他的手。
“小七呢?”
赵五眼眶忽然红了。
“还在他们手里。”
闻三娘的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赵五继续道:“昨夜来了两队人,一队穿河东府衙的衣裳,另一队……另一队没有官服,袖口却绣着黑色的眼纹。”
江淮心中一沉。
照骨镜的印记。
陆时宴问:“他们往哪里去了?”
赵五抬起颤抖的手,指向北面的山谷。
“石门驿。”
众人神情一变。
那正是二十三年前,陆怀谦带着无名少年失踪十七日的地方。
赵五喘息着,声音越来越低。
“他们……他们在找一个人。”
江淮俯身。
“找谁?”
赵五望着他,眼底忽然浮起恐惧。
“找一个……与你生得一模一样的人。”
江淮的手指骤然一顿。
赵五紧紧抓住他的衣袖。
“江公子,你千万别去。”
江淮低头。
赵五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昨夜我看见了……”
他艰难地咽下一口血。
“那个人……没有影子。”
话音未落,他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江淮立即扶住他。
“先别说了。”
赵五却拼命摇头。
“还有……”
他的目光越过江淮,落在陆时宴身上。
“还有一个人……”
陆时宴俯身。
赵五望着他,眼中忽然浮起一种近乎惊骇的神情。
“他……他与你长得很像。”
陆时宴的手指微微一紧。
赵五喘息着,艰难地吐出最后几个字。
“他们叫他……”
“陆将军。”
赵五被安置进船舱。
闻三娘亲自替他清洗伤口,温行舟则取出随身携带的止血药粉,替他重新包扎。赵五失血过多,暂时昏睡过去,所幸呼吸尚算平稳。
江淮站在船尾,望着远处山谷。
陆时宴走到他身旁。
“在想什么?”
江淮沉默片刻。
“石门驿。”
陆时宴点头。
江淮继续道:“二十三年前,陆伯父在那里救出了无名少年。如今旧署又将人带回那里,恐怕不是巧合。”
陆时宴望向山谷。
“他们想重开当年的阵。”
江淮轻声道:“也许。”
他停了片刻。
“可我总觉得,还有一件事不对。”
陆时宴看向他。
江淮缓缓道:“若那少年真的被陆伯父救出,又重新回到镜中,那么如今出现的那个无影之人,究竟是谁?”
陆时宴沉默。
江淮继续道:“闻安说,镜中有不止一个与我相貌相同的人。如今石门驿又出现一个。若照骨镜能够借用人的面容,那么这些人究竟是被复制出来的影子,还是原本便有自己的意识?”
陆时宴望着他。
“到了那里,或许能知道。”
江淮点头。
片刻后,他忽然轻声问:“怀晏。”
“嗯?”
“若你真见到了陆伯父……”
陆时宴没有回答。
江淮转头望着他。
陆时宴的神情很平静。
“我不会认错。”
江淮微微一怔。
陆时宴继续道:“父亲已经不在了。无论镜中人如何相似,都不是他。”
江淮望着他,心里忽然有些难过。
他知道陆时宴说得对。
可他也知道,一个人越是清楚某件事不可能发生,便越容易在真正看见希望的那一瞬动摇。
江淮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
陆时宴低头看了看。
随后反握住他。
两人没有再说话。
午后,众人改走山溪。
闻三娘让船工将赵五留在附近一处隐蔽的渔棚,由可信的旧识照顾,自己则带着陆时宴、江淮与温行舟乘小舟继续北上。
山溪极窄,两岸树木交错,枝叶几乎遮住天空。河水清冷,水底碎石清晰可见,偶尔有游鱼从船边掠过,带起细小的波纹。
温行舟坐在船舱里,将父亲留下的旧簿翻到最后一页。
那里原本只有一幅残缺阵图。
可经过雨水浸湿后,纸背竟隐约浮现出另一层淡淡的墨迹。
江淮察觉异样。
“温兄,这是什么?”
温行舟皱眉。
“我也不知。”
他将纸页举向光亮处。
那些淡墨逐渐显出形状,竟是一幅极简略的山谷地图。
地图中央画着一座旧驿站,驿站后方有一道细长的裂谷,裂谷尽头则刻着一个极小的“归”字。
江淮心头一动。
“归谷。”
温行舟抬头。
陆时宴也走近。
三人望着那幅图,许久没有说话。
温行舟轻声道:“家父竟将地图藏在纸背。”
江淮俯身细看。
“这不是普通的墨。”
温行舟点头。
“应是遇水显形的旧式机关墨。”
陆时宴指着地图上的裂谷。
“这里便是许怀山说的地方。”
江淮点头。
“二十三年前,陆伯父带无名少年去过的山谷。”
温行舟翻过纸页。
地图背面还有一行极小的字。
归谷无门,见影而入。
江淮皱眉。
“见影而入?”
陆时宴沉默片刻。
“或许与照骨镜有关。”
温行舟望着那行字,忽然轻声道:“家父曾说过,旧阵之中有一种门,不认钥匙,只认人的影子。”
江淮抬头。
“影子?”
温行舟点头。
“人站在门前,影子落在阵眼上,门便会根据命息辨认来者。”
陆时宴皱眉。
“若没有影子呢?”
温行舟沉默片刻。
“那便不是从门外进去。”
江淮的心骤然一沉。
温行舟继续道:“而是从门里出来。”
船上忽然安静下来。
江淮缓缓抬头,望向远处被雾气遮住的山谷。
赵五说,昨夜石门驿出现了一个与他生得一模一样、却没有影子的人。
若温行舟所言不假,那么那人并非从外面进入归谷。
而是已经从某扇门里走了出来。
傍晚,众人终于抵达石门驿旧址。
驿站建在山谷入口,早已荒废多年。残破的石墙半埋在荒草中,门前一口古井被木板封住,井沿长满青苔。旧驿的牌匾歪斜地挂在檐下,字迹模糊,只有一个“门”字尚能辨认。
闻三娘将小舟藏进下游的芦苇丛,众人沿着一条荒废的石阶上山。
天色渐暗。
山谷里没有鸟鸣。
江淮走在陆时宴身侧,忽然觉得左腕的命纹又开始隐隐发烫。
他停住脚步。
陆时宴立刻回头。
“阿淮?”
江淮摇头。
“没事。”
话刚出口,他便看见陆时宴的眉心微微皱起。
江淮沉默片刻。
随后改口。
“有一点疼。”
陆时宴望着他。
江淮勉强笑了笑。
“真的只是一点。”
陆时宴没有责备。
只是伸手握住他的手。
“慢些走。”
江淮点头。
众人继续前行。
走到旧驿门前时,温行舟忽然停住。
他望着门槛下方一处极浅的刻痕,神情渐渐变了。
江淮察觉。
“温兄?”
温行舟蹲下身,用指尖拂去石缝里的泥土。
露出一道细小的木匠印记。
那印记是一只展翅的燕子。
尾羽向左。
江淮心中一震。
“温老先生的记号?”
温行舟点头。
“是。”
他伸手按住燕尾。
石门下方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机关响动。
紧接着,门槛旁一块不起眼的青砖缓缓向内凹陷,露出一个狭窄的暗格。
暗格中放着一只小小的木匣。
温行舟将木匣取出。
匣盖上积着厚厚的灰,边缘却仍保留着一道细致的兰花纹样。
他轻轻打开。
里面没有金银,也没有阵图。
只有一只木燕。
木燕不过半掌大小,翅膀可以活动,尾羽向左偏了一寸。木身已经被岁月磨得发暗,翅尖却仍留着一小块浅色木纹,像是曾有人反复摩挲。
温行舟望着那只木燕,手指忽然颤了颤。
“是它。”
江淮抬头。
温行舟声音很轻。
“家父当年替那孩子做的木鸟。”
陆时宴俯身。
温行舟将木燕放在掌心。
“二十三年前,家父说这东西已经交给陆将军。后来他再没提起,我一直以为早就遗失了。”
江淮望着那只木燕,心中忽然生出一种说不出的酸涩。
二十三年前,那个被锁在镜中的无名少年,或许便曾这样捧着一只木鸟,第一次知道世上有燕子这种东西。
他不知道自己的名字,也不知道家在哪里。
却有人愿意为他做一只小小的木鸟。
江淮轻声道:“温兄,看看里面有没有机关。”
温行舟点头。
他仔细查看木燕的翅膀,忽然发现其中一侧翅根处有一道极细的接缝。
他轻轻一按。
木燕腹部弹出一片薄薄的铜叶。
铜叶上刻着七道细纹。
正与归途铜印的纹路相合。
江淮心头一震。
温行舟将铜叶翻过。
背面只有一行字。
若有人持归途而来,先问其名。
陆时宴皱眉。
“先问其名?”
江淮沉默片刻。
“若那人没有名字呢?”
温行舟没有回答。
就在此时,旧驿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众人骤然抬头。
残破的门扇后,缓缓走出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旧式白衣,长发松松束在脑后,眉目清秀,神情温和。
江淮看见他的脸时,整个人骤然僵住。
那张脸。
与他一模一样。
白衣人站在门槛内,静静望着众人。
片刻后,他轻轻笑了。
“你们终于来了。”
陆时宴立即上前半步,将江淮护在身后。
长剑缓缓出鞘。
白衣人却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江淮身上。
“江淮。”
他轻声念出这个名字。
“你长大了。”
江淮的呼吸骤然一滞。
温行舟握紧木燕。
闻三娘也迅速抽出短刀。
白衣人却仿佛没有看见。
他缓缓抬手,露出掌心一道极浅的伤痕。
那伤痕形似半枚铜印。
“我等你很久了。”
江淮望着他。
许久后,缓缓开口。
“你是谁?”
白衣人沉默片刻。
随后轻轻笑了。
“你不认得我。”
江淮没有回答。
白衣人继续道:
“可我认得你。”
他向前走了一步。
夕阳从残破的屋檐下斜斜照进来,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
江淮忽然发现,那人脚下并非全然没有影子。
而是有一道极淡的黑影,正沿着石板缓缓向后延伸。
那影子的形状,却并不是白衣人的模样。
而像一个被锁链缚住的少年。
江淮的心骤然沉了下去。
白衣人望着他,轻声道:
“二十三年前,有人替你从这里走出去。”
陆时宴的剑锋微微抬起。
江淮没有动。
白衣人继续道:
“如今轮到你回来。”
山风骤然吹过。
旧驿檐下的破铃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动。
江淮望着那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忽然觉得左臂命纹灼痛得几乎要烧进骨髓。
可他没有退。
他只是缓缓抬头。
“我不认识你。”
白衣人微微一怔。
江淮望着他,声音很稳。
“也不知道你口中的二十三年前究竟发生过什么。”
他停了片刻。
“但若你想借我的命去开那扇门,便先告诉我,门后究竟有什么。”
白衣人望着他。
许久后,忽然笑了。
“你果然与他很像。”
江淮皱眉。
“谁?”
白衣人没有回答。
他只是缓缓抬起手,指向旧驿后方那条被雾气遮住的山谷。
“进去看看吧。”
他的声音轻得近乎温柔。
“那里有人等了你二十三年。”
话音未落,山谷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沉的钟响。
江淮左腕的命纹骤然亮起。
陆时宴猛地握住他的手。
“阿淮!”
江淮疼得眼前一黑,几乎站立不稳。
可就在那一瞬,他忽然听见一道极其遥远的声音。
那声音不是白衣人的。
也不是陆时宴的。
而是一个少年,隔着漫长的岁月,轻轻唤了一声。
“别进来。”
江淮猛地抬头。
旧驿门前,白衣人的笑意骤然消失。
山谷深处,第二声钟响缓缓传来。
而那只被温行舟握在掌心的木燕,竟在无人触碰的情况下,轻轻展开了翅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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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君问归期未有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