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曾许故人

偏厅里的灯火晃了一下。

许怀山说完那句话,便不再开口。他站在桌前,右手紧紧攥着那截褪色的剑穗,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窗外夜风掠过杏树,枝叶摩挲着窗纸,发出细碎的声响。陆时宴没有立刻追问,只将桌上那盏将要燃尽的灯往前推了推,光线照亮许怀山半边面容,也照见他鬓边早生的白发。

江淮站在一旁,神情尚算平静。

他并非第一次听说有人与自己生得相似。自春山旧祠遇见闻安起,这张脸便已不再只属于他一人。后来照骨镜、归籍旧册、河东旧封接连浮出水面,他渐渐明白,容貌相同未必意味着血脉相连,甚至未必意味着两人曾经真实地相见。

可二十三年前,陆怀谦竟亲手从镜中带走过一个与他相貌相同的少年。

这件事仍令他心中生出一种说不清的寒意。

陆时宴先开了口。

“许先生,您确定是二十三年前?”

许怀山抬起头。

“确定。那年河东秋汛,官道塌了三处,我们一行人被困在石门驿整整十七日。此事后来写进了刑部的转运文书,只是朝廷对外宣称,是押运的祭器遇水受损,须留在驿中重新封存。”

江淮与陆时宴对视一眼。

十七日。

这正是他们在旧账册里发现的那段空白。

江淮走到桌边坐下,语气放缓:“先生不必急,先喝口茶。那十七日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劳烦您从头说起。”

许怀山看了他一眼,似乎仍有些不自在。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已经微凉的茶,才缓缓坐下。

“那时我还在陆将军麾下做事,负责沿途查验驿道。河东送来的东西共有三车,前两车装的是旧封铜器与阵石,第三车最古怪,车厢外裹着三层黑布,白日不许见光,夜里也不许有人靠近。随车的司命署祭官说,那是一面损坏的古镜,镜中留有旧阵残息,若有人贸然触碰,轻则失魂,重则丧命。”

他说到这里,目光落在陆时宴身上。

“陆将军原本不信这些。他奉的是刑部的查验令,不是司命署的祭令。可到了石门驿后,第三车忽然出了事。”

“什么事?”陆时宴问。

许怀山缓缓道:“夜里有人哭。”

江淮微微皱眉。

“从镜中传来?”

“起初我们也是这样想的。”许怀山道,“可后来发现,那哭声有时在车里,有时在院墙外,有时甚至会从自己身后响起。最吓人的一次,是一个押车的老卒半夜听见亡妻唤他,竟提着灯走进了封镜的库房。第二日找到他时,人还活着,却已经不认得自己的名字。”

江淮的手指轻轻一顿。

归籍。

旧署能够借照骨镜抹去人的身份,甚至将另一个人的名字覆写在活人身上。那老卒的遭遇,与陈阿梨身上发生过的事极为相似。

“陆将军后来做了什么?”他问。

“封库,查人,断了司命署的祭火。”许怀山低声道,“那夜他在库房外守到天明,发现镜子并非自己发声,而是有人在借它行术。司命署的人每到子时便向镜中投入一枚刻着人名的铜牌,铜牌入镜,便会有人听见熟悉的声音。”

陆时宴眉心微沉。

“他们在试验归籍。”

许怀山抬眼。

“你们已经查到这一步了?”

江淮点头。

“知道一些。”

许怀山沉默片刻,继续道:“陆将军也是后来才查明,第三车除了古镜,还押着一个活人。”

窗外风声渐紧。

陆时宴缓缓问:“便是那个少年?”

“是。”

“他叫什么?”

许怀山摇头。

“不知道。”

江淮望着他。

许怀山的神情有些复杂。

“我们问过。那孩子只说自己没有名字。”

石门驿旧事发生在二十三年前的深秋。

许怀山记得那夜下了极大的雨,雨水沿着驿站的青瓦倾泻而下,院中积水没过脚踝。陆怀谦带人破开第三车的封锁时,库房里的祭官已死了两个,剩下的人跪在镜前,口中念着听不懂的祭词。

镜子立在屋子最深处。

黑铜为框,七瓣眼纹环绕四周,镜面却没有映出任何人的影子。

一个少年蜷缩在镜前的铁笼里。

他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穿着一件不合身的白衣,手腕与脚踝都扣着细细的铜链。那少年生得极好,眉眼清秀,肤色苍白,只是神情空茫,仿佛许久没有见过真正的天光。

陆怀谦走到笼前,问他叫什么。

少年抬起头。

“没有。”

陆怀谦又问他家在哪里。

少年望着他,沉默很久。

“镜子里。”

许怀山说到这里,轻轻叹了口气。

“陆将军那时没有再问,只命人将锁打开。可锁刚一断,镜面便亮了,里面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叫陆将军的名字。”

陆时宴抬头。

“什么女人?”

许怀山看了他一眼。

“像是夫人的声音。”

屋内骤然安静。

江淮望向陆时宴。

陆时宴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许怀山继续道:“那声音说,怀谦,别带他走。可陆将军连头都没有回,只将自己的外衣脱下来,披在少年身上。”

江淮缓缓问:“后来呢?”

“后来那少年忽然抓住陆将军的衣袖,说镜子要记住他。”

“记住谁?”

“陆将军。”

许怀山低头看着掌心。

“陆将军便问,若记住了会怎样。少年说,往后只要镜子开着,便能找到他。”

江淮心中微微一沉。

与顾长庚昨夜说过的话,竟完全相合。

“那少年还说了什么?”

许怀山沉默片刻。

“他说,不能让镜子知道自己是谁。”

江淮抬眼。

许怀山望着他。

“陆将军问他为何。他说,因为镜子一旦知道了,便会替他选一个名字。”

屋内无人出声。

过了许久,陆时宴才问:“父亲将他带去了哪里?”

许怀山摇头。

“这便是我今日来的缘故。”

他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得极小的旧图,摊在桌上。

纸张已被汗水浸得发软,边缘还有被火烧过的痕迹。图上画着一段河道,旁边标注着石门驿、古渡口与一座早已废弃的山祠。

许怀山指着山祠。

“陆将军带着那少年离开石门驿后,曾在这里停留三日。我奉命守在山下,没有上去。第三日清晨,陆将军独自下来,告诉我少年已经走了。”

江淮问:“往哪里走?”

“他没有说。”

“您没有再见过那少年?”

许怀山摇头。

“没有。”

他停了片刻。

“直到今日。”

江淮心口微微一紧。

许怀山抬头望着他,眼中仍带着惊疑。

“江公子,我知道世间有相貌相似之人,可你与那少年实在太像了。若不是知道二十三年已经过去,我几乎要以为……”

他说不下去。

江淮却替他接了下去。

“以为我便是他。”

许怀山没有否认。

江淮轻轻摇头。

“我不是。”

他语气很平静。

“二十三年前,我尚未出生。况且我幼时的经历,师父与许多旧识都能作证。”

许怀山望着他,缓缓点头。

“我明白。”

江淮没有继续解释。

他确实不可能是那名少年。

但这并不意味着两者之间毫无联系。

照骨镜能够借命息塑形,若旧署曾经以某个人的形貌制作过不止一个镜中之影,那么二十三年前的少年、如今的闻安,以及河东镜中那个自称顾怀安的人,或许都来自同一种术法。

只是那张最初被借用的脸,究竟属于谁?

江淮低头望着桌上的旧图,心中渐渐生出一个更深的疑问。

为什么偏偏是他的脸?

晏清辞得知许怀山到来,亲自让厨房添了饭菜。

许怀山起初不肯留下,直到晏清辞从偏厅出来,唤了一声“许大哥”,他才终于起身,郑重行礼。

“夫人。”

晏清辞望着他,眼底浮起一丝复杂的神情。

“许多年不见了。”

许怀山低下头。

“是。”

“这些年可还安好?”

“尚能度日。”

晏清辞看见他缺失的两根手指,目光微微一顿,却没有当众追问,只让人取来热水与干净衣物。

许怀山望着她,忽然道:“夫人,当年陆将军……”

晏清辞轻轻摇头。

“先吃饭。”

许怀山怔住。

晏清辞望着他。

“你走了这么远的路,身上还带着伤。怀谦的事,我们稍后再谈。”

许怀山的嘴唇动了动。

最终低下头。

“多谢夫人。”

江淮站在一旁,忽然觉得胸口有些发涩。

晏清辞这些年并非不曾怀疑丈夫的死因,也并非不想知道真相。只是她早已明白,眼前这些活着回来的人,同样背负着许多不愿轻易提起的往事。

她没有急着从他们口中索取答案。

先问的,始终是他们有没有吃饭,有没有受伤。

江淮望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顾长庚。

师父也是这样。

嘴上总嫌他惹事,见他受伤时,却永远先替他找药。

他垂下眼睛,轻轻揉了揉左腕。

那里的疼痛仍未消失。

夜饭后,陆时宴陪许怀山去了书房。

江淮原想同行,却被晏清辞留在廊下。

“阿淮,陪我走走吧。”

江淮微微一怔,随即应下。

陆宅后院有一条临水的小径,沿着池边种满了细竹。夜里起了薄雾,月光落在水面上,像一层淡淡的银霜。晏清辞走得很慢,江淮便放缓脚步,陪她沿着石径往前。

两人起初都没有说话。

走到一处小亭时,晏清辞忽然问:“阿淮,今日许怀山说的那些事,吓着你了么?”

江淮一怔。

“没有。”

晏清辞笑了笑。

“你倒与时宴一样,什么都说没有。”

江淮有些不好意思。

“伯母……”

晏清辞停下脚步。

“我不是要问你什么秘密。”

江淮抬头。

晏清辞望着池水。

“怀谦年轻时,也曾遇见过许多难以解释的事。他总觉得只要自己想明白了,便能将一切安排妥当,不必让家里人跟着担忧。”

她停了片刻。

“后来我才知道,有些事一个人想得再周全,也终究会有顾不到的地方。”

江淮没有说话。

晏清辞转过身。

“你与时宴如今一道在外奔波,我不知道你们究竟遇见了什么,也不打算追问。但有一件事,我想请你答应。”

江淮立即道:“伯母请讲。”

晏清辞望着他。

“若往后遇见难事,别总想着一个人扛。”

江淮心口微微一震。

晏清辞轻轻笑了。

“时宴性子倔,你也未必比他好多少。你们两个若都只想着护着对方,谁也不肯说实话,日子便难过了。”

江淮低下头。

许久后,他轻声道:“伯母说得是。”

晏清辞看了他片刻。

“阿淮。”

“嗯?”

“你喜欢时宴,是不是?”

江淮的呼吸骤然停住。

夜风从亭外吹来,竹叶轻轻摇动。

他抬起头,望着晏清辞,竟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晏清辞却没有露出惊讶或责备的神情。

她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江淮喉间微微发紧。

“伯母……”

晏清辞轻声道:“不必怕。”

江淮沉默了很久。

终于缓缓点头。

“是。”

他说完,忽然觉得心口一松。

这些日子以来,他与陆时宴始终将关系藏得很深。并非羞于承认,只是身处险局,许多事情不便公之于众。他也曾想过,若有朝一日晏清辞知道了,会如何看待自己。

如今那一刻真的来了,他反倒不愿再说谎。

江淮抬起头。

“伯母,我与怀晏……”

晏清辞轻轻握住他的手。

“我知道。”

江淮怔住。

晏清辞望着他,眼底带着极淡的笑意。

“你们今日进门时,我便看出来了。”

江淮耳根骤然发热。

“这么明显?”

晏清辞忍不住笑了。

“旁人未必看得出来。可时宴是我养大的孩子,他看你的眼神,我怎么会不认得?”

江淮低下头,半晌没有说话。

晏清辞轻轻拍了拍他的手。

“我只盼你们往后都好。”

江淮喉间微微发紧。

“伯母不觉得……”

他没有说完。

晏清辞却明白。

她摇了摇头。

“这世间有许多事,旁人未必都能理解。可日子终究是你们自己过的。”

她停了片刻。

“时宴从小便不善言辞。若他往后有什么做得不妥的地方,你只管告诉他,不必事事迁就。”

江淮忍不住笑了。

“怀晏待我很好。”

晏清辞望着他。

“我知道。”

她轻声道:“你待他,也很好。”

江淮的笑意慢慢淡了。

那句话落在耳中,竟令他心里忽然生出一阵难以言说的酸涩。

他想起自己身上的归命锁。

想起那些尚未告诉陆时宴的事。

晏清辞并不知道,他所谓的“好”,早已夹杂了太多无法轻易偿还的代价。

江淮低下头。

“伯母……”

晏清辞看着他。

“怎么了?”

江淮沉默片刻。

最终只是轻声道:“谢谢您。”

晏清辞笑了笑。

“傻孩子。”

她伸手替江淮拢了拢被风吹开的衣领。

“夜里凉,回去吧。”

江淮点头。

两人沿着来时的小径缓缓往回走。

池水映着月光,细竹在风中轻轻摇曳。

江淮忽然觉得,这一夜的春风,比他记忆中任何一个夜晚都要温柔。

书房里,陆时宴正与许怀山核对当年的转运记录。

许怀山将自己记得的路线逐一标在地图上,石门驿、古渡口、山祠,以及后来陆怀谦独自返回的那条山道,都被他用朱砂圈了出来。

陆时宴望着其中一处。

“这里为何没有标记?”

许怀山低头看去。

那是一段靠近河东旧封的山谷。

谷名已经被人从旧图上刮去,只剩一个模糊的“归”字。

许怀山沉默片刻。

“因为我从未去过。”

陆时宴抬头。

“父亲去过?”

许怀山点头。

“陆将军曾带着那少年进去。”

陆时宴皱眉。

“你方才不是说,他们在山祠停留三日?”

“是。”许怀山道,“可第三日清晨,陆将军下山时,衣袍上沾满了灰,剑也断了一截。我问他发生了什么,他只说谷里有一处旧阵,不能再让司命署找到。”

陆时宴沉默片刻。

“他将少年留在那里?”

许怀山摇头。

“我不知道。”

他停了停。

“但我记得,陆将军离开前,曾将一枚铜印交给那少年。”

陆时宴的目光骤然一凝。

“什么铜印?”

许怀山想了想。

“半枚,边缘有七道纹路,背面似乎刻着字。”

陆时宴立即从袖中取出那半枚铜印。

“可是这个?”

许怀山猛地站起身。

“正是!”

陆时宴低头望着掌心。

铜印冰冷,背面刻着两个字。

归途。

许怀山的脸色却渐渐变了。

“不对……”

陆时宴抬头。

“哪里不对?”

许怀山望着铜印,声音发紧。

“陆将军当年交出去的,是另一半。”

屋内骤然安静。

陆时宴缓缓问:“你确定?”

许怀山点头。

“确定。那半枚铜印边缘缺了一角,刻着三道纹。你手中这一枚有四道。”

陆时宴低头细看。

果然,铜印边缘四道纹路清晰可辨。

若与另一半拼合,恰好是完整的七道。

陆时宴沉默片刻。

“所以另一半在那少年手里。”

许怀山点头。

“至少当年是。”

陆时宴望着铜印,忽然想起父亲信中的一句话。

欲解归命,须先辨第八封。

若第八封不在山川,不在城池,也不在皇陵……

那它是否与那个从镜中出来的少年有关?

陆时宴心中微微一沉。

就在此时,门外忽然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江淮站在门边。

“怀晏。”

陆时宴抬头。

“怎么了?”

江淮笑了笑。

“伯母让人备了夜宵,叫你们别只顾着说话。”

陆时宴望着他。

月光落在江淮肩头,映得那人眉眼柔和。或许是方才在后院吹了风,他的鼻尖有些发红,衣领却被人仔细拢好了,连衣带都系得整整齐齐。

陆时宴忽然觉得,心中那些纷乱的疑问,似乎也暂且有了可以安放的地方。

他收起铜印。

“好。”

江淮转身要走。

陆时宴却忽然叫住他。

“阿淮。”

江淮回头。

“嗯?”

陆时宴望着他,轻声道:“今日可还疼?”

江淮一怔。

随后摇头。

“好多了。”

陆时宴看了他片刻。

“若不舒服,便告诉我。”

江淮望着他。

许久后,轻轻笑了。

“知道了。”

陆时宴点头。

两人一同出了书房。

许怀山站在灯下,望着他们并肩离去的背影,忽然想起二十三年前,陆怀谦将那名白衣少年从镜中带出来时,也曾这样回头看过。

那时少年站在雨里,浑身发抖,连路都走不稳。

陆怀谦便伸手扶住他。

许怀山至今记得,那少年曾在离开石门驿前,忽然问过陆怀谦一句话。

“将军,若有一天,我又被带回去呢?”

陆怀谦没有立即回答。

后来,他将自己的披风系在少年肩上。

“那便再把你带出来。”

许怀山望着空荡荡的门口,胸口忽然一阵发闷。

他不知道陆将军当年究竟有没有兑现这个承诺。

也不知道那个没有名字的少年,如今究竟身在何处。

只是二十三年过去,竟又有人长着同样一张脸,站在了陆家门前。

他缓缓低下头,握紧那截旧剑穗。

窗外杏花飘落。

一片花瓣落在门槛上,转眼便被夜风吹远。

同一时刻,河东旧封。

闻安已经在镜前站了许久。

镜面深处的裂纹越来越明显,细细密密地爬满了黑铜边缘。那名自称顾怀安的白衣人仍旧站在镜中,只是神情比先前更加苍白,仿佛每说一句话,便要耗去许多力气。

闻安望着他。

“你知道二十三年前的事么?”

白衣人抬头。

“什么事?”

“有人从镜中出去。”

白衣人沉默片刻。

“有。”

闻安心中一动。

“是谁?”

白衣人没有回答。

闻安继续道:“他长着江淮的脸。”

白衣人缓缓抬眼。

那张与江淮一模一样的面容上,忽然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你终于查到了。”

闻安皱眉。

“他是谁?”

白衣人望着他。

“一个原本不该有名字的人。”

闻安沉默片刻。

“后来呢?”

白衣人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缓转过身,看向镜中那道始终沉默的影子。

“后来有人给了他一条路。”

闻安抬头。

“什么路?”

白衣人轻声道:“离开这里的路。”

闻安望着那道影子。

“那他为什么又回来了?”

白衣人沉默。

镜面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锁链声。

那道影子缓缓抬起头。

闻安屏住呼吸。

这一次,他终于看清了那人的脸。

与江淮一模一样。

只是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熟悉的神采。

仿佛一个人将所有悲喜都留在了很远的地方,只剩下一副空荡荡的躯壳。

闻安后退一步。

白衣人轻声道:“因为他带走的东西,本来就不属于他。”

闻安猛地抬头。

“什么东西?”

白衣人望着他。

“名字。”

镜面忽然剧烈震动。

四周阵纹接连亮起,黑铜边缘发出刺耳的鸣响。闻安被震得踉跄后退,抬手护住眼睛。

白衣人的声音却仍从镜中传来。

“闻安,你以为自己取了名字,便能真正走出去么?”

闻安咬牙稳住身形。

“我已经出来了。”

白衣人望着他。

“是。”

他轻轻笑了。

“可镜子还记得你。”

闻安的脸色骤然一变。

镜中那道沉默的影子,忽然缓缓伸出手。

掌心里,竟握着半枚断裂的铜印。

铜印边缘刻着三道细纹。

背面只有一个字。

归。

闻安望着那枚铜印,心中忽然生出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

而远在青崖陆宅的江淮,此刻正与陆时宴一道坐在廊下,吃着晏清辞亲手做的杏仁酥。

他低头咬了一口,嫌甜,便将剩下半块递给陆时宴。

陆时宴接过,面不改色地吃了。

江淮忍不住笑。

“你不是不爱吃甜?”

陆时宴看着他。

“还好。”

江淮笑得更厉害了。

廊外杏花纷纷。

夜色温柔。

他们谁都不知道,远在河东的那半枚铜印,已经重新出现在了旧镜之中。

而一条被埋藏了二十三年的归路,也终于开始缓缓显露出它真正的模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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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曾许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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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不渡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