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坦白

顾长庚烧尽那封信时,窗外的雨已经停了。

铜盆里盛着半盆冷水,烧剩的纸灰浮在水面上,薄薄一层,随着窗缝里透进来的风缓缓散开。顾长庚立在灯前,直到最后一点火星熄灭,才将窗扇合上。他左肩的伤口又裂了,血沿着里衣浸出一片暗色,疼痛牵扯着半边脊背,每呼吸一次,都像有钝刀在骨缝里缓缓磨过。

他却没有立刻坐下。

闻安的信只有两行字。

旧镜已开。镜中人自称顾怀安。

他要见江淮。

顾长庚记得弟弟最后一次与他说话,是在河东城外的一座荒寺里。那时顾怀安才二十出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袖口被火燎破了一块,怀里抱着从司命署带出来的阵图。两人争执得很厉害,顾长庚要他先走,顾怀安却说照骨镜若落回旧署手中,往后还会有更多人死。

后来陆怀谦赶来,带走了顾怀安。

那一别,便再也没有消息。

顾长庚并非没有想过弟弟还活着。最初几年,他每到一处便留意有没有名叫顾怀安的人,遇见善使阵法的年轻术士,也总忍不住多问几句。后来陆怀谦死了,晏清辞离开京畿,知道旧事的人一个接一个消失,他便渐渐不再向旁人打听。

可不打听,不等于不想。

他只是终于学会了,在漫长的岁月里与一桩没有答案的事相处。

如今那个人忽然在镜中出现,还指名要见江淮。

顾长庚望着桌上的铜灯,眼底最后一点犹豫慢慢沉了下去。

他从床下取出一只旧木匣,打开后,里面放着三枚已经失去光泽的铜钱、一截断裂的剑穗,以及一张被折得极小的纸。

纸是顾怀安留下的。

上面没有署名,只有一句话。

若镜中有人唤我,兄长千万莫应。

顾长庚将那张纸摊开,放在灯下看了许久。

然后,他重新折好,收入袖中。

天色将明时,他推门走了出去。

江淮起得很早。

昨夜他睡得不好,梦中总有水声。那水仿佛从极远的地方涌来,漫过石阶,淹过膝头,最后停在一扇紧闭的铜门外。门后有人说话,他听不清,只觉得那声音极熟悉,像是曾在很久以前听过。

醒来后,他坐在榻边缓了片刻,才发觉左腕正隐隐作痛。

他没有立刻卷起袖口。

陆时宴还在睡。

那人昨夜替他暖过腿上的旧伤,又看了半夜从旧库带回来的账册,直到三更才歇下。此刻侧卧在榻内,乌发散在枕边,眉眼间少了平日里的冷峻,显出几分难得的倦意。

江淮静静看了一会儿。

窗外天光尚浅,春雨后的院落安静得很,只有几声鸟鸣从墙外传来。

他伸手替陆时宴掖好被角,正要起身,衣袖却被人轻轻攥住。

“去哪儿?”

陆时宴没有睁眼。

江淮失笑。

“你不是睡着了?”

“刚醒。”

“我去看看师父。”

陆时宴睁开眼,望了他片刻。

“我陪你。”

“不必。”江淮按住他的肩,“你再睡一会儿,昨日不是还说头疼?”

陆时宴看着他。

“那是你说的。”

江淮一怔,随即笑了起来。

“我说的便是我说的。陆公子,你怎么连这点小事也要分得清楚?”

陆时宴没有与他争辩,只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确认没有发热,才松开衣袖。

江淮起身穿衣,动作间左臂微微一僵。

陆时宴看见了。

“手怎么了?”

江淮没有回头。

“昨夜翻书翻得久了,有些酸。”

陆时宴坐起身。

“让我看看。”

江淮系衣带的动作停了一瞬。

他转过身,笑得很自然。

“哪有这样娇气。”

陆时宴没有笑。

江淮见状,只得伸出右手。

“喏。”

陆时宴看了他一眼。

“左手。”

屋内静了一瞬。

江淮心口微沉。

就在此时,院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有人轻轻叩门。

“江公子,顾先生请您过去。”

江淮立刻应道:“知道了。”

他回头望向陆时宴,故作轻松地笑了笑。

“师父找我,许是又要问药方的事。回来再给你看。”

陆时宴望着他,没有立刻答应。

片刻后,他才道:“好。”

江淮推门出去。

门关上时,陆时宴仍坐在榻边。

他望着那扇门,想起方才江淮下意识藏起左手的动作,眉心慢慢蹙了起来。

顾长庚的屋里没有点香。

江淮进去时,师父正坐在桌边,面前放着一碗尚未动过的药。窗户开着,晨风吹得桌上的纸页轻轻作响,顾长庚披着外衣,脸色比昨日还要苍白。

江淮一见便皱眉。

“师父,你又没喝药?”

顾长庚抬头。

“先坐。”

江淮没有坐。

他端起药碗,摸了摸温度,发现已经凉透,便转身要出去换一碗热的。

“阿淮。”

顾长庚叫住他。

江淮回头。

“怎么了?”

顾长庚望着他,忽然道:“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我教你辨认阵纹,第一件让你记住的事是什么?”

江淮愣了一下。

“怎么忽然问这个?”

“回答我。”

江淮想了想。

“阵纹有形,阵意无形。看见什么,未必便是什么。”

顾长庚点头。

“还有呢?”

江淮微微皱眉。

“若有人借阵法唤你的名字,不要急着应。先看阵眼,再辨来处。”

顾长庚沉默片刻。

“记得便好。”

江淮终于察觉不对。

他将药碗放回桌上,在顾长庚对面坐下。

“师父,河东是不是又出事了?”

顾长庚看着他。

“闻安传了消息。”

江淮立即坐直。

“他怎么样?”

“还活着。”

江淮松了口气。

顾长庚继续道:“他找到的旧镜,已经开了。”

江淮神情一变。

“镜中有什么?”

顾长庚没有立即回答。

窗外有风吹过,一片新叶落在窗台上。

过了许久,他才道:“有人。”

江淮望着他。

“什么人?”

顾长庚低下头,看着自己掌心那几道纵横交错的旧伤。

“他说自己叫顾怀安。”

江淮怔住。

昨夜顾长庚才告诉他们,顾怀安是他失踪多年的弟弟,也是陆怀谦当年从旧库中救出的那个人。

如今竟在镜中出现。

江淮缓缓问:“师父,你相信么?”

顾长庚摇头。

“我不知道。”

江淮沉默片刻。

“闻安见过他的模样?”

“见过。”

“与我相似?”

顾长庚抬眼。

“很像。”

江淮心中微微一沉。

顾长庚继续道:“可他自称怀安。”

江淮想了想。

“照骨镜既能借命息显形,便可能将不同人的形貌与记忆混在一处。镜中之人说自己是顾怀安,未必真的就是他。”

顾长庚点头。

“所以我不打算让你去。”

江淮抬头。

“师父?”

“闻安说,那人指名要见你。”

江淮沉默。

顾长庚望着他,声音很平静。

“我知道你想去。”

江淮没有否认。

“可眼下归命锁尚未查清,你身上的命纹又……”

他忽然停住。

江淮低下头。

顾长庚看着他。

“阿淮,师父不是怕你查出真相。”

江淮抬眼。

“我知道。”

“我是怕你还没来得及知道真相,便先把自己赔进去。”

江淮望着他,许久没有说话。

顾长庚叹了口气。

“你不必急着答应我。先听完另一件事。”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发黄的纸,缓缓推到江淮面前。

纸上只有一行字。

若镜中有人唤我,兄长千万莫应。

江淮看了片刻。

“顾怀安留下的?”

顾长庚点头。

“他失踪前交给我的。”

江淮抬头。

“师父,这句话里的‘我’,未必只指顾怀安本人。”

顾长庚微微一怔。

江淮将纸放平。

“如果镜能借人的命息显形,那么它唤出的‘顾怀安’,也可能只是一个被赋予了顾怀安记忆与名字的影子。他提前留下这句话,或许正是因为知道镜会这样做。”

顾长庚望着那张纸。

“你是说,他早就知道自己可能被镜子模仿?”

“有这个可能。”

江淮停了停。

“但还有另一种。”

顾长庚抬头。

江淮轻声道:“他留下这句话时,或许已经知道,自己有一部分命息会被困在镜中。”

屋内安静下来。

顾长庚的手指缓缓收紧。

江淮看着他,忽然有些不忍。

他知道师父这些年始终没有真正放下弟弟的事。

若镜中之人只是幻象,顾长庚尚且能够以理智自持;可若那里面当真留着顾怀安的一部分,便意味着他寻找了几十年的人,或许从未彻底离开。

那样的希望,反而更加残忍。

江淮伸手,轻轻将纸推回去。

“师父,我们先查清楚。”

顾长庚望着他。

“你答应不去?”

江淮沉默片刻。

“我答应,不会瞒着你独自去。”

顾长庚皱眉。

“你这话说得倒是巧。”

江淮笑了笑。

“跟师父学的。”

顾长庚瞪了他一眼。

却终究没有再逼他。

午后,慎思院来了七宗的人。

闻景舟带着两名执事弟子,护送一只黑漆木匣进了院门。木匣外缠着三道封条,封条上分别盖着青崖、临川与京畿三宗的印记,边角还有尚未干透的朱砂。

裴照临见状,立刻让人清出书房。

“叶长老呢?”

闻景舟低声道:“长老还在别馆。今日一早,司命署派人送来诏令,要求七宗交出齐长老遗留的所有旧档,并将江公子与陆公子交由刑部问话。”

江淮轻轻挑眉。

“动作倒快。”

闻景舟神情凝重。

“叶长老拒了。”

裴照临皱眉。

“以什么理由?”

“七宗内部尚未完成查验,旧档涉及四十一年前的封印记录,不能由司命署单独收回。”

裴照临沉默片刻。

“叶长老这是将七宗也推到了风口上。”

闻景舟点头。

“长老说,齐长老既然已经死在议事堂,若我们连他临死前承认的事都不敢查,七宗往后便不必再谈什么正道。”

江淮望着闻景舟。

那年轻执事眼底带着倦意,显然一夜未眠,衣袍却仍收拾得整整齐齐。七宗中并非人人都愿意追查旧案,闻景舟这样一个年轻弟子,能在此时站出来,恐怕也承受了不小的压力。

陆时宴问:“木匣里是什么?”

闻景舟解开封条。

“齐长老的遗物。”

匣中放着一柄旧短剑、一枚磨损严重的七宗令牌,以及一本薄薄的手札。

手札封面没有题字。

江淮翻开第一页,便看见一行苍劲的字迹。

临川二十三童,吾有罪。

书房里顿时安静下来。

齐守正死前曾在议事堂当众认罪,却没有来得及将所有往事说完。如今这本手札,竟像是他早已预料到自己可能无法活着离开,提前留下的交代。

江淮继续翻阅。

手札前半部分记载了四十一年前临川春祭的经过。齐守正当年尚是七宗中最年轻的验封使之一,他亲眼见过被选中的二十三个孩子,也亲手在封灯记录上签下名字。

其中有一页写道:

祭前一夜,有童子林照,年八岁,问何时归家。吾言明日。翌日灯成,童子不归。

江淮的手停住。

他想起叶长老曾说,林照的父母找了孩子许多年。

母亲周素娘后来神志不清,父亲林远山则死在寻子的路上。

那个八岁的孩子,临死前听见的最后一个承诺,竟只是一个大人随口说出的“明日”。

江淮缓缓翻过纸页。

后面几页记载了七宗验封的过程。

直到一处被反复涂改的地方,他忽然停住。

河东二验,择承命之器。旧署言镜中无魂,故可借其形、取其息,不算伤生。

裴照临皱眉。

“镜中无魂?”

陆时宴看向顾长庚。

顾长庚脸色沉了下来。

江淮继续往下读。

吾见镜中有影,影貌如人,能言能笑。问其姓名,答曰无名。旧署祭官称,此非活人,不过命息所化。

纸页边缘有一道深深的墨痕。

像是写字的人落笔时忽然失了力道。

再往下,只有一句话。

若无魂者亦知求生,何以断其非人?

江淮看着那句话,久久没有翻页。

闻安。

他忽然想起那个在春山旧镜中为自己取名的少年。

闻安起初没有名字,没有完整的过去,甚至连自己究竟算不算一个人都不知道。可他会害怕,会犹豫,会因为别人将他当作独立之人而高兴。

若当年镜中那些影子也有这样的意识,那么司命署所谓的“无魂”,便未必能成为任意驱使他们的理由。

裴照临低声道:“旧署在用一套他们自己制定的说法,决定谁算活人。”

江淮点头。

“而被他们判作不是活人的东西,便可以随意牺牲。”

顾长庚望着手札,忽然道:“怀安当年查到的,恐怕正是此事。”

陆时宴抬头。

“所以他毁镜?”

顾长庚摇头。

“未必是毁镜。”

他指着那行“择承命之器”。

“如果镜中之人已有独立意识,怀安可能是想将他们从旧署手中救出来。”

江淮心中一动。

他忽然明白,为何顾怀安会不惜冒险带走照骨镜的主枢。

那或许不是为了毁掉一件祭器。

而是为了救出被困在祭器中的人。

众人核对手札时,北城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最先察觉异样的是宋七。

他原本在后院修补一扇旧窗,听见巷外有人急促奔跑,便放下木刨出去查看。不多时,他带着一个脸色煞白的少年跑进书房。

少年是慎思院附近替人送柴的伙计。

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扶着门框,半晌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城东……城东有人在抓孩子!”

江淮猛地抬头。

“什么人?”

少年摇头。

“不知道。他们穿着官差的衣服,说要查旧籍,挨家挨户带走没有户帖的孩子。有几户人家不肯交人,便被他们打了。”

裴照临脸色骤变。

“城东哪里?”

“柳枝巷,还有靠近旧河埠的几条街。”

周隐昨日提到的三箱孩童遗物,便藏在城外西侧。

而方小满的母亲当年曾让他去城东寻人。

江淮心中忽然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他们抓了多少?”

“我不知道。”少年声音发颤,“我只看见两辆车,车上有孩子在哭。”

陆时宴已经站起身。

“我去。”

江淮同时道:“我也去。”

顾长庚皱眉。

“阿淮。”

江淮回头。

“师父,我不动旧术。”

顾长庚望着他。

片刻后,沉声道:“让闻景舟带七宗弟子同行。”

闻景舟立即点头。

“我去召人。”

裴照临则迅速安排随从,命人封住北城几处要道,又派信使去查那批官差的身份。

众人正要离开,江淮忽然停住。

“等等。”

陆时宴回头。

江淮望着桌上摊开的手札。

“他们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查户籍?”

裴照临神情一凝。

江淮继续道:“齐长老刚死,七宗才拿到旧档,司命署便开始抓没有户帖的孩子。若只是为了春祭,未免太过明目张胆。”

陆时宴沉思片刻。

“他们想逼我们出手。”

江淮点头。

“而且很可能不止如此。”

裴照临看向那卷转运账册。

“调虎离山?”

江淮摇头。

“未必。”

他望向窗外。

“也可能是想看看,我们究竟会先救人,还是先护住旧档。”

屋内沉默一瞬。

陆时宴将长剑系好。

“旧档交给裴兄,七宗留下人守院。城东我去。”

江淮望着他。

“我与你一起。”

陆时宴没有反对。

两人快步出了书房。

城东的街道比北城狭窄许多。

雨后积水尚未退去,沿街铺子大多关着门,只有几家卖米面的小店还开着半扇木窗。巷口停着两辆黑篷马车,车辕上挂着刑部的旧牌,四周站着十余名持刀差役。

一个妇人跪在车前,死死抱着差役的腿。

“官爷,求您了,我家孩子有户帖!真的有!只是前些日子遭了水,纸烂了,我明日便去补!”

差役不耐烦地抬脚。

妇人被踢得跌倒在地。

车厢里传来孩子的哭声。

江淮远远看见这一幕,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陆时宴已先一步走过去。

“住手。”

那差役转头,见来人衣着不凡,手中又佩着长剑,便皱眉道:“官府办事,闲人退开。”

陆时宴没有理他。

他走到妇人面前,将人扶起。

“孩子叫什么?”

妇人哭得几乎说不出话。

“阿……阿禾。”

陆时宴点头。

“几岁?”

“六岁。”

陆时宴望向马车。

“把孩子放下来。”

差役脸色一变。

“你是什么人,敢妨碍刑部查案?”

陆时宴取出七宗令牌。

“青崖陆时宴。”

那差役神情骤变。

身后几名官差也下意识握紧刀柄。

陆时宴望着他们。

“刑部何时有了未经核实户籍便可强行带走幼童的规矩?”

差役咬牙。

“奉上命办事。”

“上命是谁?”

“这……”

“文书何在?”

差役没有回答。

江淮此时已经走到车旁。

他听见车厢里有压抑的哭声,便抬手掀开车帘。

里面坐着六个孩子。

最大的不过十一二岁,最小的只有四五岁。几人手腕都被细绳系着,嘴上没有封布,却吓得不敢出声。

江淮的目光落在其中一个小姑娘身上。

她怀里抱着一只破旧的布兔,兔耳朵少了一截,衣襟上还沾着泥水。

江淮伸出手。

“下来。”

小姑娘不敢动。

江淮蹲下身,放缓声音。

“别怕,我带你去找娘。”

小姑娘望着他,眼泪一颗颗往下掉。

她迟疑许久,终于将手放进江淮掌心。

就在这时,车底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机括响动。

江淮脸色骤变。

“退开!”

他猛地将小姑娘抱起,向后跃去。

几乎同时,马车底部骤然裂开,数十枚细如牛毛的黑针向四周激射而出!

陆时宴长剑出鞘。

剑光掠过长街,雨后积水被剑气卷起,化作一道薄薄的水幕。黑针撞在水幕上,发出密集的脆响,纷纷落地。

江淮抱着孩子退到墙边。

闻景舟带着七宗弟子赶到,立即将车厢中的孩子接走。

那几名差役见势不妙,转身便逃。

陆时宴没有追。

他先将长剑横在马车前,确认车中再无机关,才抬眼看向江淮。

“受伤没有?”

江淮摇头。

“没有。”

陆时宴目光落在他的左臂。

江淮抱着孩子,衣袖被扯起了一小截,腕骨处隐约露出一道赤红纹路。

陆时宴的神情忽然凝住。

江淮察觉他的目光,迅速将袖口放下。

两人隔着一辆破损的马车对视。

街上乱作一团。

妇人哭着奔向自己的孩子,七宗弟子忙着安抚受惊的人群,宋七蹲在车底查看机关,闻景舟则带人追查逃走的差役。

可江淮却觉得,周遭所有声音都在这一刻远了。

陆时宴望着他。

没有问。

只是缓缓走近。

“阿淮。”

江淮的心跳骤然一沉。

陆时宴伸手,轻轻握住他的左腕。

江淮没有躲开。

那只手很暖,掌心有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

陆时宴低头看了一眼。

袖口遮得严严实实。

他沉默片刻,最终只道:“先回去。”

江淮望着他。

“怀晏……”

陆时宴轻轻松开手。

“这里人多。”

江淮怔住。

陆时宴看着他,声音很低。

“回去再说。”

众人回到慎思院时,天色已近黄昏。

七宗弟子带回了八名被抓的孩子,其中两人没有户帖,三人的户籍被人改过,剩下几个则只是因为父母无力缴纳所谓的“核籍银”,便被官差强行带走。

裴照临听完,脸色极其难看。

“这些人不是刑部的。”

闻景舟抬头。

“何以见得?”

裴照临将查来的文书摊开。

“刑部今日确有核籍令,却只针对京畿近三年迁入的流民,并未要求带走孩童。城东那些人用的是伪造的旧牌。”

江淮皱眉。

“司命署?”

裴照临点头。

“十有**。”

宋七忽然从怀中取出一枚拆下来的铁簧。

“江公子,马车上的机关我查过了。”

江淮看向他。

“如何?”

宋七将铁簧放在桌上。

“不是为了杀人。”

众人一怔。

宋七继续道:“那些针上虽然淬了药,但分量很轻,若只是扎伤寻常人,最多昏迷半日。真正厉害的是车底另一个机关。”

他取出一片极薄的黑铜。

铜片上刻着七瓣眼纹。

江淮的目光骤然沉下去。

宋七道:“只要有人在车旁动用特殊的命息,这片铜便会留下痕迹。”

顾长庚闻言,猛地抬头。

“给我看看。”

宋七将铜片递过去。

顾长庚只看了一眼,脸色便变了。

江淮心头骤紧。

他知道那是什么。

不是寻常的探灵符。

而是照骨镜的引息片。

司命署今日在城东抓孩子,并非只为逼他们出手。

他们真正想找的,是会为了救人而动用归命之术的引命者。

江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腕。

方才黑针袭来时,他确实有一瞬间想催动命纹。

可最终,他忍住了。

陆时宴的剑比他更快。

顾长庚将铜片放下。

“他们在试探。”

裴照临皱眉。

“试探谁?”

顾长庚沉默片刻。

“试探旧阵中是否还有未被登记的命息。”

江淮抬眼看他。

师徒二人目光相接。

谁都没有说破。

陆时宴却一直没有出声。

他坐在桌边,望着那片黑铜,神情平静得有些异样。

片刻后,他忽然问:“若这东西探到了,会怎样?”

顾长庚缓缓道:“旧署便能顺着命息,找到那个人。”

陆时宴点头。

“原来如此。”

他没有再问。

江淮却忽然觉得心里发冷。

因为他知道,陆时宴已经开始怀疑了。

夜里,慎思院终于安静下来。

江淮回到东厢时,陆时宴正站在窗前。

窗外月色很淡,院中积水映着几片零碎的光。那人背对着门,手里握着一枚小小的玉扣,正是昨日从旧库中找到的、晏清辞亲手雕刻的旧物。

江淮轻轻关门。

“怀晏。”

陆时宴转过身。

“回来了。”

江淮点头。

他原想像往常一样说几句闲话,问陆时宴晚饭吃了没有,或是明日要不要再去看看那株尚未买回来的海棠。

可陆时宴只是望着他。

那目光并不锋利。

甚至很温和。

江淮却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许久后,陆时宴走到他面前。

“阿淮。”

“嗯?”

“左手给我看看。”

江淮的笑意慢慢淡了。

他垂下眼睛。

“怀晏,我……”

陆时宴没有催促。

江淮沉默许久。

终于缓缓伸出左手。

陆时宴握住他的手腕。

他没有立刻卷起袖口,只将指腹轻轻搭在脉上。

脉息有些乱。

比从前虚弱许多。

而在那层寻常的脉动之下,隐约还有另一股极细的力量,像被什么东西紧紧缠住,时断时续。

陆时宴的眉心慢慢蹙起。

“什么时候开始的?”

江淮没有回答。

陆时宴抬头。

“阿淮。”

江淮望着他。

灯火映在那双眼睛里,明亮而安静。

他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卑劣。

陆时宴从未这样认真地向他隐瞒过一件事。

可他却已经骗了那人太久。

江淮张了张嘴。

“春山之后。”

陆时宴的手指微微一顿。

“为什么不告诉我?”

江淮低下头。

“我以为养些时日便会好。”

陆时宴沉默。

江淮知道这句话并不高明。

他甚至不敢抬头去看陆时宴的神情。

过了很久,陆时宴才轻声道:“疼么?”

江淮的心忽然一颤。

他原以为陆时宴会追问,会生气,会问他究竟用了什么禁术。

可那人只是问他疼不疼。

江淮喉间微微发紧。

“还好。”

陆时宴没有说话。

他缓缓将江淮的袖口向上卷起。

赤红的命纹终于暴露在灯火之下。

一道又一道,沿着腕骨蜿蜒而上,几乎蔓延到肘弯。

陆时宴的动作停住。

他看了许久。

江淮忽然有些害怕。

不是怕陆时宴发现真相。

而是怕那人看见这些伤痕后,会露出自己最不愿看见的神情。

可陆时宴没有。

他只是将那只手轻轻托在掌心,像是怕碰疼了江淮,连呼吸都放缓了些。

“谢清蘅知道么?”

江淮点头。

“知道一些。”

“师父呢?”

江淮沉默片刻。

“今日刚知道。”

陆时宴望着他。

“所以只有我不知道。”

江淮的心猛地一沉。

“怀晏……”

陆时宴没有责备。

他只是缓缓替江淮放下袖口。

过了很久,才道:“明日我去请谢清蘅。”

江淮抬头。

“她还在落鹭湾,来回太远。”

“我派人去。”

“怀晏……”

陆时宴望着他。

“阿淮。”

江淮安静下来。

陆时宴轻声道:“我不是要逼你说。”

他停了片刻。

“可若你真的疼,至少让我知道。”

江淮望着他,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他想起顾长庚昨日说的话。

你总该给师父留一点事做。

如今陆时宴也在对他说相似的话。

他原以为自己将一切藏好,便能让身边的人少受些苦。

可直到此刻,他才隐约明白,那些被他排除在真相之外的人,并不会因此更加安心。

他们只是被迫站在门外,听着里面的动静,却不知道该如何伸手。

江淮低下头。

许久后,他轻轻点头。

“好。”

陆时宴看着他。

“这回是真的?”

江淮勉强笑了笑。

“真的。”

陆时宴没有再问。

他伸手将人揽进怀里。

江淮起初僵了一瞬,随后慢慢抬起手,抱住陆时宴的腰。

屋外有风吹过。

灯火轻轻晃动。

两人相拥许久,谁都没有说话。

直到江淮的呼吸渐渐平稳,陆时宴才低下头,在他发间落了一个极轻的吻。

“阿淮。”

“嗯?”

“以后别一个人忍着。”

江淮闭上眼睛。

过了很久,才轻声应道:

“好。”

与此同时,河东旧封。

闻安独自站在一面黑铜古镜前。

镜面深处浮着极淡的光,仿佛有一条看不见的河流,正在镜后缓缓流淌。四周石壁刻满了早已失传的阵纹,地上散落着破碎的铜灯与旧封残片。

镜中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雪白祭袍,眉眼与江淮一模一样。

闻安望着他。

“你说自己叫顾怀安。”

镜中人点头。

“是。”

闻安沉默片刻。

“可顾怀安四十一年前便已经成年。若你真是他,为何仍是江淮的模样?”

镜中人轻轻笑了。

“你不也长着江淮的脸?”

闻安没有动。

“我知道自己不是江淮。”

镜中人望着他。

“那你知道自己是谁么?”

闻安抬眼。

“闻安。”

镜中人笑意微微一顿。

闻安继续道:“这是我自己取的名字。”

镜中人望着他,许久没有说话。

随后,他缓缓伸手,指尖贴在镜面上。

“你倒比我幸运。”

闻安皱眉。

“什么意思?”

镜中人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望向镜中更深处的黑暗。

那里仍立着另一道影子。

那影子始终背对着镜面,身形单薄,长发垂落肩头。

闻安看了片刻,忽然问:“那是谁?”

镜中人停住。

过了很久,他才道:“一个不肯出来的人。”

闻安皱眉。

“他叫什么?”

镜中人沉默。

随后,轻声道:

“他没有名字。”

闻安望着那道影子。

“那你为什么不替他取一个?”

镜中人忽然回头。

那张与江淮一模一样的脸上,第一次露出近乎错愕的神情。

闻安却只是望着他。

“你既然能说话,能记事,也知道自己不愿被困在这里,便该明白,没有名字不代表不是人。”

镜中人久久没有回答。

镜外的铜灯无风自摇。

过了很久,他忽然笑了。

那笑意却与先前不同,像是某种早已僵死的东西,终于在漫长岁月之后,轻轻动了一下。

“闻安。”

他缓缓念出这个名字。

“原来你已经走出去了。”

闻安望着他。

“你也可以。”

镜中人没有回答。

他只是缓缓转过身,望向镜中那道始终沉默的背影。

许久后,轻声道:

“可有人若是从一开始,就被当作一把锁……”

他停了停。

“又该往哪里走呢?”

闻安没有立刻回答。

因为就在这一刻,他忽然发现,那道背对镜面的影子,竟缓缓抬起了手。

镜面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金属碰撞。

像是有人在黑暗里,终于碰到了锁链。

而远在京畿的慎思院中,江淮左腕的命纹,忽然毫无征兆地亮了一瞬。

他伏在陆时宴肩头,眉心骤然蹙起。

陆时宴立即察觉。

“阿淮?”

江淮没有回答。

因为那一瞬间,他分明听见有人在极远的地方,隔着层层山川与一面冰冷的古镜,轻轻唤了他的名字。

那声音与他自己一模一样。

却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疲惫。

仿佛已在黑暗中,等了许多年。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81章 坦白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山河不渡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