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庚烧尽那封信时,窗外的雨已经停了。
铜盆里盛着半盆冷水,烧剩的纸灰浮在水面上,薄薄一层,随着窗缝里透进来的风缓缓散开。顾长庚立在灯前,直到最后一点火星熄灭,才将窗扇合上。他左肩的伤口又裂了,血沿着里衣浸出一片暗色,疼痛牵扯着半边脊背,每呼吸一次,都像有钝刀在骨缝里缓缓磨过。
他却没有立刻坐下。
闻安的信只有两行字。
旧镜已开。镜中人自称顾怀安。
他要见江淮。
顾长庚记得弟弟最后一次与他说话,是在河东城外的一座荒寺里。那时顾怀安才二十出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袖口被火燎破了一块,怀里抱着从司命署带出来的阵图。两人争执得很厉害,顾长庚要他先走,顾怀安却说照骨镜若落回旧署手中,往后还会有更多人死。
后来陆怀谦赶来,带走了顾怀安。
那一别,便再也没有消息。
顾长庚并非没有想过弟弟还活着。最初几年,他每到一处便留意有没有名叫顾怀安的人,遇见善使阵法的年轻术士,也总忍不住多问几句。后来陆怀谦死了,晏清辞离开京畿,知道旧事的人一个接一个消失,他便渐渐不再向旁人打听。
可不打听,不等于不想。
他只是终于学会了,在漫长的岁月里与一桩没有答案的事相处。
如今那个人忽然在镜中出现,还指名要见江淮。
顾长庚望着桌上的铜灯,眼底最后一点犹豫慢慢沉了下去。
他从床下取出一只旧木匣,打开后,里面放着三枚已经失去光泽的铜钱、一截断裂的剑穗,以及一张被折得极小的纸。
纸是顾怀安留下的。
上面没有署名,只有一句话。
若镜中有人唤我,兄长千万莫应。
顾长庚将那张纸摊开,放在灯下看了许久。
然后,他重新折好,收入袖中。
天色将明时,他推门走了出去。
江淮起得很早。
昨夜他睡得不好,梦中总有水声。那水仿佛从极远的地方涌来,漫过石阶,淹过膝头,最后停在一扇紧闭的铜门外。门后有人说话,他听不清,只觉得那声音极熟悉,像是曾在很久以前听过。
醒来后,他坐在榻边缓了片刻,才发觉左腕正隐隐作痛。
他没有立刻卷起袖口。
陆时宴还在睡。
那人昨夜替他暖过腿上的旧伤,又看了半夜从旧库带回来的账册,直到三更才歇下。此刻侧卧在榻内,乌发散在枕边,眉眼间少了平日里的冷峻,显出几分难得的倦意。
江淮静静看了一会儿。
窗外天光尚浅,春雨后的院落安静得很,只有几声鸟鸣从墙外传来。
他伸手替陆时宴掖好被角,正要起身,衣袖却被人轻轻攥住。
“去哪儿?”
陆时宴没有睁眼。
江淮失笑。
“你不是睡着了?”
“刚醒。”
“我去看看师父。”
陆时宴睁开眼,望了他片刻。
“我陪你。”
“不必。”江淮按住他的肩,“你再睡一会儿,昨日不是还说头疼?”
陆时宴看着他。
“那是你说的。”
江淮一怔,随即笑了起来。
“我说的便是我说的。陆公子,你怎么连这点小事也要分得清楚?”
陆时宴没有与他争辩,只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确认没有发热,才松开衣袖。
江淮起身穿衣,动作间左臂微微一僵。
陆时宴看见了。
“手怎么了?”
江淮没有回头。
“昨夜翻书翻得久了,有些酸。”
陆时宴坐起身。
“让我看看。”
江淮系衣带的动作停了一瞬。
他转过身,笑得很自然。
“哪有这样娇气。”
陆时宴没有笑。
江淮见状,只得伸出右手。
“喏。”
陆时宴看了他一眼。
“左手。”
屋内静了一瞬。
江淮心口微沉。
就在此时,院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有人轻轻叩门。
“江公子,顾先生请您过去。”
江淮立刻应道:“知道了。”
他回头望向陆时宴,故作轻松地笑了笑。
“师父找我,许是又要问药方的事。回来再给你看。”
陆时宴望着他,没有立刻答应。
片刻后,他才道:“好。”
江淮推门出去。
门关上时,陆时宴仍坐在榻边。
他望着那扇门,想起方才江淮下意识藏起左手的动作,眉心慢慢蹙了起来。
顾长庚的屋里没有点香。
江淮进去时,师父正坐在桌边,面前放着一碗尚未动过的药。窗户开着,晨风吹得桌上的纸页轻轻作响,顾长庚披着外衣,脸色比昨日还要苍白。
江淮一见便皱眉。
“师父,你又没喝药?”
顾长庚抬头。
“先坐。”
江淮没有坐。
他端起药碗,摸了摸温度,发现已经凉透,便转身要出去换一碗热的。
“阿淮。”
顾长庚叫住他。
江淮回头。
“怎么了?”
顾长庚望着他,忽然道:“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我教你辨认阵纹,第一件让你记住的事是什么?”
江淮愣了一下。
“怎么忽然问这个?”
“回答我。”
江淮想了想。
“阵纹有形,阵意无形。看见什么,未必便是什么。”
顾长庚点头。
“还有呢?”
江淮微微皱眉。
“若有人借阵法唤你的名字,不要急着应。先看阵眼,再辨来处。”
顾长庚沉默片刻。
“记得便好。”
江淮终于察觉不对。
他将药碗放回桌上,在顾长庚对面坐下。
“师父,河东是不是又出事了?”
顾长庚看着他。
“闻安传了消息。”
江淮立即坐直。
“他怎么样?”
“还活着。”
江淮松了口气。
顾长庚继续道:“他找到的旧镜,已经开了。”
江淮神情一变。
“镜中有什么?”
顾长庚没有立即回答。
窗外有风吹过,一片新叶落在窗台上。
过了许久,他才道:“有人。”
江淮望着他。
“什么人?”
顾长庚低下头,看着自己掌心那几道纵横交错的旧伤。
“他说自己叫顾怀安。”
江淮怔住。
昨夜顾长庚才告诉他们,顾怀安是他失踪多年的弟弟,也是陆怀谦当年从旧库中救出的那个人。
如今竟在镜中出现。
江淮缓缓问:“师父,你相信么?”
顾长庚摇头。
“我不知道。”
江淮沉默片刻。
“闻安见过他的模样?”
“见过。”
“与我相似?”
顾长庚抬眼。
“很像。”
江淮心中微微一沉。
顾长庚继续道:“可他自称怀安。”
江淮想了想。
“照骨镜既能借命息显形,便可能将不同人的形貌与记忆混在一处。镜中之人说自己是顾怀安,未必真的就是他。”
顾长庚点头。
“所以我不打算让你去。”
江淮抬头。
“师父?”
“闻安说,那人指名要见你。”
江淮沉默。
顾长庚望着他,声音很平静。
“我知道你想去。”
江淮没有否认。
“可眼下归命锁尚未查清,你身上的命纹又……”
他忽然停住。
江淮低下头。
顾长庚看着他。
“阿淮,师父不是怕你查出真相。”
江淮抬眼。
“我知道。”
“我是怕你还没来得及知道真相,便先把自己赔进去。”
江淮望着他,许久没有说话。
顾长庚叹了口气。
“你不必急着答应我。先听完另一件事。”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发黄的纸,缓缓推到江淮面前。
纸上只有一行字。
若镜中有人唤我,兄长千万莫应。
江淮看了片刻。
“顾怀安留下的?”
顾长庚点头。
“他失踪前交给我的。”
江淮抬头。
“师父,这句话里的‘我’,未必只指顾怀安本人。”
顾长庚微微一怔。
江淮将纸放平。
“如果镜能借人的命息显形,那么它唤出的‘顾怀安’,也可能只是一个被赋予了顾怀安记忆与名字的影子。他提前留下这句话,或许正是因为知道镜会这样做。”
顾长庚望着那张纸。
“你是说,他早就知道自己可能被镜子模仿?”
“有这个可能。”
江淮停了停。
“但还有另一种。”
顾长庚抬头。
江淮轻声道:“他留下这句话时,或许已经知道,自己有一部分命息会被困在镜中。”
屋内安静下来。
顾长庚的手指缓缓收紧。
江淮看着他,忽然有些不忍。
他知道师父这些年始终没有真正放下弟弟的事。
若镜中之人只是幻象,顾长庚尚且能够以理智自持;可若那里面当真留着顾怀安的一部分,便意味着他寻找了几十年的人,或许从未彻底离开。
那样的希望,反而更加残忍。
江淮伸手,轻轻将纸推回去。
“师父,我们先查清楚。”
顾长庚望着他。
“你答应不去?”
江淮沉默片刻。
“我答应,不会瞒着你独自去。”
顾长庚皱眉。
“你这话说得倒是巧。”
江淮笑了笑。
“跟师父学的。”
顾长庚瞪了他一眼。
却终究没有再逼他。
午后,慎思院来了七宗的人。
闻景舟带着两名执事弟子,护送一只黑漆木匣进了院门。木匣外缠着三道封条,封条上分别盖着青崖、临川与京畿三宗的印记,边角还有尚未干透的朱砂。
裴照临见状,立刻让人清出书房。
“叶长老呢?”
闻景舟低声道:“长老还在别馆。今日一早,司命署派人送来诏令,要求七宗交出齐长老遗留的所有旧档,并将江公子与陆公子交由刑部问话。”
江淮轻轻挑眉。
“动作倒快。”
闻景舟神情凝重。
“叶长老拒了。”
裴照临皱眉。
“以什么理由?”
“七宗内部尚未完成查验,旧档涉及四十一年前的封印记录,不能由司命署单独收回。”
裴照临沉默片刻。
“叶长老这是将七宗也推到了风口上。”
闻景舟点头。
“长老说,齐长老既然已经死在议事堂,若我们连他临死前承认的事都不敢查,七宗往后便不必再谈什么正道。”
江淮望着闻景舟。
那年轻执事眼底带着倦意,显然一夜未眠,衣袍却仍收拾得整整齐齐。七宗中并非人人都愿意追查旧案,闻景舟这样一个年轻弟子,能在此时站出来,恐怕也承受了不小的压力。
陆时宴问:“木匣里是什么?”
闻景舟解开封条。
“齐长老的遗物。”
匣中放着一柄旧短剑、一枚磨损严重的七宗令牌,以及一本薄薄的手札。
手札封面没有题字。
江淮翻开第一页,便看见一行苍劲的字迹。
临川二十三童,吾有罪。
书房里顿时安静下来。
齐守正死前曾在议事堂当众认罪,却没有来得及将所有往事说完。如今这本手札,竟像是他早已预料到自己可能无法活着离开,提前留下的交代。
江淮继续翻阅。
手札前半部分记载了四十一年前临川春祭的经过。齐守正当年尚是七宗中最年轻的验封使之一,他亲眼见过被选中的二十三个孩子,也亲手在封灯记录上签下名字。
其中有一页写道:
祭前一夜,有童子林照,年八岁,问何时归家。吾言明日。翌日灯成,童子不归。
江淮的手停住。
他想起叶长老曾说,林照的父母找了孩子许多年。
母亲周素娘后来神志不清,父亲林远山则死在寻子的路上。
那个八岁的孩子,临死前听见的最后一个承诺,竟只是一个大人随口说出的“明日”。
江淮缓缓翻过纸页。
后面几页记载了七宗验封的过程。
直到一处被反复涂改的地方,他忽然停住。
河东二验,择承命之器。旧署言镜中无魂,故可借其形、取其息,不算伤生。
裴照临皱眉。
“镜中无魂?”
陆时宴看向顾长庚。
顾长庚脸色沉了下来。
江淮继续往下读。
吾见镜中有影,影貌如人,能言能笑。问其姓名,答曰无名。旧署祭官称,此非活人,不过命息所化。
纸页边缘有一道深深的墨痕。
像是写字的人落笔时忽然失了力道。
再往下,只有一句话。
若无魂者亦知求生,何以断其非人?
江淮看着那句话,久久没有翻页。
闻安。
他忽然想起那个在春山旧镜中为自己取名的少年。
闻安起初没有名字,没有完整的过去,甚至连自己究竟算不算一个人都不知道。可他会害怕,会犹豫,会因为别人将他当作独立之人而高兴。
若当年镜中那些影子也有这样的意识,那么司命署所谓的“无魂”,便未必能成为任意驱使他们的理由。
裴照临低声道:“旧署在用一套他们自己制定的说法,决定谁算活人。”
江淮点头。
“而被他们判作不是活人的东西,便可以随意牺牲。”
顾长庚望着手札,忽然道:“怀安当年查到的,恐怕正是此事。”
陆时宴抬头。
“所以他毁镜?”
顾长庚摇头。
“未必是毁镜。”
他指着那行“择承命之器”。
“如果镜中之人已有独立意识,怀安可能是想将他们从旧署手中救出来。”
江淮心中一动。
他忽然明白,为何顾怀安会不惜冒险带走照骨镜的主枢。
那或许不是为了毁掉一件祭器。
而是为了救出被困在祭器中的人。
众人核对手札时,北城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最先察觉异样的是宋七。
他原本在后院修补一扇旧窗,听见巷外有人急促奔跑,便放下木刨出去查看。不多时,他带着一个脸色煞白的少年跑进书房。
少年是慎思院附近替人送柴的伙计。
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扶着门框,半晌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城东……城东有人在抓孩子!”
江淮猛地抬头。
“什么人?”
少年摇头。
“不知道。他们穿着官差的衣服,说要查旧籍,挨家挨户带走没有户帖的孩子。有几户人家不肯交人,便被他们打了。”
裴照临脸色骤变。
“城东哪里?”
“柳枝巷,还有靠近旧河埠的几条街。”
周隐昨日提到的三箱孩童遗物,便藏在城外西侧。
而方小满的母亲当年曾让他去城东寻人。
江淮心中忽然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他们抓了多少?”
“我不知道。”少年声音发颤,“我只看见两辆车,车上有孩子在哭。”
陆时宴已经站起身。
“我去。”
江淮同时道:“我也去。”
顾长庚皱眉。
“阿淮。”
江淮回头。
“师父,我不动旧术。”
顾长庚望着他。
片刻后,沉声道:“让闻景舟带七宗弟子同行。”
闻景舟立即点头。
“我去召人。”
裴照临则迅速安排随从,命人封住北城几处要道,又派信使去查那批官差的身份。
众人正要离开,江淮忽然停住。
“等等。”
陆时宴回头。
江淮望着桌上摊开的手札。
“他们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查户籍?”
裴照临神情一凝。
江淮继续道:“齐长老刚死,七宗才拿到旧档,司命署便开始抓没有户帖的孩子。若只是为了春祭,未免太过明目张胆。”
陆时宴沉思片刻。
“他们想逼我们出手。”
江淮点头。
“而且很可能不止如此。”
裴照临看向那卷转运账册。
“调虎离山?”
江淮摇头。
“未必。”
他望向窗外。
“也可能是想看看,我们究竟会先救人,还是先护住旧档。”
屋内沉默一瞬。
陆时宴将长剑系好。
“旧档交给裴兄,七宗留下人守院。城东我去。”
江淮望着他。
“我与你一起。”
陆时宴没有反对。
两人快步出了书房。
城东的街道比北城狭窄许多。
雨后积水尚未退去,沿街铺子大多关着门,只有几家卖米面的小店还开着半扇木窗。巷口停着两辆黑篷马车,车辕上挂着刑部的旧牌,四周站着十余名持刀差役。
一个妇人跪在车前,死死抱着差役的腿。
“官爷,求您了,我家孩子有户帖!真的有!只是前些日子遭了水,纸烂了,我明日便去补!”
差役不耐烦地抬脚。
妇人被踢得跌倒在地。
车厢里传来孩子的哭声。
江淮远远看见这一幕,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陆时宴已先一步走过去。
“住手。”
那差役转头,见来人衣着不凡,手中又佩着长剑,便皱眉道:“官府办事,闲人退开。”
陆时宴没有理他。
他走到妇人面前,将人扶起。
“孩子叫什么?”
妇人哭得几乎说不出话。
“阿……阿禾。”
陆时宴点头。
“几岁?”
“六岁。”
陆时宴望向马车。
“把孩子放下来。”
差役脸色一变。
“你是什么人,敢妨碍刑部查案?”
陆时宴取出七宗令牌。
“青崖陆时宴。”
那差役神情骤变。
身后几名官差也下意识握紧刀柄。
陆时宴望着他们。
“刑部何时有了未经核实户籍便可强行带走幼童的规矩?”
差役咬牙。
“奉上命办事。”
“上命是谁?”
“这……”
“文书何在?”
差役没有回答。
江淮此时已经走到车旁。
他听见车厢里有压抑的哭声,便抬手掀开车帘。
里面坐着六个孩子。
最大的不过十一二岁,最小的只有四五岁。几人手腕都被细绳系着,嘴上没有封布,却吓得不敢出声。
江淮的目光落在其中一个小姑娘身上。
她怀里抱着一只破旧的布兔,兔耳朵少了一截,衣襟上还沾着泥水。
江淮伸出手。
“下来。”
小姑娘不敢动。
江淮蹲下身,放缓声音。
“别怕,我带你去找娘。”
小姑娘望着他,眼泪一颗颗往下掉。
她迟疑许久,终于将手放进江淮掌心。
就在这时,车底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机括响动。
江淮脸色骤变。
“退开!”
他猛地将小姑娘抱起,向后跃去。
几乎同时,马车底部骤然裂开,数十枚细如牛毛的黑针向四周激射而出!
陆时宴长剑出鞘。
剑光掠过长街,雨后积水被剑气卷起,化作一道薄薄的水幕。黑针撞在水幕上,发出密集的脆响,纷纷落地。
江淮抱着孩子退到墙边。
闻景舟带着七宗弟子赶到,立即将车厢中的孩子接走。
那几名差役见势不妙,转身便逃。
陆时宴没有追。
他先将长剑横在马车前,确认车中再无机关,才抬眼看向江淮。
“受伤没有?”
江淮摇头。
“没有。”
陆时宴目光落在他的左臂。
江淮抱着孩子,衣袖被扯起了一小截,腕骨处隐约露出一道赤红纹路。
陆时宴的神情忽然凝住。
江淮察觉他的目光,迅速将袖口放下。
两人隔着一辆破损的马车对视。
街上乱作一团。
妇人哭着奔向自己的孩子,七宗弟子忙着安抚受惊的人群,宋七蹲在车底查看机关,闻景舟则带人追查逃走的差役。
可江淮却觉得,周遭所有声音都在这一刻远了。
陆时宴望着他。
没有问。
只是缓缓走近。
“阿淮。”
江淮的心跳骤然一沉。
陆时宴伸手,轻轻握住他的左腕。
江淮没有躲开。
那只手很暖,掌心有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
陆时宴低头看了一眼。
袖口遮得严严实实。
他沉默片刻,最终只道:“先回去。”
江淮望着他。
“怀晏……”
陆时宴轻轻松开手。
“这里人多。”
江淮怔住。
陆时宴看着他,声音很低。
“回去再说。”
众人回到慎思院时,天色已近黄昏。
七宗弟子带回了八名被抓的孩子,其中两人没有户帖,三人的户籍被人改过,剩下几个则只是因为父母无力缴纳所谓的“核籍银”,便被官差强行带走。
裴照临听完,脸色极其难看。
“这些人不是刑部的。”
闻景舟抬头。
“何以见得?”
裴照临将查来的文书摊开。
“刑部今日确有核籍令,却只针对京畿近三年迁入的流民,并未要求带走孩童。城东那些人用的是伪造的旧牌。”
江淮皱眉。
“司命署?”
裴照临点头。
“十有**。”
宋七忽然从怀中取出一枚拆下来的铁簧。
“江公子,马车上的机关我查过了。”
江淮看向他。
“如何?”
宋七将铁簧放在桌上。
“不是为了杀人。”
众人一怔。
宋七继续道:“那些针上虽然淬了药,但分量很轻,若只是扎伤寻常人,最多昏迷半日。真正厉害的是车底另一个机关。”
他取出一片极薄的黑铜。
铜片上刻着七瓣眼纹。
江淮的目光骤然沉下去。
宋七道:“只要有人在车旁动用特殊的命息,这片铜便会留下痕迹。”
顾长庚闻言,猛地抬头。
“给我看看。”
宋七将铜片递过去。
顾长庚只看了一眼,脸色便变了。
江淮心头骤紧。
他知道那是什么。
不是寻常的探灵符。
而是照骨镜的引息片。
司命署今日在城东抓孩子,并非只为逼他们出手。
他们真正想找的,是会为了救人而动用归命之术的引命者。
江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腕。
方才黑针袭来时,他确实有一瞬间想催动命纹。
可最终,他忍住了。
陆时宴的剑比他更快。
顾长庚将铜片放下。
“他们在试探。”
裴照临皱眉。
“试探谁?”
顾长庚沉默片刻。
“试探旧阵中是否还有未被登记的命息。”
江淮抬眼看他。
师徒二人目光相接。
谁都没有说破。
陆时宴却一直没有出声。
他坐在桌边,望着那片黑铜,神情平静得有些异样。
片刻后,他忽然问:“若这东西探到了,会怎样?”
顾长庚缓缓道:“旧署便能顺着命息,找到那个人。”
陆时宴点头。
“原来如此。”
他没有再问。
江淮却忽然觉得心里发冷。
因为他知道,陆时宴已经开始怀疑了。
夜里,慎思院终于安静下来。
江淮回到东厢时,陆时宴正站在窗前。
窗外月色很淡,院中积水映着几片零碎的光。那人背对着门,手里握着一枚小小的玉扣,正是昨日从旧库中找到的、晏清辞亲手雕刻的旧物。
江淮轻轻关门。
“怀晏。”
陆时宴转过身。
“回来了。”
江淮点头。
他原想像往常一样说几句闲话,问陆时宴晚饭吃了没有,或是明日要不要再去看看那株尚未买回来的海棠。
可陆时宴只是望着他。
那目光并不锋利。
甚至很温和。
江淮却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许久后,陆时宴走到他面前。
“阿淮。”
“嗯?”
“左手给我看看。”
江淮的笑意慢慢淡了。
他垂下眼睛。
“怀晏,我……”
陆时宴没有催促。
江淮沉默许久。
终于缓缓伸出左手。
陆时宴握住他的手腕。
他没有立刻卷起袖口,只将指腹轻轻搭在脉上。
脉息有些乱。
比从前虚弱许多。
而在那层寻常的脉动之下,隐约还有另一股极细的力量,像被什么东西紧紧缠住,时断时续。
陆时宴的眉心慢慢蹙起。
“什么时候开始的?”
江淮没有回答。
陆时宴抬头。
“阿淮。”
江淮望着他。
灯火映在那双眼睛里,明亮而安静。
他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卑劣。
陆时宴从未这样认真地向他隐瞒过一件事。
可他却已经骗了那人太久。
江淮张了张嘴。
“春山之后。”
陆时宴的手指微微一顿。
“为什么不告诉我?”
江淮低下头。
“我以为养些时日便会好。”
陆时宴沉默。
江淮知道这句话并不高明。
他甚至不敢抬头去看陆时宴的神情。
过了很久,陆时宴才轻声道:“疼么?”
江淮的心忽然一颤。
他原以为陆时宴会追问,会生气,会问他究竟用了什么禁术。
可那人只是问他疼不疼。
江淮喉间微微发紧。
“还好。”
陆时宴没有说话。
他缓缓将江淮的袖口向上卷起。
赤红的命纹终于暴露在灯火之下。
一道又一道,沿着腕骨蜿蜒而上,几乎蔓延到肘弯。
陆时宴的动作停住。
他看了许久。
江淮忽然有些害怕。
不是怕陆时宴发现真相。
而是怕那人看见这些伤痕后,会露出自己最不愿看见的神情。
可陆时宴没有。
他只是将那只手轻轻托在掌心,像是怕碰疼了江淮,连呼吸都放缓了些。
“谢清蘅知道么?”
江淮点头。
“知道一些。”
“师父呢?”
江淮沉默片刻。
“今日刚知道。”
陆时宴望着他。
“所以只有我不知道。”
江淮的心猛地一沉。
“怀晏……”
陆时宴没有责备。
他只是缓缓替江淮放下袖口。
过了很久,才道:“明日我去请谢清蘅。”
江淮抬头。
“她还在落鹭湾,来回太远。”
“我派人去。”
“怀晏……”
陆时宴望着他。
“阿淮。”
江淮安静下来。
陆时宴轻声道:“我不是要逼你说。”
他停了片刻。
“可若你真的疼,至少让我知道。”
江淮望着他,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他想起顾长庚昨日说的话。
你总该给师父留一点事做。
如今陆时宴也在对他说相似的话。
他原以为自己将一切藏好,便能让身边的人少受些苦。
可直到此刻,他才隐约明白,那些被他排除在真相之外的人,并不会因此更加安心。
他们只是被迫站在门外,听着里面的动静,却不知道该如何伸手。
江淮低下头。
许久后,他轻轻点头。
“好。”
陆时宴看着他。
“这回是真的?”
江淮勉强笑了笑。
“真的。”
陆时宴没有再问。
他伸手将人揽进怀里。
江淮起初僵了一瞬,随后慢慢抬起手,抱住陆时宴的腰。
屋外有风吹过。
灯火轻轻晃动。
两人相拥许久,谁都没有说话。
直到江淮的呼吸渐渐平稳,陆时宴才低下头,在他发间落了一个极轻的吻。
“阿淮。”
“嗯?”
“以后别一个人忍着。”
江淮闭上眼睛。
过了很久,才轻声应道:
“好。”
与此同时,河东旧封。
闻安独自站在一面黑铜古镜前。
镜面深处浮着极淡的光,仿佛有一条看不见的河流,正在镜后缓缓流淌。四周石壁刻满了早已失传的阵纹,地上散落着破碎的铜灯与旧封残片。
镜中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雪白祭袍,眉眼与江淮一模一样。
闻安望着他。
“你说自己叫顾怀安。”
镜中人点头。
“是。”
闻安沉默片刻。
“可顾怀安四十一年前便已经成年。若你真是他,为何仍是江淮的模样?”
镜中人轻轻笑了。
“你不也长着江淮的脸?”
闻安没有动。
“我知道自己不是江淮。”
镜中人望着他。
“那你知道自己是谁么?”
闻安抬眼。
“闻安。”
镜中人笑意微微一顿。
闻安继续道:“这是我自己取的名字。”
镜中人望着他,许久没有说话。
随后,他缓缓伸手,指尖贴在镜面上。
“你倒比我幸运。”
闻安皱眉。
“什么意思?”
镜中人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望向镜中更深处的黑暗。
那里仍立着另一道影子。
那影子始终背对着镜面,身形单薄,长发垂落肩头。
闻安看了片刻,忽然问:“那是谁?”
镜中人停住。
过了很久,他才道:“一个不肯出来的人。”
闻安皱眉。
“他叫什么?”
镜中人沉默。
随后,轻声道:
“他没有名字。”
闻安望着那道影子。
“那你为什么不替他取一个?”
镜中人忽然回头。
那张与江淮一模一样的脸上,第一次露出近乎错愕的神情。
闻安却只是望着他。
“你既然能说话,能记事,也知道自己不愿被困在这里,便该明白,没有名字不代表不是人。”
镜中人久久没有回答。
镜外的铜灯无风自摇。
过了很久,他忽然笑了。
那笑意却与先前不同,像是某种早已僵死的东西,终于在漫长岁月之后,轻轻动了一下。
“闻安。”
他缓缓念出这个名字。
“原来你已经走出去了。”
闻安望着他。
“你也可以。”
镜中人没有回答。
他只是缓缓转过身,望向镜中那道始终沉默的背影。
许久后,轻声道:
“可有人若是从一开始,就被当作一把锁……”
他停了停。
“又该往哪里走呢?”
闻安没有立刻回答。
因为就在这一刻,他忽然发现,那道背对镜面的影子,竟缓缓抬起了手。
镜面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金属碰撞。
像是有人在黑暗里,终于碰到了锁链。
而远在京畿的慎思院中,江淮左腕的命纹,忽然毫无征兆地亮了一瞬。
他伏在陆时宴肩头,眉心骤然蹙起。
陆时宴立即察觉。
“阿淮?”
江淮没有回答。
因为那一瞬间,他分明听见有人在极远的地方,隔着层层山川与一面冰冷的古镜,轻轻唤了他的名字。
那声音与他自己一模一样。
却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疲惫。
仿佛已在黑暗中,等了许多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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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坦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