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畿的雨下得极细。
南城巷陌纵横,青石路被连日阴雨浸得发亮,檐角积水沿着瓦缝滴落,在地上砸出一圈圈浅淡的涟漪。街市深处仍有卖花的小贩撑着油纸伞,竹篮里盛着将谢未谢的海棠,花瓣被雨打得微微蜷曲。更远处,宫城的钟声穿过层层屋宇,落进寻常百姓的炊烟里,听起来竟与山间寺院的晨钟没有多少分别。
可江淮知道,这座城与春山不同。
春山的险恶藏在荒祠、古井与无人知晓的密道之中,而京畿的秘密却藏在人群里。每一张盖着官印的调令,每一辆驶过城门的货车,甚至每一个在街头低声问路的陌生人,都可能与那些失踪多年的命籍有所牵连。
巷中,那两名追赶少年的壮汉已被陆时宴制住。
其中一人右臂脱臼,靠着墙根不敢动弹,另一人则被剑鞘抵住肩头,额角渗出冷汗。两人起初还想搬出南市货栈的名号威吓,待看清陆时宴神情冷淡、丝毫没有退让之意,声音便渐渐低了下去。
江淮没有急着审问他们。
他先扶起地上的少年,替他拂去衣摆上的泥水,又将一方干净的帕子递过去。少年约莫十五六岁,生得清瘦,左眉尾有一道旧伤,身上的粗布短衣显然不合身,袖口磨得起毛,手背上却布满细小的刀痕与烫伤。
那是常年在木器房或铜器作坊做活的人才会留下的伤。
“叫什么名字?”江淮问。
少年攥着帕子,迟疑许久。
“宋七。”
江淮望着他。
“是本名?”
少年低下头。
“他们都这么叫我。”
江淮没有追问,只轻轻点头。
“好,宋七。你方才说,南市旧库今晚要运人。你亲眼见过?”
宋七的肩膀微微一颤。
他抬头看了一眼墙边的两名壮汉,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陆时宴将剑鞘稍稍向前一送。
那名壮汉顿时疼得闷哼一声。
“看他做什么?”陆时宴淡淡道。
宋七这才咬牙开口:“我在旧库替人修木箱。昨夜他们送来七只大箱子,让我把里头的隔板重新钉好。我原以为装的是铜器,可钉到第三只时,听见里头有人咳嗽。”
江淮眉心微蹙。
“箱子里有人?”
宋七点头,脸色愈发苍白。
“我想打开看看,管事却说那是病死的流民,怕沾了晦气,不许我碰。后来他们把箱子抬进后院,我偷偷跟过去,才看见……”
他说到这里,声音忽然哽住。
江淮放缓语气:“看见什么?”
“箱子里不是死人。”
宋七抬起头,眼中满是惊惧。
“有个小姑娘还活着。她的手从木板缝里伸出来,抓住了我的衣角。”
雨水顺着巷口的屋檐滴落。
江淮的指尖微微一紧。
宋七继续道:“她问我,外头是不是天亮了。”
他说完这句话,忽然再也忍不住,低下头用袖子狠狠擦了擦眼睛。
“我没敢回答她。”
巷中安静下来。
陆时宴握剑的手没有动,目光却渐渐冷了。
江淮望着少年,片刻后,轻声问:“后来呢?”
“后来管事发现我在后院,就把我赶走了。我本想去报官,可他们说,那些人都是有文书的犯籍,谁敢多问,便一同押走。”宋七颤声道,“今早我偷偷回去,想看看那小姑娘还在不在,却听见他们说,今晚子时,七箱都要送进旧署。”
“七箱。”江淮低声重复。
又是七。
七处旧阵,七瓣花印,七盏主灯。
如今连运送活人的木箱,也恰好是七只。
他没有立即下结论,只将这个数字记在心里。
陆时宴忽然问:“旧库有多少守卫?”
宋七想了想。
“白日有**个,夜里更多。后院还养着两条黑狗,平日谁靠近便叫,可昨夜那些箱子送进去时,狗却一声也没吭。”
江淮抬眼。
“你知道他们从哪扇门运出去?”
宋七点头。
“西墙有道旧水门,外头连着运河支渠。平时不开,只有搬大件东西时才用。”
江淮与陆时宴对视一眼。
若七只木箱从水门运走,便可避开南市夜间巡街的官兵,沿内河直接送往司命署旧址。
而这也意味着,他们若想救人,便必须在木箱离开旧库之前动手。
江淮转身望向墙边两名壮汉。
“你们是旧库的人?”
两人连连摇头。
“不是!我们只是拿钱办事!”
“谁给的钱?”
“南市货栈的管事。”
“叫什么?”
两人对视一眼,迟迟不答。
陆时宴忽然松开剑鞘。
那名壮汉以为终于得以脱身,正要起身,却见陆时宴将剑横在两人面前,剑鞘轻轻一落,恰好挡住巷口唯一的出口。
“再问一次。”陆时宴道。
壮汉脸色骤白。
“姓韩!叫韩从义!”
江淮记下名字,随后从袖中取出一小包药粉,递给宋七。
“这是止血散。你手上的伤先处理一下。”
宋七怔怔接过。
江淮又道:“今日不要再回旧库。若有人问起,就说你已经出城投亲。”
宋七忽然抬头。
“那箱子里的人呢?”
江淮望着他。
“我们会想办法。”
宋七紧紧攥住药包。
“公子,我能带路。”
陆时宴看向他。
宋七声音虽仍发颤,却比方才坚定了些。
“旧库后院的门我修过,哪块木板松,哪处墙能翻,我都知道。若没有人带路,你们未必找得到水门。”
江淮沉默片刻。
他知道少年说得有理。
可宋七已经被人追杀,若再带他回去,无异于让他重新踏入险境。
“你不必去。”江淮道,“画给我们看便好。”
宋七愣住。
江淮轻轻笑了一下。
“你已经做得够多了。”
少年望着他,眼眶忽然红了。
巳时将尽,听雨楼二楼。
宋七趴在桌前,握着一支不太顺手的毛笔,仔仔细细画出南市旧库的布局。少年识字不多,画图却极为熟练,横梁、木门、仓房与排水沟的位置都标得清清楚楚,连西墙那道旧水门上腐朽的门轴,也用一个小小的圆圈标了出来。
江淮看得认真。
“你学过画图?”
宋七摇头。
“木匠师父教过一点。修箱子之前,总得知道哪里该下钉。”
江淮点头。
“你师父呢?”
宋七握笔的手忽然停住。
“死了。”
江淮抬眼。
少年低声道:“去年冬天,旧库让他做一批木架。他做完后说那些架子不对,像是给活人用的,便不肯继续。过了三日,人就在河边被发现了。”
江淮沉默下来。
宋七低头继续画图。
“他们说师父喝醉了,失足落水。”
屋内一时只剩笔尖划过纸面的细响。
陆时宴站在窗边,望着巷中往来的行人,忽然开口:“昨日渡口那人,也是落水而死。”
宋七猛地抬头。
“赵三叔?”
江淮眼神微变。
“你认识赵三?”
宋七用力点头。
“他在货栈搬东西,平日总给我们带吃的。前几日他还说,等攒够银钱,就回临川去。”
江淮与陆时宴对视一眼。
“他可曾提过要带走什么?”
宋七想了想。
“有。”
他放下笔,声音压得很低。
“他说,旧库里有一本不该存在的账。”
江淮心头微动。
“什么账?”
“我没见过。”宋七摇头,“只听他说,那本账里记着许多已经死去的人,可这些人后来又被人领走了。”
江淮缓缓直起身。
死人被领走。
这与落鹭湾的归籍之术恰好吻合。
若旧库中有这样一本账簿,便意味着司命署不只是借用死者姓名,还在以官府文书为凭,替那些已经死去的人重新安排身份。
而活着的孩子,则被填进这些空出来的身份里。
江淮望着桌上的旧库图纸,忽然问:“赵三最后一次进旧库,是哪一日?”
宋七想了想。
“三日前。”
“那一日可曾有新箱子送来?”
“有。”宋七点头,“从临川来的,封条上盖着官印。”
江淮的目光缓缓落在地图西侧的一间仓房上。
“那批箱子现在在哪里?”
宋七指向图纸。
“就在这里。旧库最里面的封存房。”
江淮轻轻点头。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赵三急着离京。
他很可能在搬运那些封存文书时,发现了足以证明司命署仍在暗中运转的证据。
可他没能将证据带出去。
人死了。
账簿也不见了。
江淮将图纸收好。
“今晚先救人。”
陆时宴看向他。
江淮继续道:“账簿可以之后再查,但七只箱子若被运走,便未必还能找回来。”
陆时宴点头。
“我去探路。”
江淮抬眼。
“一个人?”
“先看清守卫与水门。”
江淮沉思片刻。
“我同你去。”
陆时宴望着他。
“你的伤——”
“我不动灵力。”江淮打断得很轻,“只是认路与看阵。若有归命旧纹,你未必能第一时间辨出。”
陆时宴没有立即回答。
江淮迎着他的目光,神色平静。
“怀晏,这次我们不能只凭剑快。”
片刻后,陆时宴点头。
“好。”
午后,南市旧库。
旧库建在一条偏僻的水巷尽头,三面围墙高耸,墙头嵌着碎瓷,西侧紧邻一条狭窄的运河支流。远远望去,它不过是一座年久失修的官仓,屋顶长满野草,朱漆大门斑驳脱落,门前两只石狮的面目也被风雨磨得模糊。
可江淮刚走近,便察觉到一丝不寻常。
这里太安静了。
南市商铺林立,寻常官仓附近总少不了搬运货物的脚夫与推车,可旧库门前却空空荡荡,连挑担的小贩也不愿在附近停留。
更奇怪的是,墙头竟没有鸟雀。
江淮抬头望了一眼。
檐角积着雨水,瓦缝间生着青草,本该是麻雀最喜欢落脚的地方,如今却连一声鸟鸣也听不见。
“有阵。”他低声道。
陆时宴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在墙上?”
“墙里。”
江淮指向一处剥落的灰泥。
那里隐约露出半寸暗红色的砖纹,形状极细,若不仔细辨认,几乎与寻常烧制时留下的裂痕无异。
他没有靠近,只从袖中取出一枚普通铜钱,轻轻弹向墙根。
铜钱落地时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紧接着,墙内传来一阵极淡的嗡鸣。
陆时宴目光微沉。
江淮弯腰捡回铜钱,指尖触及铜面,发现原本冰凉的铜钱竟带着一点温热。
“不是杀阵。”他道,“是识息阵。”
“认人?”
“认命息。”江淮轻声道,“凡经过此处的人,只要身上有与旧籍相合的命息,便会被阵法记下。”
陆时宴望向库门。
“所以那些孩子不必自己走进去。”
江淮点头。
“只要被送到这里,便会成为旧籍中的人。”
两人没有继续靠近。
他们沿着水巷绕行,在一间废弃染坊的后墙停住。染坊与旧库仅隔一条狭窄的水沟,屋顶高低错落,恰好能望见旧库西侧的半边院落。
陆时宴先行登上屋脊。
江淮随后攀上。
两人伏在残破的瓦檐后,借着晾晒布匹的竹架遮掩身形,向旧库内望去。
院中果然摆着七只木箱。
木箱长约五尺,外头裹着粗布,四角以铜钉加固,每只箱子旁都放着一盏尚未点燃的白灯。几名灰衣人正在检查箱盖上的封条,另有两个穿官服的男子站在廊下低声交谈。
江淮仔细看了片刻。
忽然,他的目光停在第三只箱子上。
箱盖边缘,伸出一截极细的红绳。
红绳末端打着一个小小的结。
那是孩童常用来系护身符的结法。
江淮的呼吸微微一滞。
陆时宴察觉到他的变化,低声道:“看见了?”
江淮点头。
“里面确实有人。”
两人继续观察。
约莫半炷香后,一名身穿深灰长袍的中年男子从后堂走出。他腰间挂着一枚铜令,右手拇指戴着黑玉扳指,扳指上刻着极浅的七瓣花纹。
江淮眼神骤变。
那扳指的纹样,与春山旧祠中司命旧官的黑玉戒极为相似。
男子走到七只木箱前,逐一检查封条。
检查到第四只时,箱中忽然传出一声极轻的碰撞。
男子停住脚步。
他没有打开箱盖,只伸手在封条上轻轻一按。
箱中的动静便消失了。
江淮藏在袖中的左腕骤然一痛。
他下意识攥紧衣袖,额角渗出一层细汗。
陆时宴立即看向他。
“阿淮?”
江淮缓缓摇头。
“没事。”
可他知道,那不是寻常疼痛。
方才男子按下封条的一瞬间,他清楚感觉到一道极细的命息被强行压入箱中,仿佛有人在他耳边轻轻扣动了一枚锁。
那七只箱子里的活人,已经被写进了某种命籍。
而他的命纹,竟能感知到那份牵引。
江淮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不适。
“不能等到子时。”
陆时宴看向他。
江淮望着院中。
“他们已经开始封命了。”
申时,旧库后院忽然起了争执。
一名年轻的灰衣人抱着账簿,从后堂匆匆跑出,神情慌张地向那名黑玉扳指男子禀报了什么。男子听完,脸色骤沉,抬手便给了他一记耳光。
灰衣人踉跄着跪倒在地。
江淮隔得太远,听不清两人说了什么,只见男子将账簿夺过,翻开其中一页,随即狠狠合上。
紧接着,他命人将第五只木箱抬入后堂。
江淮眉心一紧。
“他们要动第五只。”
陆时宴已经按住剑柄。
江淮却轻轻拦住他。
“再等等。”
陆时宴看向他。
江淮指向后堂门前。
“那里有两道门槛,外侧铺着青砖,内侧却是黑石。若只是寻常仓房,不必如此。”
陆时宴仔细看去。
果然,后堂门槛下方隐约刻着一圈极浅的花纹。
“阵门?”
“很可能。”
江淮低声道:“他们将第五只箱子抬进去,或许是为了重新验命。若我们此刻动手,里面的人便可能被阵法牵连。”
陆时宴收住动作。
两人继续等待。
片刻后,后堂忽然传来一声极低的惨叫。
那声音短促而凄厉,像是有人被迫忍受极大的痛楚,却又在最后一刻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江淮脸色骤白。
他再也无法安坐。
“怀晏。”
陆时宴望向他。
江淮声音低沉:“我去断外阵,你救人。”
陆时宴没有立即应下。
他看着江淮,眉心微蹙。
“你不能动灵力。”
江淮点头。
“我知道。”
他指向院墙上的识息纹。
“这阵并非以灵力维持,而是借铜钉与旧砖相连。只要找到七处接点,用普通铁器破坏其中三处,便能让外阵暂时失效。”
陆时宴看了片刻。
“你确定?”
江淮轻轻点头。
“至少能争一盏茶的时间。”
陆时宴沉默片刻。
随后,他从袖中取出一柄短匕,递给江淮。
“用这个。”
江淮接过。
匕首不过掌长,刀身极薄,锋刃却极利,柄上没有繁复纹饰,显然是陆时宴平日随身备用的兵器。
江淮握住刀柄,忽然笑了。
“陆公子这是把防身的东西都给我了?”
陆时宴望着他。
“我有剑。”
江淮轻轻一怔。
片刻后,他将匕首收入袖中。
“好。”
两人沿屋脊分开。
陆时宴身形一掠,悄无声息地落在后院东侧的檐角,借着高墙阴影向木箱靠近。
江淮则沿染坊后墙绕至旧库北侧,找到第一处铜钉。
他没有动用半分灵力。
只是蹲下身,将匕首插入砖缝,缓缓撬动。
铜钉埋得极深,周围又被灰泥封住,江淮费了好一番力气,才将它从墙中取出。
铜钉离墙的一瞬间,整座旧库的识息阵忽然轻轻一颤。
院中一名灰衣人猛地抬头。
“什么声音?”
江淮屏住呼吸。
片刻后,另一人不耐烦道:“风吹的吧。”
灰衣人狐疑地望了望四周,终究没有继续追查。
江淮缓缓松了口气。
他将铜钉收进袖中,沿墙继续寻找第二处接点。
而就在此时,后堂的门忽然开了。
两名灰衣人抬着第五只木箱走出。
箱盖上的封条已经换成了鲜红色。
江淮远远望见那道红色,心头忽然一沉。
那不是普通朱砂。
而是血。
酉时初刻,南市旧库的钟忽然响了。
那钟声极短,只有三下,却令院中所有灰衣人同时停住动作。原本守在门口的两名官差迅速退到廊下,黑玉扳指男子则亲自走到七只木箱前,将一盏白灯放在最中央。
江淮刚刚撬出第三枚铜钉。
他将铜钉收好,正要撤离,忽然听见旧库深处传来一阵极轻的童声。
那声音并非歌唱。
而是在数数。
“一。”
“二。”
“三。”
声音稚嫩,缓慢。
仿佛一个孩子正躲在黑暗里,认真数着看不见的东西。
江淮的脚步猛地停住。
“四。”
“五。”
“六。”
声音忽然断了。
片刻后,一道更轻的声音响起。
“第七个呢?”
江淮只觉得胸口骤然一紧。
他缓缓抬头,望向后堂方向。
那声音不是从七只木箱里传来的。
而是从更深处。
从旧库地下某个无人知晓的地方。
“第七个……”
那声音又轻轻重复了一遍。
“怎么还没有回来?”
江淮握紧匕首。
他忽然想起沈鹤年留下的那张绢纸。
二十四灯,二十三命。余一灯,不纳生魂。
若灯中有声,勿以人名唤之。
他心头骤然一寒。
难道这声音……
还未等他想明白,院中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陆时宴动手了。
一道清亮的剑光自东侧檐角落下,斩断了悬在七只木箱上方的铜链。铜链坠地,激起一片火星,几名灰衣人尚未反应过来,便已被剑鞘击中肩颈,纷纷倒地。
黑玉扳指男子猛地转身。
“什么人!”
陆时宴落在木箱前,长剑斜指地面,神色冷淡。
“开箱。”
男子眼神骤沉。
“你可知这里是什么地方?”
陆时宴没有回答。
他抬剑,剑锋轻轻抵住第一只木箱的铜锁。
“我再说一次。”
男子冷笑。
“你若敢动——”
话音未落,剑光骤起。
铜锁应声而断。
木箱盖被掀开。
里面蜷缩着一个十来岁的男孩,双手被红绳绑在胸前,嘴上贴着封息符,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陆时宴的目光微微一沉。
他伸手揭去封息符,又迅速斩断红绳。
男孩猛地吸了一口气,随即剧烈咳嗽起来。
陆时宴扶住他的肩。
“能走吗?”
男孩惊恐地望着他,颤抖着点头。
陆时宴将他扶出木箱。
“去墙边,别回头。”
男孩踉跄着跑开。
黑玉扳指男子终于变了脸色。
他猛地抬手,按向白灯底座。
灯火骤然亮起。
与此同时,另外六只木箱上的封条同时浮出金纹。
江淮站在北墙阴影中,清楚看见那些金纹沿着地面迅速蔓延,向七只木箱汇聚。
不好。
外阵虽已断开,内阵却仍在。
而且这道阵法,竟以箱中活人的命息为引。
江淮猛地冲出阴影。
“怀晏!别碰封条!”
陆时宴回头。
江淮已快步奔向院中。
“先断灯!”
黑玉扳指男子看见他,眼中忽然浮起一丝异样。
“江淮。”
他缓缓念出这个名字。
江淮脚步微顿。
男子望着他,唇边竟露出一点极淡的笑意。
“你终于来了。”
江淮心头一沉。
男子缓缓抬手。
白灯中的火焰骤然转为暗红。
“司命大人等你很久了。”
话音未落,地面忽然震动。
七只木箱下方,竟同时裂开一道细长的缝隙。
木箱缓缓下沉。
陆时宴立即上前,试图将最近的一只拖出阵眼,却发现箱底仿佛被什么东西牢牢吸住,任凭他如何用力,都难以挪动分毫。
江淮望着地面飞速亮起的灵纹,脸色骤然苍白。
这不是普通归籍阵。
而是一道专门为他们准备的引命阵。
七只木箱,七道命息。
而真正的阵眼……
江淮缓缓低头。
袖口之下,那道红色命纹正在一点点亮起。
他终于明白。
他们从落鹭湾一路追到京畿,所见的所有线索,或许都不是偶然。
有人故意让他们找到旧库。
故意让他们看见这些孩子。
也故意让他们在无法袖手旁观的时候,走进这座阵中。
因为司命署真正要等的,从来不是七只木箱里的祭品。
而是他。
江淮抬头望向陆时宴。
那人正一剑斩开扑来的灰衣守卫,转身护住已经救出的男孩。剑光在暮色里清亮如雪,衣袍被风掀起,眉目间没有半分退意。
江淮忽然握紧袖中的匕首。
他不能让陆时宴知道。
至少现在不能。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腕间愈发剧烈的疼痛,抬头望向白灯旁的男子。
“你们想要我?”
男子微微一笑。
“江公子果然聪明。”
江淮也笑了。
那笑意极淡,却没有半分畏惧。
“那便先把孩子放了。”
男子摇头。
“你没有资格谈条件。”
江淮缓缓抬眼。
“是么?”
他忽然将匕首反手刺入地面一处尚未完全闭合的砖缝。
金属与青石相撞,发出一声清脆的裂响。
男子脸色骤变。
“你做什么!”
江淮没有回答。
他只是借着先前拆去的三枚铜钉,找到内外两阵交接处最薄弱的一点,将匕首狠狠压下。
刹那间,原本完整的七瓣花纹忽然缺了一角。
白灯中的火焰猛地一颤。
七只木箱下沉的速度骤然停住。
江淮额角渗出冷汗,却仍抬头望着男子,轻轻笑了一声。
“我有没有资格——”
他缓缓站直身子。
“你不妨再试试。”
暮色深沉,风穿过旧库高墙。
陆时宴回头望向江淮,见他尚能站稳,便立即转身,将长剑横在第二只木箱前。
而黑玉扳指男子望着地上那道被撬开的阵纹,眼中的从容终于彻底消失。
因为他忽然发现,江淮并没有按照司命署预想的那样,以自己的命息强行救人。
他选择了另一条路。
一条他们从未认真防备过的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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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灯下无归人(上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