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春尽人未归

春雨初歇,落鹭湾的江面浮着一层薄雾。

天光从云隙间漏下来,将水面照得明暗交错。沿岸的梨树经了一夜风雨,枝头花色淡了许多,白瓣零零落落地浮在水上,随着缓慢的江流向下游漂去。村中有人推开柴门,提着木桶去井边汲水,湿润的石阶上渐渐有了脚步声。几只燕子贴着屋檐飞过,衔起岸边的软泥,往梁下新筑的巢里送。

江淮将最后一朵梨花夹进书中时,陆时宴正在舱外擦剑。

剑身横在膝上,映着一线清冷的晨光。他擦得很慢,指腹沿着剑脊拂过,偶尔停下来检查剑刃上的细小缺口。昨夜为截断归籍之术,他以剑气压住铜盒外泄的灵纹,剑锋虽未直接触及祭器,却仍被那股古怪的力量侵蚀了几分。

江淮看了片刻,合上书,走到他身旁。

“伤得厉害么?”

陆时宴抬眼,知道他问的是剑。

“不妨事。”

江淮俯身看去。剑刃近护手处多了一道极细的暗痕,若不迎着光,几乎看不出来。他伸手想碰,陆时宴却先一步将剑锋转开,只让他看见平整的剑脊。

“别碰刃。”

江淮笑了笑:“我又不是三岁孩童。”

陆时宴将剑收回鞘中,语气平静:“昨夜有人连茶盏都拿不稳。”

江淮微微一顿,随即明白过来,忍不住笑道:“你还记着?”

“记着。”

江淮原想再说两句,目光却在陆时宴右手虎口处停住。那里有一道新裂开的伤口,血迹已经干了,边缘泛着淡淡的青色,显然是昨夜强行压制阵法时留下的。

他收了笑意。

“手给我。”

陆时宴看了他一眼。

江淮伸着手,没有催促。

片刻后,陆时宴将右手递过去。

伤口不深,却被剑气反复震开,皮肉间残留着一丝极淡的金色。江淮从袖中取出药膏,替他仔细擦净,又用干净的白布缠了两圈。包扎时,他始终低着头,眉心微微蹙着,像是在对付一件极难处理的事。

陆时宴望着他,忽然道:“阿淮。”

“嗯?”

“我没事。”

江淮没有抬头。

“我知道。”

他将布结系好,才轻声补了一句:“可知道是一回事,看见又是另一回事。”

陆时宴没有再说话。

江淮抬眼,恰好撞见他的目光,原本还想说些什么,最后却只将那只包好的手轻轻放回他膝上。

船头有风吹来,掀动江淮垂在肩侧的长发。陆时宴伸手替他拢好衣领,指尖碰到颈侧时,江淮微微偏头,唇边浮起一点浅淡的笑意。

他们之间的亲近始终不宜在人前显露,因而这样的时刻往往很短。有人从岸上经过,两人便自然地收回手,各自整理衣袖,仿佛方才不过是寻常同伴之间的照应。

可江淮知道,有些事情已经不必说出口。

譬如陆时宴会记得他哪一处旧伤尚未痊愈,譬如他会在夜里留一盏灯,等那人回来。

又譬如昨夜春雨深处,他们曾暂且忘记外头那些纷乱的事,只安静地陪着彼此。

那并不能使前路变得容易。

却足以让人愿意继续往前走。

午前,裴照临召集众人商议去向。

村正借出土地庙后的一间空屋,屋内陈设简陋,墙上挂着旧蓑衣,窗边堆着几捆尚未晒干的柴草。裴照临将地图铺在一张长桌上,四角用石块压住,桌旁另放着从春山旧祠带回的黑色木牌、铜盒残片,以及两份新旧命籍。

经过昨夜一事,众人已经确定,司命署并未随着旧朝权力更迭而彻底消失。那些被封存多年的命籍仍在暗中流转,甚至有人能借着旧祭留下的生辰记录,重新牵引活人的命息。

更棘手的是,他们尚不知道这样的归籍之术究竟布置了多少处。

裴照临将一张薄纸推到众人面前。

“我派人查过附近三县。过去半个月,已有十一户人家报过孩童夜惊之症,其中七户提到孩子梦见古井,另有三户说,曾见陌生货郎在村中询问生辰。”

谢清蘅接过纸张,仔细看了一遍。

“这些孩子如今如何?”

“尚未有失踪者。”裴照临道,“但其中两人高烧不退,症状与阿满相似。我已让人带着药方赶去,若有金纹出现,便立即传讯。”

江淮望着地图,眉头渐渐蹙起。

十一户。

这还只是三县之内能够查到的记录。

若将范围扩大到整个南陵,乃至七处旧阵所及的地方,数目恐怕远不止于此。

“不能再逐村寻找。”他道。

裴照临点头:“我也是这个意思。若每发现一处便赶去救一处,我们永远只能跟在他们后面。”

陆时宴看向桌上的黑色木牌。

“旧籍从哪里来?”

裴照临将另一张纸摊开。

“我查了南陵近年的官府调档记录。三个月前,有人以修订灾民户籍为由,从临川旧库调走了一批封存文书。调令上的印章是真的,签押却查不到对应的官员。”

“送往何处?”江淮问。

“京畿。”

屋内安静了一瞬。

裴照临继续道:“而且不止南陵。河东、云州、临川几处旧库,都曾在近半年内收到类似调令。名义各不相同,有的说是核对流民,有的说是清查荒年死籍,最终却都指向同一处地方。”

他指尖落在地图中央。

“京畿旧司命署。”

江淮低头望着那个位置,许久没有说话。

他们此前追查的,多是散落在山河各处的旧阵与遗迹。每到一地,便能找到一部分被掩埋的真相,却始终无法看清是谁在重新操纵这些东西。

如今,所有线索终于渐渐指向同一处。

那不是某一座偏僻的祭坛。

而是仍有人出入、仍有人发号施令的京城。

谢清蘅忽然道:“春祭还有多久?”

裴照临沉声道:“不足一月。”

江淮抬头。

“那便不能再耽搁。”

裴照临却没有立即应下。

他看向江淮,目光里带着几分审慎。

“江公子,京畿不同于别处。司命署虽已名义上裁撤,可旧部与朝中诸司仍有牵连。我们如今手中只有几份残缺的旧籍和一只失效的铜盒,贸然入京,未必能查到真正的主使。”

江淮望着他。

“所以更需要你。”

裴照临微微一怔。

江淮继续道:“我们懂阵法,却未必懂官府旧制。你熟悉调令、印鉴与文书流转,能从那些看似寻常的记录里找出问题。司命署既然借官府之名调走命籍,就必然留下过痕迹。”

裴照临低头看着桌上的调令,眼中神色渐渐复杂。

他曾经依赖的身份与权柄,如今已不足以替他打开京城任何一道门。过去只需一句话便能查阅的档案,往后或许要冒着被问罪的风险才能接近。

可他也清楚,若因此退却,便等于眼睁睁看着那些孩子被写进死籍。

良久,他将调令折好。

“我去。”

谢清蘅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裴照临又道:“但不能所有人一道进京。我们的行踪已被司命署盯上,若一同出现,只怕还未找到旧署,便先落入他们布好的局中。”

陆时宴点头。

“分路。”

江淮沉思片刻。

“我们可以沿水路先到京畿外城。裴公子带人从官道入京,查旧库与调令;谢姑娘随我们同行,沿途留意归籍异动。待确认安全,再约定地方会合。”

谢清蘅却摇头。

“我先留在落鹭湾两日。”

众人望向她。

“阿满等人虽已脱离险境,命息尚未完全恢复。附近几县又有孩子出现相似症状,我若此刻离开,未必来得及救治。”

她停了停,望向江淮。

“何况归籍之术既能在此处被截断,便说明它并非无解。我想把昨夜用过的法子整理成方,交给沿途可信的医者。即便不能彻底断阵,至少能替孩子们多争些时间。”

江淮点头。

“这样最好。”

裴照临望向谢清蘅,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道:“我留两名弟子供你差遣。”

谢清蘅抬眼。

“你的人本就不多。”

“总比让你独自去查强。”

两人对视片刻,谢清蘅终于应了。

“好。”

屋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林砚推门进来,怀中抱着一只小木匣。

“江公子,有人送来这个。”

江淮抬头。

“谁?”

林砚摇头。

“没看清。方才有人将它放在土地庙门口,我追出去时,巷子里已经没人了。”

木匣不过巴掌大小,外头没有封条,也没有署名,只有匣盖一角刻着一只极浅的木燕。

尾羽朝左。

江淮的神情顿时变了。

木匣里放着一枚铜扣、一小截浸过桐油的绢纸,以及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旧路引。

铜扣呈暗青色,边缘磨损严重,背面刻着一道极细的鹤纹。

江淮一眼便认出了那枚印记。

“沈鹤年。”

裴照临立即走近。

江淮将绢纸展开,上面没有完整的文字,只有几行被人匆忙记下的数字与地名。

临川旧库,二十三。

南陵归雁,二十四。

京畿司命,空一。

最后一行墨色最深。

名可借,命不可还。

裴照临看完,眉头紧锁。

“这是什么意思?”

江淮没有回答。

他将绢纸与许守拙留下的名册并排放在桌上,仔细对照其中的数字。二十三个孩子、二十四盏命灯,以及那盏始终没有名字的灯,这些线索此前已出现过数次,却始终无法解释最后一盏灯的真正用途。

如今又多出一个“空一”。

“京畿司命,空一……”江淮低声重复。

陆时宴望着那张路引。

“先看这个。”

路引的纸张已经发黄,盖着旧朝临川官造局的印章,持有人一栏却被人用刀刮去,几乎看不清原本的姓名。唯有目的地仍然完整。

京畿,南市。

日期是二十三年前。

裴照临接过路引,翻看背面,忽然发现角落还有一道极淡的朱印。

“这是旧司命署祭器房的验讫印。”

江淮抬头。

“你认得?”

“官府旧制里有记载。”裴照临道,“凡运送祭器入京,须经南市旧库验收,再送往司命署。若这张路引是真的,便说明二十三年前,曾有人从临川向京畿运送过一件祭器。”

“是什么?”谢清蘅问。

裴照临摇头。

“路引上没有写。”

江淮却望向那枚铜扣。

“或许沈鹤年知道。”

屋内一时安静。

自青崖之后,沈鹤年便再无确切消息。有人说他已经死了,有人说他仍在暗中寻找当年失踪的旧籍。许守拙临死前留下的线索也与他有关,可始终没有人能确定,他究竟藏身何处。

如今这只木匣突然出现,究竟是沈鹤年本人送来的,还是有人借他的旧物引他们入京?

江淮将铜扣轻轻放回匣中。

“无论是谁送来的,至少有一件事可以确定。”

陆时宴看向他。

“南市旧库值得查。”

江淮点头。

“而且要在司命署察觉之前。”

裴照临收起路引。

“我入京后先去查。”

江淮却摇了摇头。

“你不能第一个去。”

裴照临微微一怔。

江淮望着他,声音平静:“你曾在朝中任职,旧部或许仍认得你。若有人特意送来这张路引,便可能正等着你去南市。我们尚不知送匣之人是敌是友,不宜将最容易暴露的人先送过去。”

裴照临沉默片刻,终于点头。

“你说得有理。”

陆时宴忽然道:“先查送匣的人。”

江淮抬眼。

陆时宴看向林砚。

“你说追出去时,巷中已经没人?”

林砚点头。

“是。”

“可曾闻到什么?”

林砚想了想。

“好像有药味。”

谢清蘅微微一怔。

“什么药味?”

“说不清。”林砚皱着眉,努力回忆,“像晒干的草药,又有一点苦。”

谢清蘅接过木匣,凑近闻了闻。

片刻后,她的神情忽然变得凝重。

“不是寻常草药。”

江淮看向她。

谢清蘅低声道:“是归息散。”

众人神色骤变。

木匣内壁沾着极淡的药粉,若不仔细辨认,几乎察觉不到。谢清蘅用银针轻轻刮下一点,放在灯火旁细看,药粉遇热后迅速化成一缕灰白色的烟。

“药性很弱。”她道,“应当不是用来害人的,只是送匣之人长期接触归息散,衣袖与手指沾了残留药粉。”

江淮望着那只木匣,心中渐渐生出一个猜测。

送匣之人或许并非司命署派来的刺客。

也可能是一个仍被困在司命署旧制之中,却试图将消息送出来的人。

只是那人不敢露面。

甚至不敢留下自己的名字。

江淮缓缓合上匣盖。

“先收好。”

他抬头望向众人。

“京畿之行,恐怕比我们想的还要复杂。”

午后,江淮独自去了村外的梨林。

他原本只是想趁启程前,再看看阿满所说的那棵老梨树。村中昨夜经历一场惊险,今日却已恢复了几分往日的安宁。几个孩子坐在土地庙前晒太阳,阿满也在其中,怀里抱着那只修好的木鸟,正向同伴炫耀它重新张开的翅膀。

江淮远远看了一会儿,没有上前打扰。

他沿着村外小径慢慢走去,脚下泥土尚湿,路旁新生的青草被雨水洗得鲜亮。梨林深处有一条浅溪,溪水绕过几块青石,流入不远处的江湾。岸边生着大片细小的白花,风吹过时,花茎轻轻摇晃,像有人在草间撒了一层碎雪。

江淮在溪边停住。

他低头看着水中倒影,忽然抬起左手。

袖口下的命纹已经不再剧烈疼痛,却比昨夜更清晰了些。细红的纹路沿着腕骨蜿蜒,像一条尚未完全显形的锁链。

他将衣袖拉下,遮住那道痕迹。

谢清蘅曾说,引命者的命息与归命旧阵相连,阵法每开启一次,便会在他身上留下新的牵引。昨夜他虽没有直接动用灵力,却仍清楚感受到那五根红线曾试图向自己靠近。

若有一日,七处旧阵同时开启,又会如何?

江淮不愿深想。

他知道自己曾做出怎样的选择。

当初那枚断主祭银叶只剩最后一次效力,他将陆时宴身上的主祭之命截断,转而引到自己身上时,便已明白,此事未必能有一个两全的结局。

可他并不后悔。

若再让他选一次,他仍会这样做。

只是有些时候,望着陆时宴的眼睛,他也会忽然生出一点难以言说的贪念。

他想陪那人走得久一些。

想看春山的梨花开过一季又一季,想等天下真正安定下来,去江南寻一处临水的小院。院中种梨树,窗前养剑兰,春日听雨,夏夜乘凉,秋天晒书,冬日煮酒。

那并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愿望。

甚至寻常得有些可笑。

可如今想来,竟比许多艰难的事都更难实现。

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江淮回头。

陆时宴沿着小径走来,手中提着一只细竹篮。篮中放着几块刚蒸好的米糕,还有一小壶温茶。

“原来你在这里。”

江淮笑了笑。

“怎么找到的?”

陆时宴望了一眼溪边。

“你喜欢有水的地方。”

江淮微微一怔。

片刻后,轻轻笑了。

“这也让你发现了。”

陆时宴将竹篮放在石上,取出米糕递给他。

“午饭没吃多少。”

江淮接过,咬了一口。

米糕还带着温热,里面掺着一点桂花蜜,甜味不重,却很清香。

“哪来的?”

“阿满的母亲送的。”

江淮笑道:“她今日已经送了许多东西。”

陆时宴轻轻应了一声。

两人在溪边坐下。

春日的阳光并不灼人,照在湿润的石头上,泛着淡淡的暖意。溪水从脚边缓缓流过,带着几片零落的梨花。远处偶尔传来村中孩童的笑声,听不清说了些什么,却让这片山林显得愈发安静。

江淮吃完米糕,伸手拂去指尖的碎屑。

“怀晏。”

“嗯?”

“若这趟京畿之行结束,我们还能有几日清闲,你想去哪里?”

陆时宴望向他。

“你想去哪里?”

江淮笑了。

“怎么又问我?”

陆时宴没有回答。

江淮低头望着溪水,想了片刻。

“我想去江南。”

陆时宴静静听着。

“找一处临水的地方,不必太大,有个院子便好。院里种一棵梨树,窗前放几盆花。最好还有一间书房,朝南开窗,晴日能晒书,雨天能听水。”

他说得很慢,像是在描摹一幅早已藏在心里的画。

“若院外有条小巷,巷口最好有卖酒的铺子。也不必是什么名酒,冬日买一壶回来,温着喝便好。”

陆时宴望着他。

“还要什么?”

江淮认真想了想。

“还要一张够大的桌子。”

“做什么?”

“你练剑回来,总要有地方放剑。我若买了太多书,也得有地方摊开。”

陆时宴唇边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

“好。”

江淮回头。

“你答应得倒快。”

“可以慢慢找。”

江淮望着他,忽然觉得胸口有些发酸。

他将目光移回溪水,故作轻松地笑道:“说得好像我们明日便能动身似的。”

陆时宴没有顺着他的话说笑。

他只是伸手,将江淮落在肩头的一片梨花轻轻拈去。

“等事情结束。”

江淮抬眼。

陆时宴望着他,声音很轻。

“便去。”

江淮静静看着他。

春风吹过,溪边草叶轻轻摇晃。

过了许久,他才笑着应了一声。

“好。”

他没有再说别的。

因为有些愿望,说得越清楚,便越让人舍不得。

傍晚,落鹭湾来了两名陌生客人。

来人穿着寻常商旅的粗布衣裳,牵着两匹瘦马,背上各负一只旧竹箱。他们在村口茶棚歇脚,问了几句前往京畿的水路,随后便借口夜色将至,想在村中留宿。

这本不是什么稀奇事。

落鹭湾位于南北水路交汇之处,春日来往商旅颇多,村中偶尔收留几个过路人,也算寻常。

可裴照临派去守村口的弟子却发现,两人虽然装作疲惫,靴底却没有多少泥土,马背上的竹箱也轻得异常,仿佛里面根本没有装什么货物。

更奇怪的是,他们打听水路时,反复问起一艘停在村外的客船。

那正是江淮等人乘坐的船。

消息传来时,众人正在收拾行装。

裴照临听完,神情微沉。

“看来有人不愿让我们安稳入京。”

陆时宴放下手中的行囊。

“人在哪里?”

“还在茶棚。”

江淮沉思片刻。

“先别惊动。”

裴照临看向他。

江淮继续道:“他们既然特意装作商旅,便说明暂时不打算动手。若我们此刻将人拿下,反倒可能惊动背后的人。”

“那你打算如何?”

江淮抬头,目光落在桌上的水路图上。

“让他们看见我们启程。”

裴照临微微一怔。

江淮指向落鹭湾下游的一处岔口。

“明日清晨,客船照常出发。到了这里,我们换小舟,改走东侧支流。原船继续北上,沿途照常停靠。”

裴照临看了片刻,缓缓点头。

“可行。”

陆时宴却道:“不够。”

江淮抬头。

陆时宴指向地图另一处。

“他们若熟悉水路,必然知道东侧支流也能通往京畿。与其让原船独行,不如另安排一队人从官道出发,三路分行。”

裴照临望着地图,忽然笑了一声。

“这样一来,他们便不知该盯哪一路了。”

江淮也笑了。

“陆公子倒是比我想得周全。”

陆时宴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裴照临将地图收起。

“我去安排。”

谢清蘅仍要留在落鹭湾两日,便由她暂时照看原船与村中孩子。裴照临带两名弟子走官道,陆时宴与江淮则乘小舟绕行,待京畿外城再设法会合。

众人商议妥当,各自散去。

江淮回到船舱时,天色已暗。

他将那本夹着梨花的书放进行囊,忽然发现书页间多了一张折好的纸。

纸上是陆时宴的字迹。

江南临水,朝南开窗。

梨树一株,剑兰数盆。

书案宜宽,酒不必名贵。

江淮望着那几行字,怔了许久。

他想起午后溪边,自己不过随口说了几句未来想要的生活。那些话连他自己都不敢细想,陆时宴却已经一条条记了下来。

纸张末尾还有一行小字。

待归时,同去。

江淮将纸轻轻折好。

窗外暮色沉沉,远处山影渐渐融入夜色。

他站在灯下,忽然觉得心口某处微微发疼。

不是命纹牵动时那种冰冷的刺痛。

而是一种极温柔、也极难承受的酸涩。

他将纸收入贴身的衣袋,低头笑了笑。

“好。”

他轻声道。

“待归时,同去。”

夜深后,村口茶棚里的两名商旅终于起身。

其中一人付了茶钱,另一人则借着整理马鞍的动作,将一枚极小的铜片塞进茶棚木柱的裂缝中。

铜片不过指甲大小,正面刻着七瓣花纹,背面却是一只展翅的燕。

两人牵马离去,沿着官道慢慢向北。

待他们的身影彻底消失,茶棚后方的暗巷里才走出一个人。

那人穿着灰色短袍,头戴斗笠,半张脸隐在阴影中。他走到木柱旁,伸手取出铜片,看了一眼,随即将其放进袖中。

片刻后,他转身走入夜色。

而在远处的春山北麓,顾长庚正扶着石壁,缓缓走出藏身的山洞。

闻安跟在他身后。

晨间尚且晴朗的天空,此刻又聚起了厚厚的云层。山风穿过林间,带着一点潮湿的寒意,吹得两人衣袍猎猎作响。

顾长庚伤势未愈,走得极慢。

闻安几次想伸手扶他,却又像是不知该如何开口,最终只默默放缓脚步。

走到一处山脊时,顾长庚忽然停住。

他望向远处通往京畿的官道。

“你可知,司命署为何要重新归籍?”

闻安沉默片刻。

“为了点灯。”

顾长庚点头。

“那点灯又是为了什么?”

闻安没有回答。

顾长庚转身望着他。

“你曾说过,自己想要真正活着。可司命署给你的答案,是让你借旁人的命息维系形体,让更多无辜的人替你承担代价。”

闻安垂下眼。

顾长庚继续道:“你若只听他们的,便永远只能成为他们手中的一盏灯。”

闻安握紧掌心的木牌。

“那我该怎么办?”

顾长庚望向山下。

“先去看看,除了他们告诉你的那条路,人间还有没有别的活法。”

闻安抬头。

山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那张与江淮极为相似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一点茫然之外的神情。

像是迟疑。

也像是某种尚未成形的希望。

顾长庚缓缓转身。

“走吧。”

闻安跟上。

两人的身影沿着山脊渐渐远去。

而在京畿深处,一座多年未曾开启的旧署里,正有人将一册新誊好的命籍放上长案。

案旁坐着一名身着深灰长袍的老者。

他手边摆着一盏白灯,灯火微弱,映得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忽明忽暗。

来人俯身行礼。

“司命大人,南陵归籍失败。”

老者没有抬头。

“几个孩子?”

“五个。”

“都活着?”

“是。”

老者翻过一页命籍。

纸上原本以朱砂写下的五个名字,已经全部褪成灰白色。

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倒是有些本事。”

来人低声道:“是否继续追查江淮与陆时宴的行踪?”

老者将命籍合上。

“不必。”

他抬眼望向窗外。

京畿的夜色深沉,远处宫城的灯火连成一片,仿佛一条沉默的河。

“他们会自己来。”

来人迟疑片刻。

“若他们查到南市旧库……”

老者的手指轻轻停在白灯边缘。

片刻后,他淡淡道:“那便让他们查。”

来人一怔。

老者望着灯火,眼中没有半分笑意。

“有些东西,藏得越深,越叫人疑心。倒不如放在他们眼前,让他们亲自看见。”

他停了停。

“只是看见之后,他们信不信,便由不得他们了。”

窗外忽然起风。

白灯中的火苗轻轻一颤,映出灯座下方一道极细的刻痕。

那刻痕只有两个字。

无名。

老者伸手,将灯罩缓缓合上。

“春祭之前,把旧署的门打开。”

他低声道。

“故人既要入京,总该有人迎一迎。”

次日清晨,落鹭湾起了雾。

江淮站在船头,望着岸边渐渐聚起的人群。阿满抱着木鸟站在最前面,身旁是他的母亲。孩子脸色仍有些苍白,眼睛却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明亮,见江淮望来,便高高举起手中的木鸟。

“哥哥!”

江淮笑着朝他挥手。

阿满踮起脚,大声道:“明年还来看梨花!”

江淮微微一怔。

随即,他笑着应道:“好!”

船夫解开缆绳。

江水缓缓推着船身离岸,岸边的人影渐渐远去。阿满仍在挥手,那只小小的木鸟在晨光里张着翅膀,像是随时都会飞起来。

陆时宴站在江淮身旁。

两人没有说话。

直到船驶出河湾,岸边村庄渐渐隐入薄雾,江淮才轻轻收回目光。

“怀晏。”

“嗯?”

“你说,那孩子明年会不会真的记得我们?”

陆时宴望向远处。

“会。”

江淮笑了。

“这么肯定?”

陆时宴看向他。

“他记得那只木鸟。”

江淮怔了怔。

片刻后,轻轻笑出声来。

“也是。”

他低头望着江面,忽然觉得那些漂浮的梨花似乎比昨日少了许多。春日将尽,水流不息,许多东西终究会随着时节慢慢远去。

可至少此刻,他们仍能记得。

记得这场春雨,记得落鹭湾的灯火,记得那些终于重新醒来的孩子。

也记得彼此曾在梨花深处,说过一个关于江南的约定。

江淮将手伸进袖中,轻轻摸了摸贴身收着的那张纸。

纸上的墨迹早已干透。

待归时,同去。

船行过渡口,晨光渐渐照亮前方的江面。

陆时宴回头看了他一眼。

“走吧。”

江淮抬头,迎着晨风轻轻笑了。

“好。”

两人并肩走入船舱。

身后,落鹭湾的梨花仍在风中飘落。

而前方,京畿的方向,云色渐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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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春尽人未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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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不渡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