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崖的晨钟响过第三遍时,山门外已聚了不少人。
雨后的山道泥泞难行,挑担的商贩将竹筐搁在石阶旁,几个穿青衫的年轻弟子正帮着搬运药材。远处云雾尚未散尽,湿润的山风裹着松脂与草木的气息,从长长的石阶间穿行而过。檐下的铜铃被风吹得轻响,偶尔有水珠从瓦缝里坠下来,落在青石上,溅开细碎的水花。
江淮站在山门内,正低头清点行囊。
林砚蹲在一旁,将一只包得严严实实的木匣塞进包袱,塞到一半,又觉得不妥,重新取出来,换了块更厚的布裹好。裴照临看了他两回,终于忍不住开口:“你若再包下去,等到了河东,怕是连匣子都拆不开。”
林砚头也不抬。
“这可是周长生留下的东西,摔坏了怎么办?”
“你昨日已说过三遍。”
“那是因为昨日你也催了我三遍。”
一旁搬药箱的青崖弟子闻言,忍不住笑出了声。
谢清蘅正核对药材,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一眼:“别只顾着木匣。你昨夜发过热,今日若再受寒,到了河东先躺下的恐怕就是你。”
林砚顿时没了声音。
江淮将最后一卷地图收进袖中,笑着替他解围:“行了,东西带齐便好。河东路远,途中少不得要停几回,不必将所有家当都搬上车。”
林砚抱着木匣站起来,颇有些不服气地嘀咕:“我又没带多少。”
陆时宴恰在此时从山门外回来,手中拿着一卷新绘的道路图。他身上的墨色外袍沾了些潮气,靴边也有几处泥痕,显然方才沿山道走过一遭。
“东路不能走。”他将地图展开,“昨夜山洪冲断了栖云桥,官道封了三日。若今日启程,只能绕过北坡,从白石渡下山。”
裴照临俯身看了一眼。
“白石渡往河东,要多走半日。”
“却能避开官道上的盘查。”江淮道。
众人抬头。
江淮指尖轻轻点在地图一处:“昨夜那辆青篷马车,是从南边来的。守山弟子说,车夫持有南陵通行文书,却不肯报姓名,只说奉命来送一件旧物。既然有人知道我们要去河东,官道上未必没有眼睛。”
裴照临神情微沉。
昨夜他已经命人追查那辆马车,可对方只在山门外停了不到一刻钟,便沿原路离去。值守弟子记得车轮上缠着一圈细细的银丝,像是为了防止泥水溅入车轴。那并非寻常车马的装饰,而是南陵某些古老车行才会用的制式。
“如此便走白石渡。”裴照临将地图合上,“我留下两名弟子继续查车马来历,其余人随行。”
江淮抬眼:“裴师兄也去?”
“旧案牵涉河东陆氏,戒律堂不能只凭传闻定论。”裴照临道,“何况如今令牌虽被收回,查案的事却还未了。”
林砚听得高兴,立刻接话:“那我也去。”
裴照临看了看他怀里的木匣。
“你本来就在名单上。”
林砚一怔。
旁边有人笑起来,连谢清蘅也低头弯了弯唇角。
陆时宴没有参与这番说笑,只将地图重新卷好,递给江淮。两人目光短暂相接,江淮便明白了他的意思。
河东这一趟,恐怕不会太平。
临行前,齐长老醒了一次。
老人躺在医堂最里间,窗前垂着厚厚的竹帘,药炉里煨着安神汤,苦涩的药香几乎盖过了院中花木的清气。谢清蘅替他诊过脉,见他神志稍稍清明,才允众人进屋,只嘱咐不得久留。
齐长老靠在软枕上,脸色灰败,眼底却仍有几分清醒。
他看见裴照临,先是轻轻动了动手指,随后目光越过众人,落在陆时宴身上。
“陆家的孩子……”
陆时宴上前一步。
“齐长老。”
老人望着他许久,忽然轻轻叹息。
“真像。”
陆时宴眉心微动。
“像谁?”
齐长老没有回答。
他将目光移向江淮,又看了看林砚,最后缓缓闭上眼,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
“当年……也是这样。”
屋内静了下来。
齐长老声音极低,每说几个字便要停一停。
“四十一年前,青崖来了许多孩子。有人哭,有人闹,也有人安安静静地坐着,什么都不问。那时我们都说,等旧阵修好,便送他们回家。”
他喉间轻轻一哽。
“后来,谁也没能回去。”
裴照临站在榻前,低声道:“师叔,旧案已经重开。那些孩子的名字,也重新入了正册。”
齐长老缓缓睁眼。
“我知道。”
他看着裴照临,眼底浮起一点极淡的欣慰。
“你做得对。”
裴照临没有说话。
齐长老又道:“只是你们若去河东,切记一件事。”
众人凝神。
老人缓缓抬起手,指尖在被面上颤巍巍地画出一道弧线。
“陆氏旧宅地下那扇门……不是从外头锁上的。”
江淮心头骤然一紧。
“什么意思?”
齐长老望着他,声音渐渐低下来。
“有人在里面……不肯出来。”
陆时宴神情微变。
“是谁?”
齐长老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出一个名字。
可就在这时,他胸口忽然剧烈起伏,原本平静的脉息骤然紊乱。谢清蘅立刻上前,迅速将一枚银针刺入老人腕间,另一手按住心脉。
“不能再问了。”
裴照临当即退开。
齐长老却仍死死望着陆时宴,眼中满是焦急。他似乎想将某件极重要的事说清,可每当话到唇边,腕间便浮起一道细细的金纹,将声音生生截断。
陆时宴看见那道纹路,忽然想起顾长庚左腕上的旧伤。
同样的金色锁纹。
同样无法说出口的旧事。
他缓缓俯身,向老人行了一礼。
“晚辈明白。”
齐长老怔怔望着他。
陆时宴继续道:“您不必再说。剩下的事,我会亲自去查。”
老人眼底的焦急渐渐淡去。
片刻后,他轻轻点头,重新闭上了眼。
众人退出医堂时,外头的天色已经亮了些。
江淮走在最后,回头望了一眼竹帘后模糊的身影,忽然觉得那间屋子像一座极小的牢笼。许多人活了大半辈子,守着一段不敢说的往事,直到临终,也未必有机会将真相交还人间。
而那些替他们保守秘密的血契,却比世上最坚固的铁锁还要牢。
白石渡的水比往年涨得早。
众人抵达渡口时,河面上正起着薄雾。两岸山崖相对,水流从狭窄的石峡间奔涌而出,撞在岸边嶙峋的礁石上,激起大片雪白的浪花。渡口旁有一间简陋的茶棚,棚顶铺着旧茅草,几只竹篮悬在梁上,里面装着山民拿来售卖的野笋与干菌。
摆渡的老船夫姓陈,年近六旬,脸上布满风霜,见他们人多,便将烟杆往腰间一别,笑着招呼:“诸位若要过河,得分两趟。今日水急,一船载不得这么多人。”
裴照临正要安排,陆时宴却忽然问:“老人家,昨日可有一辆青篷马车从这里经过?”
船夫想了想。
“青篷马车倒见过一辆。”
江淮抬头。
“什么时候?”
“昨夜亥时前后。”船夫道,“车夫不肯下车,只让老汉将船靠过去,说要渡一位客人。那客人穿青衣,生得白净,年纪看着不大,却不像寻常人。”
林砚心头一动。
“哪里不像?”
船夫皱着眉回忆。
“说不上来。那人站在船头,河水映着他的影子,老汉总觉得那影子比人长了许多,像个三四十岁的男子。”
江淮与陆时宴对视一眼。
青衣镜影。
果然是他。
“后来呢?”江淮问。
船夫叹了口气。
“后来那人没过河。”
“为何?”
“船刚行到一半,他忽然说要回去。老汉问他是不是落了东西,他只说,河那边有人不肯见他。”
船夫说到这里,忽然压低声音。
“更怪的是,他下船时给了老汉一枚铜钱。那钱摸着冰凉,回家一看,竟是死人下葬时用的冥钱。”
林砚听得后背发寒。
谢清蘅却问:“那枚钱还在么?”
船夫点头,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
布包打开,里面果然躺着一枚发黑的铜钱。
铜钱中央有一道细细的裂痕,边缘刻着半枝兰花,背面则是一座极小的七层塔。
江淮的目光顿时凝住。
“归雁塔。”
裴照临将铜钱接过,仔细看了看。
“这纹样与齐长老手中那封信一模一样。”
船夫听见他们说起齐长老,神情忽然变了。
“你们是青崖的人?”
裴照临点头。
船夫沉默片刻,竟将烟杆重新收了起来。
“那老汉劝诸位一句。”
他望向河面,声音低沉。
“若真要去河东,便别在天黑后过南水。”
江淮心头微动。
“为何?”
船夫没有立即回答。
他伸手指向河对岸一片荒废的旧码头。
“那地方从前有座渡亭,四十一年前一场大火烧没了。自那以后,每逢阴雨天,河上便有人听见摇铃声。有人说是水鬼,有人说是旧年冤魂,可老汉摆渡三十多年,倒觉得那声音像是在找人。”
他停了停。
“尤其是近来,铃声越来越近。”
江淮望着那片旧码头,忽然想起铜箔上留下的八个字。
北门不见天,南水照归人。
原来所谓南水,并非泛指河东南边的水路。
或许就是眼前这条河。
众人最终分作两船过河。
第一船由裴照临带着几名弟子先行,林砚抱着木匣坐在船尾,谢清蘅则将药箱固定在船舱内,免得被浪打湿。第二船载着陆时宴、江淮和其余随行之人,待前船靠岸后再行启程。
水流湍急,船身随着浪头起伏。
林砚起初还兴致勃勃地望着两岸山景,过了半程便脸色发白,紧紧抓着船沿不肯松手。裴照临见状,将一根粗麻绳递给他,让他系在腰间,以防船身颠簸时跌入水中。
林砚接过,嘴上仍不肯服软。
“我只是有些晕船。”
谢清蘅正替一名受寒的弟子取药,闻言头也不抬地道:“那便少说话。”
船中几人都笑了。
裴照临将船桨递还给船夫,目光却始终留意着对岸那片废弃的渡亭。
旧亭早已坍塌,只剩四根烧黑的石柱立在水边,柱上缠满枯藤。河水不断拍打着石阶,偶尔将一两块腐朽的木板冲上岸,又很快卷走。
就在船行至河心时,林砚怀中的木匣忽然轻轻一震。
他低头看去。
木匣里传来一声极细的响动。
像有人用指尖轻轻敲了一下木板。
林砚脸色骤变。
他正要打开,裴照临已伸手按住匣盖。
“先别动。”
话音未落,河面忽然起了一阵冷风。
那风并非从山峡吹来,而像自水底深处升起,带着一股令人牙酸的寒意。船夫脸色一白,猛地握紧船桨。
“坏了。”
他低声道。
“铃声来了。”
众人凝神。
果然,河水深处隐约传来一声极轻的铃响。
叮。
声音很短。
却清晰得仿佛就在耳边。
林砚怀中的木匣随之又震了一下。
裴照临立刻抽剑,剑锋尚未出鞘,船底便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
整艘船猛地一晃。
谢清蘅扶住药箱,另一手将险些跌倒的弟子拉回船舱。裴照临迅速稳住身形,低头望向河面。
只见浑浊的水下,一道细长的黑影正缓缓游过。
那影子不像鱼,也不像人。
它贴着船底游动,周身缠绕着细密的金色丝线,每游过一处,河水便泛起一圈极浅的青光。
林砚耳后忽然一阵灼痛。
他猛地捂住耳朵。
裴照临见状,立刻将他护到身后。
“退进船舱。”
林砚却死死盯着水面。
“等等。”
他的声音发颤。
“那东西……在找我的木燕。”
裴照临眉心一紧。
“你怎么知道?”
林砚没有回答。
因为就在方才铃声响起的一瞬,他忽然听见一个极熟悉的声音。
那声音并非周长生。
而是晏清辞。
别让它拿到信。
林砚猛地抬头。
“裴师兄,不能让它上船!”
话音刚落,水下黑影骤然冲出河面。
那竟是一条由无数铜铃与金线缠绕而成的长索,索身湿漉漉地挂着河泥,前端却生着一只枯瘦的人手。那只手五指张开,直直抓向林砚怀中的木匣。
裴照临拔剑便斩。
剑光横过河面,金线应声断裂,数枚铜铃坠入水中。可那只枯手并未退去,反而借着断索的余势猛地探入船舱,抓住木匣一角。
林砚被扯得踉跄半步。
谢清蘅立刻掷出一枚银针,准确钉入枯手腕间。
银针入骨,青光骤然一滞。
裴照临趁势一剑斩下。
枯手应声断裂。
可断裂处没有鲜血,只有一股浓黑的水涌出,落在船板上,发出刺耳的腐蚀声。
船夫吓得面无人色,拼命撑桨。
“快靠岸!快靠岸!”
裴照临没有追击,只将剑锋横在船舷外,冷冷盯着水下尚未散去的金线。
那东西似乎并不愿与他们纠缠。
它在河面盘旋片刻,忽然向对岸废弃的渡亭游去。
林砚抱紧木匣,望着那道渐渐消失的黑影,忽然低声道:“它不是来杀人的。”
裴照临转头。
林砚脸色苍白。
“它是来取信的。”
陆时宴与江淮抵达对岸时,前船已经靠岸。
几名弟子正在清理船板上的黑水,裴照临则蹲在渡亭残柱旁,查看那些缠绕在石缝里的金线。谢清蘅替林砚检查过耳后的旧伤,确认金纹没有重新蔓延,才让他坐在一旁歇息。
江淮听完经过,立即取出木匣中的信。
信纸完好无损。
可原本泛黄的纸面上,不知何时多出了一道极浅的水痕。
那水痕沿着字迹缓缓蔓延,最终在信纸背面显出一行细小的字。
若燕不归,寻南水旧亭。
林砚怔住。
“这行字之前没有。”
江淮点头。
他将信纸举到日光下,发现那些字并非墨迹,而像是有人以极淡的药汁写成,遇水方显。
陆时宴望向不远处的废亭。
“看来周长生留下的不止一封家书。”
裴照临起身。
“那东西既然想抢信,说明有人不愿让我们找到旧亭里的东西。”
江淮缓缓将信收好。
“去看看。”
众人沿着河岸走向废亭。
旧亭建在一处略高的石台上,四周荒草丛生,石阶间长满青苔。昔年亭顶早已烧毁,唯有四根石柱尚存,柱身被烟火熏得漆黑,隐约还能辨认出一些残缺的题字。
陆时宴走到最北侧的石柱前,伸手拂去表面的浮灰。
柱上刻着半句诗。
北门不见天。
江淮心头一震。
他立刻走向南侧石柱。
果然,那里刻着另一半。
南水照归人。
两句诗之间,隔着一座早已坍塌的石亭。
江淮站在废墟中央,缓缓环顾四周。
北侧山崖高耸,遮住了大半天光;南侧河面开阔,水流映着日色,波光粼粼。若从亭中望去,北边终年阴暗,南边却能看见一整条明亮的河。
他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一句用来猜测地点的谜语。
而是一条真正的路。
“怀晏。”
江淮转头。
陆时宴已经走到他身旁。
江淮指向南侧石阶。
“你看那里的水痕。”
陆时宴俯身。
石阶边缘有一道极浅的凹槽,槽内积着细沙,形状却十分规整,不像天然形成。再往下看,凹槽竟一直延伸到河水深处。
裴照临走近,低声道:“暗渠?”
江淮点头。
“旧亭底下有水道。”
他停了停。
“而且这条水道,可能通往河东陆氏旧宅。”
众人皆是一怔。
林砚抱着木匣走来,听见这话,忽然想起周长生留下的那句“若燕不归”。
他低头看着怀中的木燕,心头渐渐浮起一个念头。
或许四十一年前,周长生并不是单纯想把信送给母亲。
他也曾想过逃走。
只是那条路,最终没能走成。
众人没有贸然下水。
裴照临命弟子先沿河岸探查,陆时宴则将南侧石阶上的泥沙清理干净,露出一道半尺宽的石槽。槽底刻着极细的纹路,与青崖北麓祭坛上的金线十分相似,却没有半分阴煞之气。
江淮蹲在石槽旁,伸手轻轻触碰。
石面冰凉。
可指尖刚碰上去,怀中的七瓣铜令便微微发热。
他取出铜令,发现原本暗淡的七瓣纹路中,有一瓣正缓缓亮起。
那一瓣所对应的位置,恰是南陵。
江淮心头一沉。
“这条水道不是通往河东的。”
陆时宴抬头。
江淮望着铜令,缓缓道:“它是南陵阵眼的一部分。”
裴照临神情微变。
“可这里距离南陵尚有数百里。”
江淮点头。
“正因如此,才更古怪。”
他将铜令放在石槽旁,铜令上的光芒随即沿着纹路缓缓流动,最终停在一道极细的刻痕处。
那刻痕形似燕尾。
林砚忽然蹲下。
“让我看看。”
他从怀中取出裂开的木燕,将燕尾轻轻贴上石槽。
咔哒。
一声极轻的机括声传来。
众人神情骤变。
石槽深处,一块早已被泥沙掩埋的石板缓缓松动,露出一道仅容一人俯身进入的狭窄洞口。
洞内漆黑,隐约传来水流声。
而在洞口上方,竟刻着一行极小的字。
借命者入,归命者出。
江淮望着那行字,心头骤然发凉。
这条水道,竟也是旧阵的一部分。
陆时宴伸手拦住正要靠近的林砚。
“先别进去。”
林砚停住。
裴照临已取出火折子,俯身向洞内照去。
火光只能照亮前方数尺。
石壁上满是潮湿的水痕,地面铺着一层薄薄的淤泥,深处却隐约有一道青色的光,像有人在黑暗中点了一盏灯。
江淮望着那道光,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他猛地回头。
河岸空荡。
远处船夫正与弟子说话,谢清蘅在替受伤的人重新包扎,林砚蹲在石阶旁,仔细查看木燕的机关。
没有人站在他身后。
可那声叹息却分明近在耳边。
紧接着,一道极低的声音沿着水声传来。
“阿淮。”
江淮浑身一僵。
那声音很轻,带着一点熟悉的温柔。
像极了顾长庚。
可顾长庚此刻分明已经去了南陵。
江淮缓缓转头,望向洞口深处。
青光微微晃动。
那声音又响了一次。
“阿淮,别进来。”
陆时宴察觉到他的异样,低声问:“怎么了?”
江淮没有立即回答。
他望着洞内那点幽青的光,忽然觉得那声音并非从远处传来,而像是直接响在自己心底。
片刻后,他缓缓开口。
“里面有人。”
裴照临抬头。
“谁?”
江淮的脸色一点点变了。
“我师父。”
众人皆是一怔。
陆时宴望着他,神情骤然凝重。
“顾先生?”
江淮点头,却又缓缓摇头。
“声音像他。”
他停了停。
“可我不知道是不是。”
河风吹过废亭,掀起地上残破的枯叶。
陆时宴没有再问,只将断沧澜横在身前,缓缓走到江淮身侧。
两人一同望向洞口。
那道青光仍在深处明灭。
而在水声最幽暗的地方,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铃响。
叮。
江淮怀中的七瓣铜令骤然烫得惊人。
铜令背面,原本已经黯淡的旧字缓缓浮现。
双灯既归,主祭当醒。
可这一次,在那八个字下方,竟又多出了一行细小的朱文。
归人非归人,故人非故人。
江淮望着那行字,心头渐渐沉了下去。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有人不愿让他们找到这条水道。
因为这里藏着的,或许不是一条通往河东的捷径。
而是四十一年前,有人费尽心思封死的一段旧路。
一段本该随着那些孩子的死亡,永远沉入水底的往事。
远处天色渐暗。
河面上的薄雾重新聚拢,废亭残柱投下细长的影子,像一只只伸向水面的枯手。
裴照临缓缓收起火折子。
“今日天色已晚,先在渡口扎营。待查清水道深浅,再决定是否入内。”
众人没有异议。
陆时宴却仍站在洞口前。
江淮走近,低声问:“怀晏,你在想什么?”
陆时宴望着那道青光,片刻后,缓缓道:
“我在想,若有人不愿让我们进去,为何又偏偏留下木燕作钥匙?”
江淮一怔。
陆时宴转头看他。
“或许这条路不是留给我们的。”
江淮心头微微一动。
“那是留给谁的?”
陆时宴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向林砚怀中的木匣。
木匣里,周长生那封迟了四十一年的家书正安静躺着。
而那只裂开的木燕,燕尾上仍留着一道歪斜的刻痕。
像一只始终没能飞回家的鸟。
夜里,渡口起了大雾。
众人在茶棚旁搭起临时营帐,篝火燃得很旺,火星随着风向上飘去,很快便被浓雾吞没。几名弟子轮流守夜,船夫则将船牢牢系在岸边的石桩上,免得夜间水涨,将船冲走。
江淮坐在火堆旁,低头翻看那封旧信。
陆时宴在一旁擦拭断沧澜,剑锋映着火光,泛出一层清寒的光泽。
林砚抱着木匣,靠在石柱边打盹。谢清蘅将一件厚披风递给他,又转身去查看受伤弟子的药。裴照临正与几名弟子商议明日探查水道的事,声音压得很低,偶尔夹杂着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这一夜似乎格外安静。
可江淮始终觉得不安。
他将信重新折好,放回木匣,抬头望向远处被浓雾笼罩的河面。
陆时宴察觉到他的目光。
“还在想那道声音?”
江淮点头。
“先生若真在南陵,不该出现在这里。可那声音太像了,连唤我的语气都一样。”
陆时宴沉默片刻。
“明日入水道时,我走在前面。”
江淮转头。
“为何?”
陆时宴将剑收入鞘中,声音平静。
“若有人借顾先生的声音引你进去,你未必能第一时间分辨。”
江淮望着他,忽然笑了。
“你倒把我想得太容易上当。”
陆时宴没有接话。
江淮笑意渐淡,轻声道:“不过你说得对。”
他伸手拨了拨火堆里的木柴,火星骤然升起,映亮他略显疲惫的眉眼。
“怀晏,我有时会想,若当年先生没有将我带回春山,如今我会在哪里。”
陆时宴望着他。
江淮继续道:“或许早已死在旧阵里,也或许成了某个人命籍上的一行字,连名字都不曾留下。”
他轻轻笑了笑。
“可先生偏偏救了我。”
陆时宴沉默片刻。
“所以你更该好好活着。”
江淮抬眼。
陆时宴望着他,声音很低。
“替他,也替你自己。”
江淮怔了怔。
片刻后,他缓缓点头。
“好。”
火光渐渐低下去。
远处守夜的弟子换了班,林砚被夜风吹醒,迷迷糊糊地裹紧披风,谢清蘅正替伤者重新煎药。裴照临从河边回来,带着一身寒气,将一卷新绘的水道图放在众人面前。
“明日卯时入洞。”
他低声道。
“水道里有两处岔口,左边通往山腹,右边则沿河向南。若无意外,半日便能探明。”
众人点头。
江淮将地图接过,借着火光仔细看了看。
就在这时,远处河面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铃响。
叮。
众人动作同时一顿。
裴照临猛地回头。
浓雾深处,一盏青色的灯缓缓亮起。
灯下似乎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旧棉衣,身形单薄,手中提着一只木燕。
林砚猛地站起身。
“长生?”
江淮心头骤然一沉。
陆时宴已握住剑柄。
青灯下的少年缓缓抬头。
他的面容被雾遮住,看不分明,唯有声音清晰地传过河面。
“别走南边。”
众人屏息。
少年停了停,轻声道:
“南边有人等你们。”
话音落下,青灯骤然熄灭。
浓雾重新合拢。
河面恢复寂静。
唯有林砚怀中的木匣,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他低头看去。
那只原本已经裂开的木燕,不知何时竟自行合拢了一半。
燕尾上的细小刻痕,正缓缓渗出一点鲜红的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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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