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春山旧信

河东的雨下了一整夜。

陆氏旧宅坐落在城西,背靠苍梧山,门前有一条自北向南的长街。昔年陆家尚未败落时,每逢春日,街上车马如流,檐下悬满青纱灯,连过路的行商都要在门前驻足,赞一句河东陆氏百年清贵。如今朱门紧闭,门环生锈,门前两尊石狮半陷在荒草里,雨水顺着残缺的石阶流下,将地上经年的尘泥冲出一道道深浅不一的沟壑。

书房里,那盏灯仍亮着。

女子伏在案边,腕间的银铃已经不再作响,细细的金纹却仍缠在皮肤之下,随着她的呼吸时明时暗。她的面容看起来不过三十余岁,鬓边却有几缕霜白,眉眼间也带着一种久经病痛的疲惫。方才她试着推开房门,锁纹便骤然收紧,几乎将她的命脉一并扯断。她不得不退回屋内,靠着书案缓缓坐下,直到胸口那阵剧痛渐渐平息,才重新抬起头。

墙上的山水画已经褪色。

画中江水浩荡,远山苍茫,岸边有一株斜斜生长的梨树。她记得那幅画是陆怀谦年轻时所作,彼时两人尚未成婚,他不擅画花鸟,偏爱画山川,常说山水虽远,却总有归处。后来她笑他迂腐,问他若哪日山河改道,归处又在何方,他便将笔搁下,认真想了半晌,最后说,若真有那一日,便重新寻一条路。

如今山河未改,画中人却已不在。

女子望着那幅画,许久之后,轻轻伸手,将桌上那封写着“吾儿启”的旧信拿了起来。信封边缘已经磨损,封口处留着一道浅浅的指痕,显然曾被人反复拿起,又反复放下。

她没有拆。

因为她认得陆怀谦的字,也知道他从不轻易写这样的信。

那人年轻时最不喜谈生死,便是后来病重,也总说不过旧疾复发,待来年春暖便好。可他若真的写下了这封信,便说明他已知道自己等不到来年。

女子低头望着信封,眼底渐渐浮起一层水光。

“怀谦。”

她轻声道。

“你怎么连告别都不肯等我。”

屋外雨声渐密。

无人回答。

片刻后,书房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女子猛地抬头。

那声音来自书案下方的暗门。原本已经合拢的石板不知何时重新移开了一线,黑暗中隐约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像有人正沿着地下石阶缓缓走来。

女子握紧信封,神情骤然警惕。

“谁?”

脚步声停住。

过了片刻,一道苍老的声音从暗处传来。

“晏姑娘。”

女子脸色微变。

那声音太过熟悉,熟悉到她几乎以为自己又回到了四十一年前的青崖。那时旧藏书楼终年不见日光,守门的老人总坐在石阶旁,手里握着一串铜铃,见她经过,便低声唤一句晏姑娘。

可那人分明早该死了。

女子缓缓站起身。

“秦伯?”

黑暗中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姑娘还记得老奴。”

一个佝偻的身影从暗门里缓缓走出。老人穿着灰布长衫,脸上布满皱纹,左眼浑浊,右手握着一串细小的铜铃。他正是此前在青崖后山暗中传讯的守门人。

女子望着他,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你怎么会在这里?”

秦伯没有立即回答。

他只是缓缓跪下,将额头抵在冰冷的青砖上。

“老奴奉命,来接姑娘回山。”

女子静静望着他。

许久之后,忽然笑了。

那笑意里没有半分欢喜。

“回山?”

她轻声重复。

“我在那里待了十三年,险些死了两回。后来好不容易离开,你们如今却又要我回去?”

秦伯伏在地上,没有抬头。

女子缓缓道:“是谁的命令?”

秦伯沉默片刻。

“旧主。”

女子眼底最后一点温和骤然消失。

“沈鹤年?”

秦伯没有回答。

女子望着他,忽然轻轻摇头。

“你们还真是从不肯死心。”

青崖的清晨来得很迟。

一夜细雨过后,山间云雾未散,石阶两侧的苔痕被浸得深绿。戒律堂外的杏树落了满地残花,风一吹,湿润的花瓣便贴在青砖上,像一封封无人拾起的旧笺。

江淮醒来时,窗外正有鸟鸣。

昨夜他在陆时宴房中待得晚,后来雨势渐大,便没有再回自己的客院。天将亮时,陆时宴起身替他关过一次窗,江淮迷迷糊糊醒来,只记得那人将被角重新掖好,又在床边坐了一阵,似乎一直没有睡沉。

如今屋内已不见陆时宴的身影。

桌上却留着一碗温热的药,旁边压着一张小纸条。

字迹清劲。

药温,勿忘。

江淮看着那四个字,忍不住笑了。

陆时宴写信向来言简意赅,便是如今两人之间已无需避讳许多事,他留下的字条仍像从前一样,半句多余的话都没有。可江淮知道,那人必定是起身后先去药房取了药,又怕自己睡醒时药凉,才特意用温水隔着碗底煨着。

他端起药,一口喝尽。

苦味沿着舌根漫开,江淮皱了皱眉,正要寻水,忽然发现药碗下还压着一小包蜜饯。

他拆开油纸,取了一颗含在口中。

窗外山雨初歇,杏花落满庭阶。

江淮坐在榻边,忽然觉得这般寻常的清晨,比许多惊心动魄的日子都来得难得。

只是这样的安宁,终究没能持续太久。

辰时刚过,裴照临便遣人来请。

说是河东有信。

戒律堂内,众人已到齐。

裴照临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张刚送来的密函。谢清蘅站在窗边,手中捧着一盏热茶,林砚则抱着那只裂开的木燕,低头研究匣中残存的机关。温行舟与闻三娘昨夜刚到青崖,尚未来得及歇息,此刻也被请了过来。

陆时宴站在案旁,神情沉静。

江淮进门时,他抬眼看了一下,目光在江淮手中的空药碗上停了一瞬,随后便移开了。

旁人并未留意。

裴照临将密函递给众人。

“河东陆氏旧宅,昨夜有人闯入。”

江淮心头微动。

“可有伤亡?”

“没有。”裴照临缓缓道,“守宅的老仆说,夜里曾听见书房传来铃声,随后便见一名灰衣老人从后院离开。那人走时没有惊动守卫,却在门前留下了一枚铜铃。”

陆时宴抬头。

裴照临将一只小木盒推到他面前。

盒中躺着一枚极小的铜铃,铃身古旧,边缘刻着半枝兰花。

陆时宴望着那枚铃,神情微微一变。

江淮也认出来了。

这纹样与顾长庚交来的金锁、晏夫人旧物上的银铃,以及北麓祭坛中沈鹤年所持之铃,皆出自同一套旧制。

“还有一封信。”裴照临道。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薄纸。

纸上只有一句话。

欲见故人,三日后至河东。

落款处没有姓名,只画着一只极小的燕子。

林砚忽然抬头。

“燕子?”

裴照临点头。

林砚立刻将木匣上的纹样拓片取出,与信纸放在一处。

两只燕子极为相似。

可细看之下,信纸上的燕尾多了一道细长的裂痕,像是有人刻意将原本完整的纹样划开。

林砚眉心渐渐皱起。

“这不是长生的记号。”

众人望向他。

林砚低声道:“长生刻燕子时,尾羽总往左偏。他说这样像燕子回头望家。可这封信上的燕尾向右,像是有人照着旧样临摹,却不懂原本的意思。”

温行舟闻言,神情微微一动。

“你确定?”

林砚点头。

“我梦见过很多次,不会认错。”

裴照临沉默片刻,将信纸重新收好。

“如此看来,送信之人未必是友。”

顾长庚坐在一旁,始终没有开口。

直到众人议论渐歇,他才缓缓道:“三日太久。”

江淮转头。

“先生?”

顾长庚望着那枚铜铃,声音低沉。

“若晏清辞真的还在河东,便不能等三日。”

陆时宴目光骤然一凝。

“您知道她在哪里?”

顾长庚没有立即回答。

他只是缓缓抬起左手,露出腕间那道尚未褪去的金色锁纹。

“我不能说出那孩子的来历,却能告诉你们一件事。”

众人安静下来。

顾长庚望着陆时宴,缓缓道:“陆怀谦当年修建那间地下密室,并不是为了囚禁什么人。”

他停了停。

“是为了让一个本该死去的人,能够活着等到旧阵真正断绝的那一天。”

江淮心头微微一沉。

陆时宴望着他。

“那个人是晏清辞?”

顾长庚没有回答。

可他的沉默,已足够说明许多。

午后,青崖议事堂重新开了门。

裴照临将北麓旧阵中誊出的二十三个名字呈交掌院,请求重新审查四十一年前的封山旧案。议事堂内坐着七位长老,皆是青崖德高望重之人,其中有三位曾亲历当年的旧阵之变。

最年长的齐长老看完名册,久久没有说话。

他鬓发全白,手背上布满深褐色的老人斑,年轻时曾任戒律堂副堂主,如今已多年不问世事。可当他看见“周长生”三个字时,握着纸册的手竟微微颤了一下。

裴照临将这一幕看在眼里,没有立即追问。

直到名册传阅完毕,他才缓缓起身。

“诸位师长,四十一年前青崖封山,旧案以阵法失控结案。如今北麓祭坛重现,证实当年二十三名孩童并非死于意外,而是被人强行抽取命灯。弟子请重开旧案,查明当年主祭与守阵之责。”

议事堂内一片沉寂。

片刻后,一名长老缓缓开口:“照临,旧案已过四十一年,许多涉事之人早已亡故。如今重查,恐怕只会扰乱书院清誉。”

裴照临抬眼。

“清誉?”

那长老眉心微皱。

裴照临神情平静,却一字一句道:“若书院清誉须以二十三个孩子的名字为代价,弟子以为,这清誉不要也罢。”

堂内骤然安静。

齐长老缓缓抬头,望着眼前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年轻人,目光里浮起一种难以辨认的复杂。

“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裴照临拱手。

“弟子知道。”

齐长老沉默片刻。

“若查到最后,发现当年主祭之人正是青崖先贤,你又当如何?”

裴照临抬头,目光清明。

“有罪便查,有错便改。若先贤不可问责,后人又凭什么谈公道?”

窗外山风掠过,吹动堂前悬着的旧幡。

许久之后,齐长老缓缓闭上眼。

“好。”

他轻声道。

“那便查。”

众人皆是一怔。

齐长老睁开眼,望着裴照临。

“但你要记住,旧案一开,牵动的绝不只是青崖。河东、南陵、云州,乃至京畿,都有人不愿让这些名字重新见光。”

裴照临拱手。

“弟子明白。”

齐长老缓缓将名册放在案上。

“既如此,戒律堂自今日起重查旧阵。所有旧档,皆可调阅。”

他停了停,声音低沉。

“若有人阻拦,便说是我的意思。”

裴照临望着老人,片刻后,深深行了一礼。

傍晚,江淮独自去了后山。

雨后的杏林格外安静,枝头残花被风吹落,铺在湿润的泥土上。山间有细细的溪水流过,水声清浅,偶尔几片花瓣落入溪中,便随着水流缓缓漂远。

江淮沿着石径走了许久,最终停在一棵老杏树下。

那树生得极高,枝干斜斜伸出山崖,树皮上有一道极深的旧伤,像被雷火劈过,却仍在每年春天开出满树繁花。

他记得陆时宴曾说,小时候陆怀谦带他来青崖,曾在这棵树下教他写字。那时他年纪小,写不好“晏”字,父亲便握着他的手,一笔一画地教,后来写累了,便将纸铺在膝上,靠着树睡着。

江淮站在树下,忽然觉得这棵树与陆时宴有几分相似。

受过伤,经历过风雪,却仍长得端正。

他伸手轻轻摸了摸树皮上的旧痕,正要转身,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阿淮。”

江淮回头。

陆时宴站在石径尽头,衣袍被山风轻轻吹起,手中握着一卷旧纸。

江淮笑了笑。

“你怎么找到这里?”

陆时宴走近,将纸卷递给他。

“裴师兄在旧档中找到的。”

江淮展开。

纸上是一幅极旧的山水小画,画中有一座院落,院前栽着一棵梨树,树下站着一个穿浅色衣衫的女子。女子身旁有个年幼的孩子,正仰头望着树上的花。

画角题着一行小字。

愿此生长晏,岁岁无忧。

江淮望着那行字,心头微微一动。

“这是你父亲画的?”

陆时宴点头。

江淮细看画中那个孩子。

孩子年纪很小,眉眼尚未长开,身形却与寻常孩童无异。画中女子低头望着他,神情温柔,指尖轻轻扶着孩子的肩。

江淮忽然道:“怀晏,你看。”

陆时宴抬眼。

江淮指向画中孩子的耳后。

那里有一点极淡的朱红。

像一道未曾褪尽的旧印。

陆时宴神情微微一变。

他将画卷接过,借着夕光仔细查看。那点朱红极小,若非江淮眼尖,几乎无法察觉。

“这孩子……”

江淮没有说完。

两人对视一眼,心中同时浮起一个念头。

林砚耳后也有相似的印记。

可画中的孩子,究竟是陆时宴,还是另一个被旧阵藏起来的人?

山风吹过,杏花簌簌落下。

陆时宴将画卷缓缓收起。

“去找林砚。”

江淮点头。

两人转身沿着石径往回走。

走到林间最深处时,江淮忽然停住脚步。

陆时宴回头。

江淮望着他,轻声道:“怀晏。”

“嗯?”

江淮没有立即说话。

他只是伸手,替陆时宴将被风吹乱的衣领理好。动作很轻,指尖不经意擦过那人颈侧,带着一点温热。

陆时宴垂眼望他。

江淮笑了笑。

“今日的杏花,比临川那日开得好。”

陆时宴望向枝头。

片刻后,缓缓点头。

“是。”

江淮看着他,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可惜春天总是太短。”

陆时宴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手,将落在江淮发间的一片花瓣取下,轻轻放在掌心。

花瓣很薄。

风一吹,便飘远了。

两人站在树下,望着那片花瓣消失在山风里,谁也没有再说话。

入夜后,林砚正在医堂整理木匣。

他将周长生留下的信重新用油纸包好,又取出那只裂开的木燕,试着将断裂的翅膀拼回原处。木燕已经失去灵性,断口处却仍能看见极细的机关纹路,像有人曾在里面藏过不止一层暗格。

林砚看了许久,忽然发现燕腹最深处还有一道几乎不可察觉的细缝。

他取来小刀,沿着木纹轻轻一挑。

一枚薄薄的玉片从中滑落。

玉片不过指甲大小,通体温润,边缘刻着半枝兰花。背面则有一道极细的朱砂印记。

林砚将玉片举到灯下,借着火光仔细辨认。

上面竟刻着一个名字。

晏清辞。

他心头猛地一震。

正要起身去寻江淮,忽然听见窗外传来一声极轻的铃响。

林砚动作一顿。

那铃声并不急促,只有一下。

像有人在远处轻轻摇了一枚铜铃。

他缓缓抬头。

窗外雨雾未散,庭院空无一人。

可就在窗纸上映出的一片昏黄灯影里,竟隐约多出一道女子的身影。

那人穿着浅色衣衫,长发垂肩,腕间系着一枚极小的银铃。

她站在窗外,没有敲门。

只是隔着薄薄的窗纸,轻声问:

“长生的信,还在么?”

林砚浑身一僵。

那声音温柔得近乎熟悉。

像极了梦中那个总在雪夜里替周长生留饭的晏姐姐。

他缓缓站起身。

“你是谁?”

窗外女子沉默片刻。

随后,轻轻笑了。

“我来取一封迟了四十一年的家书。”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1章 春山旧信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山河不渡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