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东的雨下了一整夜。
陆氏旧宅坐落在城西,背靠苍梧山,门前有一条自北向南的长街。昔年陆家尚未败落时,每逢春日,街上车马如流,檐下悬满青纱灯,连过路的行商都要在门前驻足,赞一句河东陆氏百年清贵。如今朱门紧闭,门环生锈,门前两尊石狮半陷在荒草里,雨水顺着残缺的石阶流下,将地上经年的尘泥冲出一道道深浅不一的沟壑。
书房里,那盏灯仍亮着。
女子伏在案边,腕间的银铃已经不再作响,细细的金纹却仍缠在皮肤之下,随着她的呼吸时明时暗。她的面容看起来不过三十余岁,鬓边却有几缕霜白,眉眼间也带着一种久经病痛的疲惫。方才她试着推开房门,锁纹便骤然收紧,几乎将她的命脉一并扯断。她不得不退回屋内,靠着书案缓缓坐下,直到胸口那阵剧痛渐渐平息,才重新抬起头。
墙上的山水画已经褪色。
画中江水浩荡,远山苍茫,岸边有一株斜斜生长的梨树。她记得那幅画是陆怀谦年轻时所作,彼时两人尚未成婚,他不擅画花鸟,偏爱画山川,常说山水虽远,却总有归处。后来她笑他迂腐,问他若哪日山河改道,归处又在何方,他便将笔搁下,认真想了半晌,最后说,若真有那一日,便重新寻一条路。
如今山河未改,画中人却已不在。
女子望着那幅画,许久之后,轻轻伸手,将桌上那封写着“吾儿启”的旧信拿了起来。信封边缘已经磨损,封口处留着一道浅浅的指痕,显然曾被人反复拿起,又反复放下。
她没有拆。
因为她认得陆怀谦的字,也知道他从不轻易写这样的信。
那人年轻时最不喜谈生死,便是后来病重,也总说不过旧疾复发,待来年春暖便好。可他若真的写下了这封信,便说明他已知道自己等不到来年。
女子低头望着信封,眼底渐渐浮起一层水光。
“怀谦。”
她轻声道。
“你怎么连告别都不肯等我。”
屋外雨声渐密。
无人回答。
片刻后,书房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女子猛地抬头。
那声音来自书案下方的暗门。原本已经合拢的石板不知何时重新移开了一线,黑暗中隐约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像有人正沿着地下石阶缓缓走来。
女子握紧信封,神情骤然警惕。
“谁?”
脚步声停住。
过了片刻,一道苍老的声音从暗处传来。
“晏姑娘。”
女子脸色微变。
那声音太过熟悉,熟悉到她几乎以为自己又回到了四十一年前的青崖。那时旧藏书楼终年不见日光,守门的老人总坐在石阶旁,手里握着一串铜铃,见她经过,便低声唤一句晏姑娘。
可那人分明早该死了。
女子缓缓站起身。
“秦伯?”
黑暗中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姑娘还记得老奴。”
一个佝偻的身影从暗门里缓缓走出。老人穿着灰布长衫,脸上布满皱纹,左眼浑浊,右手握着一串细小的铜铃。他正是此前在青崖后山暗中传讯的守门人。
女子望着他,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你怎么会在这里?”
秦伯没有立即回答。
他只是缓缓跪下,将额头抵在冰冷的青砖上。
“老奴奉命,来接姑娘回山。”
女子静静望着他。
许久之后,忽然笑了。
那笑意里没有半分欢喜。
“回山?”
她轻声重复。
“我在那里待了十三年,险些死了两回。后来好不容易离开,你们如今却又要我回去?”
秦伯伏在地上,没有抬头。
女子缓缓道:“是谁的命令?”
秦伯沉默片刻。
“旧主。”
女子眼底最后一点温和骤然消失。
“沈鹤年?”
秦伯没有回答。
女子望着他,忽然轻轻摇头。
“你们还真是从不肯死心。”
青崖的清晨来得很迟。
一夜细雨过后,山间云雾未散,石阶两侧的苔痕被浸得深绿。戒律堂外的杏树落了满地残花,风一吹,湿润的花瓣便贴在青砖上,像一封封无人拾起的旧笺。
江淮醒来时,窗外正有鸟鸣。
昨夜他在陆时宴房中待得晚,后来雨势渐大,便没有再回自己的客院。天将亮时,陆时宴起身替他关过一次窗,江淮迷迷糊糊醒来,只记得那人将被角重新掖好,又在床边坐了一阵,似乎一直没有睡沉。
如今屋内已不见陆时宴的身影。
桌上却留着一碗温热的药,旁边压着一张小纸条。
字迹清劲。
药温,勿忘。
江淮看着那四个字,忍不住笑了。
陆时宴写信向来言简意赅,便是如今两人之间已无需避讳许多事,他留下的字条仍像从前一样,半句多余的话都没有。可江淮知道,那人必定是起身后先去药房取了药,又怕自己睡醒时药凉,才特意用温水隔着碗底煨着。
他端起药,一口喝尽。
苦味沿着舌根漫开,江淮皱了皱眉,正要寻水,忽然发现药碗下还压着一小包蜜饯。
他拆开油纸,取了一颗含在口中。
窗外山雨初歇,杏花落满庭阶。
江淮坐在榻边,忽然觉得这般寻常的清晨,比许多惊心动魄的日子都来得难得。
只是这样的安宁,终究没能持续太久。
辰时刚过,裴照临便遣人来请。
说是河东有信。
戒律堂内,众人已到齐。
裴照临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张刚送来的密函。谢清蘅站在窗边,手中捧着一盏热茶,林砚则抱着那只裂开的木燕,低头研究匣中残存的机关。温行舟与闻三娘昨夜刚到青崖,尚未来得及歇息,此刻也被请了过来。
陆时宴站在案旁,神情沉静。
江淮进门时,他抬眼看了一下,目光在江淮手中的空药碗上停了一瞬,随后便移开了。
旁人并未留意。
裴照临将密函递给众人。
“河东陆氏旧宅,昨夜有人闯入。”
江淮心头微动。
“可有伤亡?”
“没有。”裴照临缓缓道,“守宅的老仆说,夜里曾听见书房传来铃声,随后便见一名灰衣老人从后院离开。那人走时没有惊动守卫,却在门前留下了一枚铜铃。”
陆时宴抬头。
裴照临将一只小木盒推到他面前。
盒中躺着一枚极小的铜铃,铃身古旧,边缘刻着半枝兰花。
陆时宴望着那枚铃,神情微微一变。
江淮也认出来了。
这纹样与顾长庚交来的金锁、晏夫人旧物上的银铃,以及北麓祭坛中沈鹤年所持之铃,皆出自同一套旧制。
“还有一封信。”裴照临道。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薄纸。
纸上只有一句话。
欲见故人,三日后至河东。
落款处没有姓名,只画着一只极小的燕子。
林砚忽然抬头。
“燕子?”
裴照临点头。
林砚立刻将木匣上的纹样拓片取出,与信纸放在一处。
两只燕子极为相似。
可细看之下,信纸上的燕尾多了一道细长的裂痕,像是有人刻意将原本完整的纹样划开。
林砚眉心渐渐皱起。
“这不是长生的记号。”
众人望向他。
林砚低声道:“长生刻燕子时,尾羽总往左偏。他说这样像燕子回头望家。可这封信上的燕尾向右,像是有人照着旧样临摹,却不懂原本的意思。”
温行舟闻言,神情微微一动。
“你确定?”
林砚点头。
“我梦见过很多次,不会认错。”
裴照临沉默片刻,将信纸重新收好。
“如此看来,送信之人未必是友。”
顾长庚坐在一旁,始终没有开口。
直到众人议论渐歇,他才缓缓道:“三日太久。”
江淮转头。
“先生?”
顾长庚望着那枚铜铃,声音低沉。
“若晏清辞真的还在河东,便不能等三日。”
陆时宴目光骤然一凝。
“您知道她在哪里?”
顾长庚没有立即回答。
他只是缓缓抬起左手,露出腕间那道尚未褪去的金色锁纹。
“我不能说出那孩子的来历,却能告诉你们一件事。”
众人安静下来。
顾长庚望着陆时宴,缓缓道:“陆怀谦当年修建那间地下密室,并不是为了囚禁什么人。”
他停了停。
“是为了让一个本该死去的人,能够活着等到旧阵真正断绝的那一天。”
江淮心头微微一沉。
陆时宴望着他。
“那个人是晏清辞?”
顾长庚没有回答。
可他的沉默,已足够说明许多。
午后,青崖议事堂重新开了门。
裴照临将北麓旧阵中誊出的二十三个名字呈交掌院,请求重新审查四十一年前的封山旧案。议事堂内坐着七位长老,皆是青崖德高望重之人,其中有三位曾亲历当年的旧阵之变。
最年长的齐长老看完名册,久久没有说话。
他鬓发全白,手背上布满深褐色的老人斑,年轻时曾任戒律堂副堂主,如今已多年不问世事。可当他看见“周长生”三个字时,握着纸册的手竟微微颤了一下。
裴照临将这一幕看在眼里,没有立即追问。
直到名册传阅完毕,他才缓缓起身。
“诸位师长,四十一年前青崖封山,旧案以阵法失控结案。如今北麓祭坛重现,证实当年二十三名孩童并非死于意外,而是被人强行抽取命灯。弟子请重开旧案,查明当年主祭与守阵之责。”
议事堂内一片沉寂。
片刻后,一名长老缓缓开口:“照临,旧案已过四十一年,许多涉事之人早已亡故。如今重查,恐怕只会扰乱书院清誉。”
裴照临抬眼。
“清誉?”
那长老眉心微皱。
裴照临神情平静,却一字一句道:“若书院清誉须以二十三个孩子的名字为代价,弟子以为,这清誉不要也罢。”
堂内骤然安静。
齐长老缓缓抬头,望着眼前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年轻人,目光里浮起一种难以辨认的复杂。
“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裴照临拱手。
“弟子知道。”
齐长老沉默片刻。
“若查到最后,发现当年主祭之人正是青崖先贤,你又当如何?”
裴照临抬头,目光清明。
“有罪便查,有错便改。若先贤不可问责,后人又凭什么谈公道?”
窗外山风掠过,吹动堂前悬着的旧幡。
许久之后,齐长老缓缓闭上眼。
“好。”
他轻声道。
“那便查。”
众人皆是一怔。
齐长老睁开眼,望着裴照临。
“但你要记住,旧案一开,牵动的绝不只是青崖。河东、南陵、云州,乃至京畿,都有人不愿让这些名字重新见光。”
裴照临拱手。
“弟子明白。”
齐长老缓缓将名册放在案上。
“既如此,戒律堂自今日起重查旧阵。所有旧档,皆可调阅。”
他停了停,声音低沉。
“若有人阻拦,便说是我的意思。”
裴照临望着老人,片刻后,深深行了一礼。
傍晚,江淮独自去了后山。
雨后的杏林格外安静,枝头残花被风吹落,铺在湿润的泥土上。山间有细细的溪水流过,水声清浅,偶尔几片花瓣落入溪中,便随着水流缓缓漂远。
江淮沿着石径走了许久,最终停在一棵老杏树下。
那树生得极高,枝干斜斜伸出山崖,树皮上有一道极深的旧伤,像被雷火劈过,却仍在每年春天开出满树繁花。
他记得陆时宴曾说,小时候陆怀谦带他来青崖,曾在这棵树下教他写字。那时他年纪小,写不好“晏”字,父亲便握着他的手,一笔一画地教,后来写累了,便将纸铺在膝上,靠着树睡着。
江淮站在树下,忽然觉得这棵树与陆时宴有几分相似。
受过伤,经历过风雪,却仍长得端正。
他伸手轻轻摸了摸树皮上的旧痕,正要转身,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阿淮。”
江淮回头。
陆时宴站在石径尽头,衣袍被山风轻轻吹起,手中握着一卷旧纸。
江淮笑了笑。
“你怎么找到这里?”
陆时宴走近,将纸卷递给他。
“裴师兄在旧档中找到的。”
江淮展开。
纸上是一幅极旧的山水小画,画中有一座院落,院前栽着一棵梨树,树下站着一个穿浅色衣衫的女子。女子身旁有个年幼的孩子,正仰头望着树上的花。
画角题着一行小字。
愿此生长晏,岁岁无忧。
江淮望着那行字,心头微微一动。
“这是你父亲画的?”
陆时宴点头。
江淮细看画中那个孩子。
孩子年纪很小,眉眼尚未长开,身形却与寻常孩童无异。画中女子低头望着他,神情温柔,指尖轻轻扶着孩子的肩。
江淮忽然道:“怀晏,你看。”
陆时宴抬眼。
江淮指向画中孩子的耳后。
那里有一点极淡的朱红。
像一道未曾褪尽的旧印。
陆时宴神情微微一变。
他将画卷接过,借着夕光仔细查看。那点朱红极小,若非江淮眼尖,几乎无法察觉。
“这孩子……”
江淮没有说完。
两人对视一眼,心中同时浮起一个念头。
林砚耳后也有相似的印记。
可画中的孩子,究竟是陆时宴,还是另一个被旧阵藏起来的人?
山风吹过,杏花簌簌落下。
陆时宴将画卷缓缓收起。
“去找林砚。”
江淮点头。
两人转身沿着石径往回走。
走到林间最深处时,江淮忽然停住脚步。
陆时宴回头。
江淮望着他,轻声道:“怀晏。”
“嗯?”
江淮没有立即说话。
他只是伸手,替陆时宴将被风吹乱的衣领理好。动作很轻,指尖不经意擦过那人颈侧,带着一点温热。
陆时宴垂眼望他。
江淮笑了笑。
“今日的杏花,比临川那日开得好。”
陆时宴望向枝头。
片刻后,缓缓点头。
“是。”
江淮看着他,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可惜春天总是太短。”
陆时宴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手,将落在江淮发间的一片花瓣取下,轻轻放在掌心。
花瓣很薄。
风一吹,便飘远了。
两人站在树下,望着那片花瓣消失在山风里,谁也没有再说话。
入夜后,林砚正在医堂整理木匣。
他将周长生留下的信重新用油纸包好,又取出那只裂开的木燕,试着将断裂的翅膀拼回原处。木燕已经失去灵性,断口处却仍能看见极细的机关纹路,像有人曾在里面藏过不止一层暗格。
林砚看了许久,忽然发现燕腹最深处还有一道几乎不可察觉的细缝。
他取来小刀,沿着木纹轻轻一挑。
一枚薄薄的玉片从中滑落。
玉片不过指甲大小,通体温润,边缘刻着半枝兰花。背面则有一道极细的朱砂印记。
林砚将玉片举到灯下,借着火光仔细辨认。
上面竟刻着一个名字。
晏清辞。
他心头猛地一震。
正要起身去寻江淮,忽然听见窗外传来一声极轻的铃响。
林砚动作一顿。
那铃声并不急促,只有一下。
像有人在远处轻轻摇了一枚铜铃。
他缓缓抬头。
窗外雨雾未散,庭院空无一人。
可就在窗纸上映出的一片昏黄灯影里,竟隐约多出一道女子的身影。
那人穿着浅色衣衫,长发垂肩,腕间系着一枚极小的银铃。
她站在窗外,没有敲门。
只是隔着薄薄的窗纸,轻声问:
“长生的信,还在么?”
林砚浑身一僵。
那声音温柔得近乎熟悉。
像极了梦中那个总在雪夜里替周长生留饭的晏姐姐。
他缓缓站起身。
“你是谁?”
窗外女子沉默片刻。
随后,轻轻笑了。
“我来取一封迟了四十一年的家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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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春山旧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