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崖的雾,是从后山漫上来的。
卯时刚过,山门外的石阶便已隐入一片苍茫。昨夜落过细雨,松针积水,偶有山风掠过,便从枝头簌簌坠下,打湿廊前的青砖。钟楼的晨钟敲了三响,声音传至北麓时已十分微弱,仿佛被什么东西隔在了重重山壁之外。
裴照临站在戒律堂前,望着阶下整装待发的十余名弟子,眉目间没有多少倦色,眼底却隐约泛着青黑。他昨夜只歇了不到一个时辰,肩上的伤重新包扎过,外袍下仍透着淡淡药味。谢清蘅替他换药时曾说,若再动用灵力,伤口恐怕会留下病根。他当时应了,如今却仍将佩剑悬在腰间,只是把惯用的重剑换成了一柄轻些的青锋。
北麓旧门的事,终究瞒不住了。
昨夜子时以后,守山弟子陆续发现后山禁制有异。先是藏书楼外的石碑渗出青色水痕,继而山泉逆流,几株生在石缝中的老松无风自折。最古怪的是,原本被封在旧阵中的一口枯井,竟在天亮前重新涌出了水。
井水清澈,却冷得刺骨。
一名弟子试着将铜钱投入井中,铜钱落水后没有沉底,反而在水面缓缓转了三圈,随后浮出一行极细的金色小字。
故人归,生门启。
裴照临看过拓印,便下令封锁北麓。
可他心里清楚,这样的封锁至多能拦住寻常弟子,拦不住那些真正想进旧门的人。
“裴师兄。”
谢清蘅从廊下走来,身后跟着两名背着药箱的医堂弟子。她今日换了一身便于行走的窄袖青衣,长发用一支乌木簪束起,袖口还沾着一点尚未洗净的药渍。
裴照临见她如此装束,眉心微蹙。
“你也要去?”
“柳闻舟体内的毒与北麓旧阵有关。”谢清蘅将一只药囊递给他,“我若不去,谁替你们辨认阵中残毒?”
裴照临沉默片刻,没有再劝。
谢清蘅看了他一眼,忽然道:“左肩若疼,便换右手持剑。若两只手都疼,就让旁人替你挡一挡。”
裴照临接过药囊,低声应了。
她原本已经转身,却又停下,从袖中取出一小包松子糖,放在他掌心。
“昨夜剩的。”
裴照临垂眼望着那包糖。
谢清蘅神情如常,仿佛只是交付一件寻常物什。
“免得你又忘了吃东西。”
说完,她便领着医堂弟子下了石阶。
裴照临站在原处,片刻后,将那包糖仔细收进怀中。
江淮赶到时,林砚正与一名戒律堂弟子争执。
那弟子年纪不大,却生得高壮,横着剑鞘挡在山道中央,任凭林砚如何解释,也不肯放行。林砚怀里抱着装有木燕的锦盒,脸色仍带着病后的苍白,眼神却倔得厉害。
“裴师兄昨日答应过,我可以去北麓。”
守山弟子为难道:“可谢师姐也说了,你如今不宜再入旧阵。”
“我只是去认门,又不是去送死。”
“林师兄,您上回也是这样说的。”
江淮走近时,恰好听见最后一句,忍不住笑了一声。
林砚回头,见是他,眼睛顿时亮了。
“江淮,你来得正好。”
江淮看了看他怀里的锦盒,又望向一旁神情无奈的守山弟子,心里已明白了七八分。他没有立即替林砚说话,只伸手取过那只锦盒,掂了掂分量。
“你昨夜睡了几个时辰?”
林砚一怔。
“三四个吧。”
“药喝了?”
“喝了。”
“谢师姐开的安神汤呢?”
林砚不说话了。
江淮将锦盒还给他,神情平静。
“那你先去把药喝了。”
林砚瞪大眼睛。
“怎么连你也这样?”
江淮拍了拍他的肩,笑意淡了些。
“你想查清自己的身世,我知道。可你若今日倒在阵里,明日便只能由旁人替你查了。”
林砚望着他,半晌没有说话。
这时,陆时宴从山道另一端走来。他已换上便于行动的深色劲装,腰间佩着断沧澜,剑穗下那枚青玉珠在晨光里微微泛亮。江淮看见他,便将先前从柳闻舟布包里找到的乌木牌递了过去。
陆时宴接过木牌,目光落在牌背那个残缺的“晏”字上。
林砚站在一旁,忽然开口:“陆师兄,这木牌上的纹样,我似乎见过。”
两人同时看向他。
林砚将锦盒打开,取出那只木燕,轻轻翻过燕尾。燕尾内侧有一道极细的凹槽,若不借着天光细看,几乎难以察觉。林砚将乌木牌靠近,木牌上的七道缺口竟与燕尾的纹路逐一吻合,唯有最末端缺了一小块。
“我昨夜想了很久。”林砚低声道,“若这只木燕真是用来藏命识的,制它的人为何偏偏要刻一把钥匙?除非它原本便不只是藏命之物。”
江淮心头微动。
“你怀疑它还能开阵?”
林砚点头。
陆时宴仔细看了片刻,忽然伸手,将木牌转过半圈。
原本错开的两道纹路,竟在这一刻严丝合缝地接到了一处。
木燕腹中随即传来一声极轻的脆响。
三人皆是一怔。
林砚小心翼翼地打开木燕腹部的暗扣,只见里面除了那道被谢清蘅封住的旧命识,竟还藏着一枚薄如蝉翼的铜片。铜片不过指甲大小,表面刻着一行细字。
北门不见天,南水照归人。
江淮望着那行字,眉心渐渐皱起。
陆时宴沉默片刻,缓缓道:“不是钥匙。”
林砚抬头。
“什么?”
“是路引。”陆时宴将铜片放在掌心,“有人怕持牌之人找不到真正的旧门,便将方位藏进了木燕。”
江淮忽然明白过来。
“北门不见天,指的不是藏书楼,而是山腹中的暗门。南水照归人……”
他停了停。
“或许是说,必须借南侧水脉才能找到入口。”
林砚望着那枚铜片,眼底浮起难以掩饰的激动。
“如此一来,我便更该去了。”
陆时宴将铜片交还给他。
“可以去。”
林砚一怔。
江淮也抬眼望他。
陆时宴神情平静,继续道:“但入阵之后,不许独自行事。若有异动,先退。”
林砚望着他,终于郑重地点了头。
辰时三刻,众人抵达青崖北麓。
此处地势险峻,山壁几乎直上直下,终年不见多少日光。旧藏书楼建在山腰,楼后便是一片荒废多年的祭台。祭台四周生满野藤,石阶裂缝中积着经年腐叶,踩上去松软潮湿,隐约散发出一种沉闷的泥土气息。
裴照临领着戒律堂弟子先行探路,谢清蘅与林砚走在中间,江淮、陆时宴则沿着石壁查看阵纹。山风穿过狭窄的石道,吹得众人衣袍猎猎作响。越往深处走,四周越是安静,连鸟鸣都渐渐听不见了。
走到祭台尽头时,众人看见了一口井。
那井生在山壁之下,井栏由整块青石凿成,边缘刻着密密麻麻的古老文字。井口没有辘轳,也没有井绳,只有一枚锈迹斑斑的铜环嵌在石中。井水距离井沿不过三尺,清得能看见底部细碎的石纹,却始终不映人影。
江淮俯身望了一眼。
水面上倒映着山壁、枯藤与半截断裂的石柱,唯独没有他自己。
他心头微微一沉,正要退开,忽然听见井底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那笑声像个孩子。
短促、清亮,转瞬便消失在水声里。
江淮猛地抬头。
陆时宴已伸手扶住他的肩,将他带离井沿。
裴照临察觉到异样,立刻命弟子后退。谢清蘅则取出银针,轻轻探入井水。针尖刚一触水,便骤然变成青黑色,细小的气泡沿着针身缓缓升起,转眼间竟将整枚银针腐蚀得只剩半截。
“不是毒。”谢清蘅神情凝重,“是命煞。”
江淮抬眼。
谢清蘅将残针放进瓷瓶,低声解释:“人死之后,命灯若被强行留在世间,残余的命息便会逐渐**。若有人将这样的命息积在一处,久而久之,便会形成命煞。寻常人沾上,只会觉得头晕目眩;可若本身与旧阵有牵连,命煞便会循着经脉寻找原本的命灯。”
林砚闻言,脸色微微一白。
他忽然觉得耳后那道金纹隐隐发烫,像有什么东西正隔着皮肉轻轻敲击。
江淮察觉到他的异样,刚要开口,井中却忽然传来一阵水声。
原本平静的水面缓缓旋转,细碎的波纹一圈圈荡开,渐渐显出一张模糊的人脸。
那是个十二三岁的少年。
眉眼清秀,脸色苍白,额前垂着几缕湿发,正隔着一层薄薄的水光,静静望着井边众人。
林砚的呼吸骤然停住。
那张脸,他在梦中见过。
不止一回。
梦里的少年总坐在一盏青灯旁,低头摆弄一只木燕。每当林砚想走近,那少年便会抬头,问他同一句话。
你替我把信送到了么?
可林砚从来不知道,信在哪里,又该送给谁。
如今那张脸竟真的出现在眼前。
他下意识向前一步。
谢清蘅伸手拦住他。
井中的少年却忽然开口。
“你来了。”
声音很轻,仿佛从极远的地方传来。
林砚怔怔望着他。
少年微微歪头,目光落在他怀中的木燕上,忽然笑了。
“燕子还在。”
林砚喉间发紧。
“你是周长生?”
少年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手,轻轻按在水面之下。井水随之荡开,一道细小的金纹从井底缓缓浮起,沿着石壁蜿蜒而上,最后停在林砚脚边。
“他们说,只要我肯等,便有人来接我。”
少年望着他,笑意渐渐淡去。
“可我等了好久。”
山风忽然止住。
四周安静得只剩井水流动的声音。
林砚望着那张苍白的脸,眼眶不知何时微微发红。
他原本有许多话想问,想问这只木燕究竟是谁做的,想问那道被封进自己经脉的命识从何而来,也想问自己为何总在梦中听见一个陌生孩子的声音。可真正见到那人时,他忽然发现,那些问题竟一个也问不出口。
因为眼前这个少年,看起来实在太小了。
小到本该坐在学堂里读书,或在山间追逐燕雀,而不是独自困在一口不见天日的古井里,等上四十一年。
“我来晚了。”林砚忽然轻声道。
少年怔住。
林砚望着他,缓缓蹲下身。
“虽然我不知道你等的人是谁,但既然我来了,总不能再让你一个人留在这里。”
井中的少年安静了许久。
随后,他忽然轻轻笑了。
“你和他一样。”
林砚一怔。
“谁?”
少年没有回答。
他只是缓缓抬手,指向林砚身后。
众人循着他的目光回头。
不知何时,祭台入口处竟多了一道身影。
那人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袍,头发已近半白,身形瘦削,右手握着一根旧木杖。他站在晨雾里,脸上没有多少表情,唯有一双眼睛沉静得近乎悲凉。
江淮看见那人,心口骤然一震。
“顾先生?”
顾长庚站在石阶尽头,没有立即走近。
山雾从他身后缓缓漫过,湿润的风吹动袍角,露出左手腕上一道极深的旧伤。那只手垂在身侧,指节略显僵硬,显然已多年不能如常使力。
江淮几乎是下意识向前走了两步。
可走到一半,他忽然停住。
他曾在无数个夜晚想过与顾长庚重逢的情景。或许是在南陵某处破败的客栈,或许是在春山那座旧院里,也或许是在某条荒无人烟的山道上。无论哪一种,他都以为自己会有许多话想说,想问先生这些年去了哪里,想问他为何不肯寄信,也想问他究竟知不知道,自己曾有多少次以为再也见不到他。
可真正见到那人时,江淮却忽然说不出话。
顾长庚看着他,目光从他眉眼间缓缓掠过,又落在他肩头尚未完全愈合的旧伤上。
片刻后,老人开口。
“瘦了。”
江淮眼眶骤然一热。
他原本强忍着的情绪,竟被这两个字轻易击溃。
“先生。”
声音出口时,已有些发颤。
顾长庚望着他,神情仍旧平静,握着木杖的手却微微收紧。
“怎么?”
江淮张了张口,最终只是低声道:“您还知道回来。”
顾长庚沉默片刻。
“知道。”
江淮望着他,忽然笑了一声。
笑意里却带着压不住的酸涩。
“我还以为您早把春山忘了。”
顾长庚没有回答。
他缓缓走下石阶,停在江淮面前,抬起右手,像从前无数次那样,轻轻拍了拍他的头。
“没忘。”
江淮低下头。
片刻后,终于伸手抱住了他。
顾长庚身形微微一僵。
随后,他缓缓抬起右手,轻轻落在江淮背上。
山风吹过,松林沙沙作响。
江淮将额头抵在老人肩头,许久没有说话。他原以为自己早已长大,早已能独自面对生死与离别,可这一刻,他忽然又变回了那个住在春山的小少年。那时顾长庚每逢出远门,总会替他留下一坛桂花蜜,嘱咐他按时吃饭,莫要贪凉。江淮嫌他啰嗦,却总在夜里偷偷数着日子,盼他早些回来。
如今那人终于站在眼前。
身上添了许多旧伤,鬓边也生了白发。
却仍像从前一样,开口便说他瘦了。
陆时宴站在不远处,没有上前打扰。
他望着江淮微微发颤的肩背,心里忽然生出一种极深的安宁。顾长庚是江淮这些年最放不下的人,如今故人归来,无论往后还有多少旧事难解,至少此刻,江淮终于不必再独自惦念。
然而这份安宁并未持续太久。
顾长庚轻轻拍了拍江淮的背,示意他松手,随后抬眼望向井中的少年。
那张苍白的脸仍浮在水面上,安静地看着他。
顾长庚沉默片刻。
“长生。”
井中的少年忽然笑了。
“你终于来了。”
众人皆是一怔。
裴照临缓缓握紧剑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过。谢清蘅则下意识看向林砚,发现他耳后的金纹正在一点点亮起,仿佛与井中的命息产生了某种难以言说的共鸣。
顾长庚望着少年,声音很低。
“我来接你。”
少年没有立即回答。
他只是望着顾长庚,许久之后,忽然轻声问:
“这一次,你不会再骗我了吧?”
顾长庚的脸色微微一白。
山风骤然掠过祭台。
井水猛地翻涌起来,原本清澈的水面渐渐染上一层幽青色。井栏上的古老文字依次亮起,七道金纹沿着石壁迅速蔓延,转眼间便将整座祭台笼罩其中。
裴照临当即拔剑。
“所有人后退!”
然而已经迟了。
井中的少年缓缓闭上眼。
下一瞬,祭台中央那口古井骤然裂开,一道幽青色的光柱冲天而起,直直没入山顶云层。远处旧藏书楼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紧接着,山腹深处竟响起无数道细碎的铃声。
像有人在黑暗中,摇动了成千上万盏命灯。
林砚忽然闷哼一声,跪倒在地。
谢清蘅连忙扶住他,却见他耳后那道金纹已经沿着颈侧蔓延,转瞬间浮出七道细小的光痕。
江淮神情骤变。
他正要上前,顾长庚却忽然伸手拦住了他。
“别碰。”
江淮猛地回头。
顾长庚望着井中翻涌的青光,神情沉得可怕。
“阿淮,听我说。”
他停了停,声音极低。
“今日无论看见什么,都不要相信那盏灯。”
江淮心头骤然一紧。
“先生,您究竟知道什么?”
顾长庚没有回答。
他只是缓缓抬起右手,从怀中取出一枚古旧的金锁。
金锁不过半掌大小,表面刻着两枝交缠的兰花,锁心却空着,仿佛原本便缺了一枚钥匙。
陆时宴看见那枚金锁,神情骤然一变。
那锁的纹样,与父亲遗物中的银铃几乎一模一样。
顾长庚缓缓抬头,望向陆时宴。
“陆公子。”
陆时宴握紧剑柄。
顾长庚的声音穿过山风,沉沉落在众人耳边。
“你母亲当年留下的东西,我替她守了十八年。”
他停了停。
“如今,该物归原主了。”
祭台上的青光仍在翻涌。
顾长庚将金锁递给陆时宴时,江淮忽然注意到,他左手腕上的旧伤正在渗血。那血色极淡,却沿着掌心缓缓流下,落在石阶上,竟化作一缕极细的金纹,随即被地面吞没。
江淮心头骤然一沉。
“先生,您的手……”
顾长庚没有看他。
他只是望着陆时宴,缓缓道:“这锁不能在此处打开。若想知道十八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便去河东陆氏旧宅,寻一间没有门窗的屋子。”
陆时宴接过金锁。
“没有门窗?”
顾长庚点头。
“那屋子建在地下,入口藏在陆怀谦书房的旧砚台下。你父亲生前曾立下重誓,除非双灯归位,否则任何人不得入内。”
陆时宴目光微沉。
“您为何知道?”
顾长庚沉默片刻。
“因为那间屋子,是我替他修的。”
江淮怔住。
他从不知道,顾长庚竟与陆怀谦有这样深的交情。
更不知道,十八年前两人曾共同守着一个秘密。
顾长庚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却没有立即解释。他只是将木杖缓缓插入石缝,抬眼望向井中那张少年的脸。
“如今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井水翻涌得愈发厉害。
林砚已被谢清蘅扶到祭台边缘,裴照临则带着戒律堂弟子结成剑阵,勉强阻住四散的命煞。可那青光仿佛无穷无尽,沿着石壁不断攀升,连周围的草木都渐渐失去颜色。
顾长庚望着这一切,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四十一年了。”
他低声道。
“他们竟还不肯放过你。”
井中的少年缓缓睁开眼。
那双眼睛原本清澈,此刻却渐渐浮起一层幽冷的青色。
“顾先生。”
他轻声唤道。
“我等得太久了。”
顾长庚没有回答。
少年望着他,忽然笑了。
“他们说,只要再借一盏灯,我便能回家。”
江淮心头骤然一紧。
顾长庚的神情也在这一刻彻底沉了下来。
“长生。”
他缓缓道。
“你已经没有家了。”
少年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消失。
山风骤停。
井水忽然平静下来。
片刻后,少年轻轻问:
“那我等了四十一年,是为了什么?”
没有人回答。
连顾长庚也沉默了。
远处山峰之间,云雾缓缓散开,一线苍白的日光落在井沿,将那张稚嫩的脸映得格外清晰。
少年望着众人,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原来你们也不知道。”
他缓缓抬手,指向江淮。
“那便让他告诉我吧。”
江淮尚未来得及反应,怀中的七瓣铜令忽然剧烈发烫,一道金光骤然从袖中迸出,直直没入井中。
陆时宴神情骤变,伸手将江淮拉到身后。
然而下一瞬,井水中央竟缓缓浮起一行古老的文字。
双灯既归,主祭当醒。
顾长庚望着那行字,脸色骤然苍白。
“坏了。”
他低声道。
“他们等的根本不是长生。”
江淮猛地抬头。
顾长庚望向陆时宴,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无法掩饰的惊惧。
“他们等的是你。”
山腹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钟响。
紧接着,整座青崖旧阵开始缓缓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