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与君携手共白头

江淮这一夜睡得并不安稳。

船屋临水而建,春汛将至,白鹭河涨得比往年早些。夜半风起时,河水便一下一下撞在岸边的旧石上,连带着屋内的木梁也发出细微的响动。窗纸被水汽浸得发软,月光透不进来,只有桌上那盏尚未熄灭的灯,将梁柱的影子斜斜投在墙上。江淮原本已经困极,躺下后却总觉得肩头还残留着一点温热,翻过身时,便不由自主地想起河岸边的那个拥抱。

他从前并非没有被人抱过。幼时生病,顾长庚会将他裹进厚厚的棉被里,抱到炉火旁喂药;后来与林砚相识,两个少年打闹得没了分寸,也常勾肩搭背,摔作一团。可那些拥抱与昨夜都不同。陆时宴问他能不能抱一下时,明明神情那样镇定,声音却比平日低了许多,仿佛要讨的不是一个拥抱,而是什么极其珍贵、失而不可复得的东西。

江淮将脸埋进枕间,半晌,又忍不住笑了。

笑过之后,他却渐渐安静下来。

他想起陆时宴说,自己不知道往后该往哪里去。那一瞬间,他几乎没有思索,便将春山许给了他。可春山究竟有什么呢?一座年久失修的旧宅,一株不大结果的桃树,几间冬日漏风的屋子,还有一个不知何时才能归来的顾先生。若论富贵安稳,那里远不及河东陆氏半分。

可他偏偏只想带陆时宴回去。

想让那人看一看春山四月的桃花,尝一尝自己亲手做的桂花糕;想在夏夜搬两张竹椅到院中乘凉,听陆时宴说那些他不曾去过的山川;若到了冬天,便在屋檐下煮一壶热茶,任外头落雪三尺,谁也不必再为一盏命灯奔波。

江淮望着黑暗中的屋梁,忽然意识到,自己想要的竟不只是与陆时宴同行这一程。

他想要许多年。

这个念头来得太清楚,反倒叫他有些不知所措。

窗外的河水仍在流。

江淮缓缓闭上眼,心想,明日总该告诉他。

有些话既然已经到了唇边,便不该再叫它们等太久。

翌日清晨,天光尚未大亮,临川城便起了一层薄雾。

陆时宴醒得很早。他昨夜宿在船屋外间,天未亮便起身查看引水盘,将铜环上的七道旧纹逐一拓在纸上。温行舟尚需静养,闻三娘便从茶肆送来了早食,除了热粥与几碟小菜,还特意添了一包桂花糕。

她进门时,正见陆时宴将桌上的纸张收好。

“陆公子,阿淮呢?”

“还睡着。”

闻三娘将食盒放下,笑道:“倒难得。那孩子前几日忙得脚不沾地,我还以为他连觉都忘了怎么睡。”

陆时宴轻轻点头。

闻三娘看了他一眼,又望向桌上那包桂花糕,忽然笑意深了些。

“这是你昨日托我买的?”

陆时宴动作微顿。

“嗯。”

“特意叫人去城西那家老铺子?”

“他喜欢那家的。”

闻三娘没有立即接话。

她活了大半辈子,见过许多口口声声说着情深义重的人,也见过许多到了生死关头便各自逃散的夫妻。可有些心思,往往不必听人说出口,只看他愿意在怎样的小事上费心,便已明白大半。

她将桂花糕往桌子里侧推了推。

“今日晨起新蒸的,还热着。”

陆时宴点头。

“多谢三娘。”

闻三娘笑着摆了摆手,没有再打趣。

临出门时,她忽然回头。

“陆公子。”

陆时宴抬眼。

“嗯?”

闻三娘望着他,轻声道:“人这一辈子,想护住的东西太多,反倒容易忘了自己也该过几日好日子。”

陆时宴微微一怔。

闻三娘笑了笑。

“我没别的意思。只是觉得,你们都还年轻。”

她说完便走了,留下门外一串渐渐远去的脚步声。

陆时宴望着那包桂花糕,许久没有动。

直到内间传来轻微的开门声,他才缓缓转过头。

江淮披着一件浅青色外袍站在门边,头发尚未完全束好,几缕碎发散在肩头,显然刚刚睡醒。他一眼便看见桌上的桂花糕,眼睛微微亮了。

“今日有桂花糕?”

陆时宴点头。

“嗯。”

江淮走近,伸手便要拿。

陆时宴却将热粥推到他面前。

“先吃饭。”

江淮动作一顿。

随后忍不住笑了。

“陆公子,你如今怎么越来越像顾先生?”

陆时宴望着他。

“他也不许你空腹吃甜食?”

“岂止。”江淮坐下,笑着摇头,“我小时候偷吃糖糕,被他发现,便罚我抄了三遍医书。后来我问他,偷吃糖糕与医书有什么关系,他说我既然这样喜欢甜食,便该知道吃坏肚子该用什么药。”

陆时宴唇角微扬。

江淮看见了,故意凑近些。

“你笑什么?”

“没什么。”

“分明笑了。”

陆时宴低头替他盛粥。

“先吃。”

江淮望着他,忽然觉得心口轻轻一软。

昨夜那些难以安放的念头,在这一碗热粥面前,竟忽然有了形状。

他低下头,乖乖拿起了勺子。

辰时过后,温行舟的伤势终于稳定下来。

老人将引水盘重新检查了一遍,确认盘心那道回引纹已经断开,便决定当日午前动身前往归云寺。若能在日落前将引水盘安回石台,临川旧水道便可恢复最初的引流方向,青崖那边被命息牵引的人也能暂时脱离危险。

只是温行舟腕间的命钉尚未完全拔除,灵力损耗极大,难以再亲自主持旧阵。江淮与陆时宴商量后,决定由两人先行入山,温行舟则留在船屋,由闻三娘照看,并负责与青崖传讯。

临行前,江淮将那封泛黄的旧信重新交给温行舟。

老人看完,神情渐渐凝重。

“断翅木燕……”

他低声重复。

江淮点头。

“林砚身上有一枚。”

温行舟抬眼。

“你可知道那木燕是谁做的?”

江淮摇头。

“林砚只说,是他母亲留给他的。”

温行舟沉默片刻,忽然问:“那孩子耳后的朱砂印,可曾褪去?”

江淮一怔。

“还在。”

温行舟缓缓闭上眼。

“那便不是巧合。”

陆时宴目光微凝。

“前辈知道什么?”

温行舟没有立即回答。

他将信纸摊平,指尖轻轻点在那只残缺的燕子上。

“温氏旁支曾有一种藏命之法,不将命籍写在纸上,而是以灵力封入活人经脉。为了避免日后寻错人,便会留下一枚木燕作为信物。”

江淮心口骤然一紧。

“您是说,林砚身上可能藏着十八年前的命籍?”

温行舟缓缓点头。

“但未必是他的。”

他停了停。

“若那份命籍真与双灯借命有关,林砚便比我们想象中更危险。”

江淮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

“可他如今还在青崖。”

“所以你们更要尽快恢复旧生门。”温行舟望着两人,“只要临川与青崖之间的命路断开,沈鹤年便不能再轻易借林砚身上的印记追索旧籍。”

陆时宴点头。

“我们明白。”

江淮收起信纸,正要起身,温行舟却忽然叫住了他。

“阿淮。”

江淮回头。

老人望着他,目光在他与陆时宴之间轻轻一转,忽然露出一点温和的笑意。

“山路湿滑,走慢些。”

江淮微微一怔。

“前辈放心。”

温行舟点头。

“还有,别总想着替别人挡在前头。”

江淮笑了笑。

“知道了。”

温行舟望着他,轻轻叹气。

“你每回都这样答。”

江淮有些心虚地摸了摸鼻尖。

陆时宴在一旁淡淡道:“我会看着他。”

江淮猛地转头。

“陆时宴!”

温行舟终于笑出了声。

那笑声不大,却将船屋里连日来的沉闷冲淡了几分。

栖云山的春色比前几日更深了些。

山脚下的茶田被雨水洗得碧绿,细长的茶枝间缀着新生的嫩芽。沿途的石阶湿润,苔痕沿着缝隙蔓延,偶尔有山雀从枝头惊起,抖落一阵细碎的水珠。远处云雾缭绕,归云寺的旧钟楼隐在半山腰的松林间,只露出一角灰青色的檐脊。

江淮走在前面,手里拿着一根临时折来的竹枝,时不时拨开路边的草叶。

陆时宴跟在他身侧,替他提着装有引水盘的木匣。

走到半山腰时,江淮忽然停下。

“怀晏。”

陆时宴抬眼。

“嗯?”

江淮回头看他。

“你有没有觉得,今日山里的花比上回多了许多?”

陆时宴望向山坡。

林间开着成片细小的白花,花瓣薄得近乎透明,被风吹动时,像一层淡淡的雪落在青苔上。

“嗯。”

江淮笑了笑。

“上回我们来时下着雨,倒没仔细看。”

陆时宴轻声道:“你若喜欢,回程可以多走一段。”

江淮抬眼。

“当真?”

陆时宴点头。

“嗯。”

江淮望着他,忽然忍不住笑了。

“陆公子。”

陆时宴转头。

“怎么?”

江淮慢悠悠道:“你如今是不是太好说话了些?”

陆时宴望着他。

“有么?”

“自然有。”江淮笑着数给他听,“我说想吃桂花糕,你便去买;我说想回春山,你便说好;如今我不过夸一句山花好看,你又要陪我绕路。”

陆时宴没有接话。

江淮凑近些。

“你从前可不是这样的。”

陆时宴望着他,忽然轻声道:“从前如何?”

江淮故作认真地想了想。

“从前的陆公子,惜字如金,整日板着脸,仿佛旁人多说一句话,便要被你用断沧澜斩成两截。”

陆时宴微微挑眉。

“我何时斩过你?”

江淮笑出了声。

“这倒没有。”

陆时宴望着他,眼底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

江淮看着那笑意,心里忽然一动。

他从前只觉得陆时宴生得好看,却不大爱笑。如今才发现,那人笑起来时,眼尾会微微舒展,连眉间惯常的冷意也会淡去,仿佛山间积雪终于被春风吹化。

江淮看了片刻,忽然移开目光。

耳根有些热。

陆时宴察觉到他的异样。

“怎么了?”

江淮轻轻咳了一声。

“没什么。”

陆时宴望着他。

江淮转身继续往前走。

“快些吧,天黑前还得回去呢。”

陆时宴没有拆穿,只提着木匣跟了上去。

山风从两人之间缓缓穿过,带着一点清甜的花香。

归云寺仍旧空寂。

上回避雨时点燃的火堆已经熄灭,灰烬被山风吹散,殿前积着几片新落的松针。钟楼下那座引水石台尚在,七道水槽被昨夜的雨水填满,水面浮着薄薄的落叶,倒映出灰白色的天空。

江淮蹲下身,将水槽逐一清理干净。

陆时宴则打开木匣,取出引水盘。

铜盘比寻常阵器沉重许多,盘心刻着七瓣兰花,外沿则是细密的水纹。先前在兰花祠中,盘上的金线曾被命息浸染,如今重新校正后,纹路已恢复为温润的青铜色,唯有最中央仍留着一道极浅的裂痕。

江淮伸手摸了摸。

“这里还缺一处。”

陆时宴俯身。

“何处?”

江淮指向盘心。

“原始阵图里,这里应该有一道合流纹。可如今被人磨掉了。”

陆时宴仔细看了片刻。

“能补?”

江淮摇头。

“不能凭空补。得先知道原本的走向。”

他从怀中取出温行舟誊写的旧阵图,沿着石台比对。看了许久,忽然发现石台最下方刻着一道极浅的铭文。

水有来处,亦有归途。

江淮微微一怔。

陆时宴也看见了。

“归途……”

江淮低声重复。

他忽然想起旧水闸地下那句残缺的阵诀。

若以名归名,则旧阵可解。

又想起青衣人手中那枚刻着“归”字的木牌。

许多线索在脑海里一闪而过,却仍差着最后一处关键。

江淮皱眉思索片刻,忽然抬头。

“怀晏,你记不记得,旧生门最初是为了什么而建?”

陆时宴道:“疏导地脉。”

“不错。”江淮眼底渐渐亮起,“既然是疏导,便不该只有进水的阵纹,还应当有出水的阵纹。我们此前一直在找合流纹,或许从一开始便找错了方向。”

陆时宴目光微动。

“你是说,盘心缺的不是合流,而是分流?”

江淮点头。

“正是!”

他将引水盘缓缓转过半圈,使七道水纹与石台上的旧槽一一对应。原本断开的铜纹竟在这一瞬间连成一道完整的回环,盘心那处被磨去的痕迹,也恰好与石台下方的旧式分水纹重合。

陆时宴伸手稳住铜盘。

江淮将灵力缓缓注入阵眼。

下一瞬,七道水槽同时亮起。

山间忽然传来一阵低沉的水声。

那声音并不来自石台,而是从整座栖云山深处缓缓响起,仿佛沉睡多年的地下水脉终于重新找到了流向。石台上的雨水轻轻震颤,随后沿着七道水槽依次流动,最终汇入中央的引水盘,又从盘底一道极细的暗渠缓缓流出。

江淮屏住呼吸。

陆时宴握着铜盘的手也微微收紧。

片刻后,钟楼上那口沉寂多年的古钟,忽然自行响了一声。

钟声悠远,穿过松林,沿着山谷缓缓传开。

江淮猛地抬头。

“成了!”

陆时宴望着重新流动的水纹,终于轻轻点头。

“成了。”

江淮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转身望向陆时宴,眼底的欢喜几乎藏不住。

“怀晏,你看见了么?”

陆时宴望着他。

“看见了。”

江淮笑得眉眼弯弯。

“我们真的做到了!”

他一时高兴,竟忘了脚下石台尚湿,起身时踩在一片青苔上,身形微微一晃。

陆时宴立即伸手扶住他。

江淮顺势抓住他的衣袖。

两人离得很近。

近得江淮能看清陆时宴眼底那一点尚未散去的笑意。

他忽然不笑了。

陆时宴低声问:“伤着了?”

江淮摇头。

“没有。”

陆时宴没有立即松手。

江淮也没有退开。

归云寺的钟声响了第二遍。

那声音自山腹深处传来,穿过重重松林,惊起檐下几只栖息的山雀。日光斜斜落在石台上,将重新流动的清水映得明亮。引水盘中央的七道铜纹依次亮起,又渐渐归于沉寂,唯有细细的水声沿着暗渠流入山腹,绵长而安稳。

江淮蹲在石台边,许久没有起身。

他望着那道终于恢复流动的水脉,忽然伸手掬了一捧水。山泉清凉,顺着指缝缓缓淌下,打湿了袖口。他却不觉得冷,只望着掌心残留的水珠,轻轻笑了一声。

陆时宴收好阵图,回头时,恰好看见他坐在石阶上,衣摆沾着泥水,眉眼间却是许久未见的轻快。

“阿淮。”

江淮抬头。

“嗯?”

“该回去了。”

江淮却没有动。

他望了望山门外的天色,忽然道:“再坐一会儿吧。”

陆时宴看了他片刻,将木匣放在一旁,也在石阶上坐了下来。

山间的风很轻,吹得松针沙沙作响。远处有一株老杏树,生在钟楼背阴处,开花比山下晚些,如今枝头仍缀着零星几朵白花。偶有花瓣被风吹落,飘过青瓦,落进石台的清水里,随着水流慢慢远去。

江淮看了一会儿,忽然道:“怀晏,你说这株杏树有多少年了?”

陆时宴抬眼望去。

“看树身,约莫有百年。”

“百年啊。”

江淮轻轻重复了一遍,笑道:“倒比人活得长久。”

陆时宴没有接话。

江淮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放在掌心端详。花瓣薄得几乎透明,边缘已有些枯黄,显然开不了几日了。

“我小时候住在春山,院里也有一株老树。”他忽然道,“顾先生说,那树是他年轻时亲手种下的。我问他为何不种桃树,偏偏种一株不结果的海棠,他却说,树若只为结果而种,未免太委屈它了。”

陆时宴望着他。

“后来呢?”

“后来我年年盼着它开花。”江淮笑了笑,“可它偏不争气,十年里只开过两回。有一年春天,我等得烦了,便拿着锄头说要将它挖了,换一株会开花的。”

陆时宴唇角微动。

“顾先生拦你了?”

“拦了。”江淮点头,“他说,人不能因一株树迟迟不开花,便认定它此生不会开。若有心等,便再等一春。”

他低头望着掌心的花瓣,声音渐渐轻下来。

“后来那年夏天,顾先生出门游历,我独自在院中住了半月。临走前,他还特意叮嘱我,记得给树浇水。”

山风吹过,江淮掌心的花瓣轻轻一颤。

“我那时不懂。如今倒觉得,他说得有些道理。”

陆时宴侧目看他。

江淮没有回头,只将那片花瓣轻轻放进石台的水里,看它顺着水流慢慢飘远。

过了片刻,他忽然问:“怀晏,你来年春天,可有什么打算?”

陆时宴微微一怔。

他本想说,归命阵尚未彻底解开,七家旧事也未有定论,来年的事如今还说不准。可话到唇边,却又停住了。

江淮仍望着那株杏树。

“我想着,若到明年此时,诸事都已了结,便再来这里看一回花。”

他顿了顿。

“这树开得晚,兴许能赶上。”

陆时宴望着他,轻声道:“好。”

江淮笑了笑。

“你答应得倒快。”

“为何不答应?”

“我又没说要你陪我。”

陆时宴沉默片刻。

江淮终于转过头。

春光落在他眉眼间,眼底藏着一点极浅的笑意,像是故意要等那人说些什么。

陆时宴看着他。

“那你是想独自来?”

江淮没有回答。

他只笑着低下头,将衣袖上沾着的一点泥水慢慢拂去。

过了许久,才轻声道:“一个人看花,终究无趣。”

山间忽然起了一阵风。

老杏树枝头的残花簌簌落下,几片花瓣飘过石阶,停在江淮肩头。陆时宴伸手替他拂去,指尖却在衣领旁微微停住。

江淮没有躲。

两人离得很近。

近得江淮能看清陆时宴眼底映着的那一点春光。

陆时宴缓缓收回手。

“明年此时,我陪你来。”

江淮望着他。

陆时宴又道:“后年亦可。”

江淮眼底的笑意渐渐淡了。

他望着陆时宴,许久没有说话。

远处钟楼的铜铃被风吹动,发出细碎而清越的声响。石台上的水仍在流,清澈的水纹映着天光,仿佛世间一切纷扰都暂且停在了山门之外。

江淮忽然轻声问:“若往后年年都来呢?”

陆时宴没有立即回答。

他只是将身侧那只木匣往旁边挪了挪,替江淮挡住从石阶下吹来的冷风。

做完这些,才平静道:“那便年年来。”

江淮怔住。

他原本是想逗陆时宴的。

可那人说得太过自然,仿佛这并不是什么需要思量的诺言,而是一件早已定下的寻常事。

江淮忽然觉得心口有些发酸。

他低下头,轻轻笑了。

“怀晏。”

“嗯?”

“你可知道,许多事一旦答应了,便不好反悔?”

陆时宴望着他。

“知道。”

“纵然往后山高水远,也不反悔?”

“嗯。”

江淮沉默片刻,忽然道:“你这样的人,若有一日失了约,旁人怕是要记恨你许多年。”

陆时宴没有笑。

他望着江淮,声音很低。

“那便不失约。”

江淮缓缓抬起头。

四目相对时,他忽然明白,有些话已经不必再问了。

陆时宴从前也曾许过许多诺言。答应护送他回春山,答应替他寻找顾长庚,答应将旧阵里那些被抹去的名字一一找回来。可那些诺言都有缘由,也都有终点。

唯独这一个不同。

他答应的不是某一件事。

而是往后许多年的春天。

江淮望着他,忽然笑了。

“怀晏。”

陆时宴轻轻应了一声。

江淮从袖中取出一方干净的素帕,将方才落在膝上的几片杏花轻轻拢起,仔细包好。

“那我便记下了。”

陆时宴看着他。

“记什么?”

江淮将素帕收进怀中,抬眼时,笑意明净。

“记得有人欠我许多年的花。”

陆时宴望着他,眼底终于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

“嗯。”

江淮挑眉。

“你倒不怕我讨债?”

陆时宴缓缓起身,将手伸到他面前。

“怕。”

江淮一怔。

陆时宴望着他。

“所以往后,得劳烦你亲自来讨。”

山风吹动他的衣袖。

江淮仰头望着那只伸到面前的手,忽然觉得自己从前所走过的许多漫长山路,仿佛都在这一刻有了尽头。

他没有立即伸手。

只是望着陆时宴,轻声道:“陆公子。”

“嗯?”

“你这样说话,实在容易叫人误会。”

陆时宴垂眼看他。

“误会什么?”

江淮笑了笑。

“误会你是想与我过一辈子。”

陆时宴没有移开目光。

片刻后,他轻声道:

“不是误会。”

江淮的笑意忽然停住。

陆时宴仍伸着手,神情平静得近乎郑重。

“江淮。”

“嗯?”

“我想过。”

江淮望着他。

陆时宴缓缓道:“不止一回。”

风吹过老杏树,枝头残花纷纷落下。

江淮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他想起临川的雨,想起春山的旧宅,想起陆时宴在河岸边问能不能抱他一下,也想起昨夜那人站在灯下,低声说自己不知往后该往哪里去。

原来那人早已想过。

想过他们的往后。

想过山河安定之后,自己该与谁一同归去。

江淮垂下眼,许久之后,终于将手放进陆时宴掌心。

那只手温热而稳,掌心有经年练剑留下的薄茧。陆时宴轻轻握住他,将他从石阶上扶起来,却没有立即松开。

江淮也没有挣开。

两人并肩站在老杏树下,远处春山重叠,云影缓缓掠过山脊。

江淮望着那片山色,忽然轻声道:

“怀晏。”

“嗯?”

“明年看花,别来得太晚。”

陆时宴侧目望他。

江淮笑了笑。

“我不喜欢等人。”

陆时宴握着他的手,声音很低。

“不会。”

江淮转头看他。

陆时宴道:“我来接你。”

江淮怔了一瞬。

随后缓缓笑了。

“好。”

他轻声应道。

“我等你来接。”

山风吹过,杏花如雪。

而山间那口沉寂多年的古钟,终于在风里,悠悠响了第二声。

午后,青崖书院收到临川传讯。

谢清蘅将符纸展开时,林砚正坐在窗边喝药。他耳后的金纹已退去大半,原本苍白的脸上终于恢复了些许血色。

传讯符上写着:

临川旧生门已复,引水阵归位。林砚命息暂稳。

谢清蘅看完,轻轻松了口气。

林砚抬头。

“江淮他们成功了?”

谢清蘅点头。

“嗯。”

林砚笑了。

“我就知道。”

他将药碗放下,忽然想起什么。

“谢师姐,裴师兄呢?”

谢清蘅动作微顿。

“在戒律堂。”

林砚眨了眨眼。

“他伤还没好吧?”

谢清蘅没有回答。

林砚望着她,忽然笑道:“师姐,你是不是又要去骂他?”

谢清蘅抬眼。

“我为何要骂他?”

林砚笑意更深。

“因为他不听医嘱。”

谢清蘅将药碗收走,神情平静。

“我只是去换药。”

林砚点头。

“哦。”

谢清蘅走到门边。

林砚忽然又喊:“师姐。”

她回头。

林砚笑眯眯道:“裴师兄昨日给我送了桂花糖。”

谢清蘅微微一怔。

“他给你送糖?”

林砚点头。

“说是医堂里有人喜欢,便多买了些。”

谢清蘅沉默片刻。

林砚望着她,笑意愈发狡黠。

“可他还说,若我不爱吃,便别浪费。”

谢清蘅轻轻咳了一声。

“知道了。”

她转身离开。

林砚望着她的背影,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窗外,春风吹过青崖的竹林,带起一阵细碎的沙沙声。

而戒律堂最靠近医堂的那扇窗下,裴照临正低头整理旧档。

桌角放着一只小小的瓷罐。

里面装着尚未拆封的桂花糖。

他抬眼望了望窗外。

片刻后,轻轻将瓷罐往桌子里侧挪了些。

仿佛怕被谁看见。

又仿佛怕来的人找不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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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不渡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