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旧名埋春深

青衣人的话音落下时,石室里最后一盏命灯恰好熄灭。

黑暗自水台四周缓缓漫来,唯有陆时宴手中的火折子尚燃着一点微弱的光。碎裂的水镜沉在石台后方,镜面上的残光随着暗流起伏,像无数片尚未愈合的伤口。远处河水撞击石壁的声音渐渐平息,先前几乎要将整座地宫掀翻的震动终于止住,可空气里那股浓重的潮腥气却久久不散,仿佛水底有什么东西腐烂了许多年,直到今日才终于露出一角。

江淮站在水台前,望着那张与自己极为相似的脸,神情没有多少变化。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你说的‘带出去’,是指什么?”

青衣人微微一怔。

江淮继续道:“十八年前,顾先生带走了一个孩子,陆夫人也救过一个孩子。可我们至今连那日究竟有几个人在场都没有查清。你说真正被带走的人不是我,是说我从未离开过这里,还是说后来住进春山的那个人,本就不是当年该被救走的孩子?”

青衣人望着他,眼底的笑意渐渐淡去。

江淮轻声道:“你若知道,便把话说清楚。若不知道,也不必拿半句旧事叫我猜。”

陆时宴站在他身侧,没有开口。

只是江淮话音落下时,他原本微微绷紧的肩背终于放松了些。

青衣人垂眼看着掌中的木牌,许久之后,忽然笑了一声。

“顾长庚教了你许多东西。”

江淮摇头。

“先生只教我,遇事先问证据。”

“可有些事,是没有证据的。”

“那便去找。”

青衣人抬头。

江淮望着他,神情平静。

“找不到之前,谁也不能替我定论。”

石室里安静下来。

片刻后,柳闻舟忽然开口:“他说的未必全是假话。”

江淮转头。

老人扶着水台,脸色比方才更加苍白。命钉离体后,他身上的旧伤尚未愈合,衣襟下隐约透出一层暗红色的血痕。可他望向青衣人的眼神,却比先前多了几分难以掩饰的惊惧。

“十八年前,归命阵里确实有三个孩子。”

陆时宴目光一沉。

“三个?”

柳闻舟点头。

“一个尚在襁褓中,一个约莫四岁,还有一个……”他停顿片刻,“没有人知道年纪。”

江淮眉心微皱。

“为何?”

“因为第三个孩子,从来没有真正出现在命籍上。”

柳闻舟抬起头,声音沙哑。

“他只有一道命识。”

石室外的水道渐渐恢复了平静。

柳闻舟将残存的七枚命钉逐一收起,放进一只早已备好的铜匣中。江淮与陆时宴则合力将水台上的引水盘取下,确认盘中原始阵纹尚未被破坏,才将它用厚布仔细包好。

青衣人始终站在一旁。

他如今已有了影子,却仍不大习惯自己的身体。偶尔低头看见水面上的倒影,便会停下动作,仿佛不敢相信那张脸真的属于自己。江淮看见他伸手去碰灯座,指尖被尚未冷却的铜边烫得微微一缩,神情竟有一瞬间的茫然。

那模样不像一个处心积虑要夺人性命的恶鬼。

倒像一个刚刚学会疼痛的人。

柳闻舟在水台边坐下,缓缓讲起十八年前的旧事。

承平一百九十九年三月,临川沈氏秘密重启归命阵,试图将七家数十年来积攒的命息转入新的命籍。原本的双灯借命之术,只是为了让两名孩子的命息暂时避开阵法追索,待旧阵封闭后,便可各自归还本名。可主祭者在祭礼前夜改动了阵图,将其中一道用于藏命的生门变成了夺命的死门。

“那一夜,顾长庚与陆夫人带走了两个孩子。”柳闻舟道,“可第三道命识却被留在了阵里。”

江淮问:“那道命识是谁的?”

柳闻舟沉默片刻。

“我不知道。”

青衣人忽然笑了。

“你当然不知道。”

柳闻舟缓缓抬头。

青衣人望着他,神情冷淡。

“因为当年替我写下命籍的人,不是你。”

江淮转头看向他。

“是谁?”

青衣人没有立即回答。

他将掌心那枚刻着“归”字的木牌轻轻放在水台上,指腹缓缓摩挲着边缘一道极细的裂痕。

“我记得一双手。”

他低声道。

“那人写字很慢,写完之后,总要将纸翻过来再看一遍。他说名字不能随便给人,也不能随便从人身上拿走。”

江淮心口微微一动。

“后来呢?”

青衣人垂下眼。

“后来他把我的名字划掉了。”

柳闻舟脸色骤然一变。

陆时宴察觉到他的异样,立即问:“你想起了什么?”

柳闻舟没有回答。

他缓缓伸手,从怀中取出一枚已经磨得发亮的铜钥。钥匙柄上刻着极小的兰花纹样,边缘还留着一道不规则的缺口。

江淮一眼便认出来。

那是他们先前在兰花祠中找到的兰花铜钥所缺失的另一半。

“柳前辈?”

柳闻舟望着钥匙,许久之后,轻声道:“我曾以为,十八年前那场祭礼,是沈鹤年一手主持的。”

陆时宴皱眉。

“难道不是?”

“他确实参与了,也确实隐瞒了许多事。”柳闻舟缓缓道,“可真正改动阵图的人,未必是他。”

江淮抬眼。

柳闻舟将钥匙递过去。

“这枚钥匙能打开听潮楼最底层的旧账库。那里有一份当年祭礼前夜的值守记录,记录着所有进入主阵的人。”

江淮接过钥匙。

“您为何不早说?”

柳闻舟望着他,眼底浮起一点苦涩。

“因为我曾亲手烧毁过那份记录。”

江淮怔住。

柳闻舟继续道:“可后来有人告诉我,烧掉的只是副本。”

“谁告诉您的?”

柳闻舟沉默片刻。

“顾长庚。”

他们没有立即离开地宫。

引水盘虽然已经取回,可临川与青崖之间的命路尚未完全断开。水台中央的第十七灯暂时归于平静,镜门也已碎裂,但只要听潮楼仍掌握着七处阵眼的引灯令,沈鹤年便随时可能重新开启另一道命路。

柳闻舟以残存的灵力封住水台,江淮则依照温行舟留下的旧阵图,将引水盘重新校正。陆时宴在一旁替两人稳住石柱,剑锋每落下一寸,便有细碎的水纹沿着石壁散开。

直到最后一道阵纹归位,石室里的水终于开始缓缓退去。

江淮抬头望向陆时宴。

“成了。”

陆时宴点头。

“嗯。”

江淮笑了笑,正想再说什么,忽然眼前一黑。

他踉跄了半步。

陆时宴立即伸手扶住他。

“江淮。”

江淮闭了闭眼,待那阵眩晕过去,才轻轻摇头。

“没事。”

陆时宴没有松手。

江淮抬头看他,见那人眉心微蹙,便笑着解释:“方才改阵时耗了些灵力,缓一缓便好。”

陆时宴望着他,神情并未放松。

江淮轻轻叹气。

“怀晏。”

陆时宴抬眼。

“我真的没事。”

陆时宴沉默片刻,低声道:“你每回都这样说。”

江淮微微一怔。

陆时宴继续道:“可每回,都要等我看见你撑不住了,才肯停下来。”

江淮望着他,忽然不说话了。

他原本还想再笑着搪塞几句,可看见陆时宴眼底那点难以掩饰的疲惫,心里便忽然有些发酸。

从青崖到临川,这一路上,陆时宴始终在替他挡着许多事。

有些是明面上的刀剑,有些是旁人的恶意,还有些是连江淮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

他似乎总习惯了被那人护在身后,却很少真正问过,陆时宴会不会累。

江淮垂下眼。

片刻后,轻声道:“那我往后不这样了。”

陆时宴微微一怔。

江淮抬头望着他,笑意很浅。

“若累了,便告诉你。”

陆时宴望着他。

“若疼了,也告诉你。”

江淮停了停。

“这样可好?”

陆时宴沉默片刻。

终于轻轻点头。

“好。”

他们离开兰花祠地下水道时,天色已近黄昏。

临川城下了一场短促的春雨,雨停后,街巷间浮着一层薄薄的水汽。远处茶楼里传来隐约的丝竹声,沿街的小贩正忙着收摊,几个孩童踩着水洼追逐嬉闹,笑声穿过湿润的暮色,显得格外清亮。

江淮站在巷口,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地底那场生死未卜的争斗,不过隔着几重石壁。

可地面上的人间,竟仍是这样寻常。

有人买菜,有人归家,有人在檐下等一场雨停。

江淮望着那些来往的行人,忽然轻声道:“陆时宴。”

陆时宴转头。

“嗯?”

“你说,若有一日归命阵真的被改回来,这些人会知道么?”

陆时宴望向街巷。

“未必。”

江淮笑了笑。

“也是。”

他停了停。

“他们不知道,倒也好。”

陆时宴看向他。

江淮轻声道:“若能让人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不必知道有人曾替他们挡过什么,那便是最好的结果了。”

陆时宴望着他,许久没有说话。

片刻后,缓缓道:“可该被记住的人,仍要有人记住。”

江淮抬眼。

陆时宴继续道:“那些被改过名字的孩子,那些死在旧阵里的人,都该有自己的墓碑。”

江淮望着他,忽然笑了。

“怀晏。”

陆时宴轻轻应了一声。

江淮眼底的笑意渐渐柔和下来。

“你怎么总能想到我没说完的话?”

陆时宴望着他。

“因为我也这样想。”

江淮怔了一瞬。

随即低头笑了。

“那便好。”

回到旧水闸时,船屋的门虚掩着。

江淮刚走近,便闻到一股淡淡的血腥气。

他心口骤然一沉。

“温前辈?”

屋内没有回应。

陆时宴立即推门而入。

只见温行舟伏在桌边,脸色苍白,左腕缠着厚厚的纱布,纱布下隐约透出暗红色的血迹。桌上的旧阵图已经被重新整理好,十七童转送录也誊成了三份,唯独那枚刻着“温行舟”的木牌,被他紧紧握在掌心。

江淮快步走过去。

“前辈!”

温行舟缓缓睁眼。

看清来人后,他竟轻轻笑了。

“回来了?”

江淮蹲下身,伸手探向他的脉搏。

脉息极弱。

可尚算平稳。

江淮心里稍稍松了口气,随即又忍不住皱眉。

“您做了什么?”

温行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

“拔了几枚旧钉。”

江淮一怔。

陆时宴目光骤沉。

“五枚?”

温行舟抬眼,略有些惊讶。

“你们知道了?”

江淮望着他,忽然有些生气。

“您不是说过,不会再拿无辜之人的命补阵么?”

温行舟怔住。

江淮继续道:“那您自己的命,便不算命了?”

船屋里安静下来。

温行舟望着眼前的少年,许久没有说话。

江淮眼眶微红,却仍强忍着情绪。

“您若真想替四十一年前那个孩子讨回公道,便该活着看见七家认罪。”

温行舟缓缓垂下眼。

江淮继续道:“而不是再把自己留在阵里。”

老人沉默许久。

终于轻轻叹了口气。

“阿淮。”

江淮抬头。

温行舟望着他,声音沙哑。

“我只是怕来不及。”

江淮忽然不说话了。

温行舟缓缓道:“四十一年,我一直在找能救那些孩子的办法。可每当我以为自己快找到了,便总有人先一步死去。后来我渐渐觉得,或许只要我肯付出一点代价,便能少让旁人受些苦。”

他停了停。

“可你说得对。”

江淮望着他。

温行舟轻声道:“若我也死了,谁来替他们作证?”

江淮终于轻轻松了口气。

他低头替老人重新检查伤口,声音仍有些发闷。

“所以您得好好活着。”

温行舟笑了笑。

“好。”

入夜后,江淮替温行舟煎了药,又将从兰花祠取回的引水盘仔细安置在桌上。柳闻舟没有随他们一同回来,他坚持留在旧水道中,继续查找被沈氏藏起来的值守记录,只答应三日之内传回消息。

青衣人也不见了。

水镜碎裂后,他便沿着另一条暗渠离开,只留下一句“若想知道真正的江淮是谁,便去找那封没有署名的信”。

江淮当时没有明白。

直到此刻,他忽然想起自己怀中那封从兰花祠带出来、始终未曾拆开的旧信。

信封已经泛黄,封口处的火漆大半脱落,只剩一道极浅的兰花印记。江淮将它放在桌上,借着烛火仔细看了片刻,忽然发现信封背面还有一行极小的字。

若见此信,先问顾长庚是否还活着。

江淮指尖微微一顿。

陆时宴坐在旁边,见他神情有异,便抬眼望来。

“怎么?”

江淮将信递过去。

陆时宴看完,眉心微皱。

“你一直没拆?”

江淮点头。

“先前总觉得这信来历不明,若贸然拆开,怕会触动什么阵法。”

陆时宴仔细查看封口。

片刻后,他轻声道:“没有灵力残留。”

江淮点头。

“那便打开。”

他取出随身的小刀,轻轻挑开封口。

信纸很薄,边缘已泛起浅褐色,展开时发出细微的脆响。纸上字迹清瘦,笔锋略有些急促,显然写信之人当时并不从容。

江淮低头读去。

见字如晤。

若此信终有一日落到那孩子手中,便说明我等所谋之事,终究未能善了。

十八年前春山之约,顾长庚曾答应替我保管一份命籍。那份命籍不在青崖,不在临川,也不在七家任何一处旧库之中。

它被藏在一个活人身上。

江淮呼吸骤然一滞。

陆时宴也微微抬眼。

信上继续写道:

那人不知自己身负命籍,也不知十八年前曾有人替他改过生辰。若要寻他,须先寻一枚断了翅的木燕。

木燕所指,并非归处,而是来路。

切记,莫以姓名认人,莫以血脉定罪。

七家最擅长的,便是叫活人替死人担债,叫无辜者替有罪者受刑。

若顾长庚尚在人世,便将此信交予他。若他已不在,便去河东陆氏,寻当年那位替孩子缝过剑穗的女子。

她知道第三个孩子的下落。

信到此处,戛然而止。

没有落款。

只有纸张最下方,画着一只极小的燕子。

燕子左翅残缺。

江淮望着那只燕子,忽然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缓缓升起。

林砚。

那枚陪伴林砚多年的木燕,左翅便曾断过一角。

可更令他心惊的是,信上最后提到的那位女子。

河东陆氏。

替孩子缝过剑穗。

江淮缓缓抬头,看向陆时宴。

陆时宴脸色已经变了。

他望着那行字,许久没有说话。

江淮轻声道:“怀晏。”

陆时宴抬眼。

江淮将信纸缓缓放下。

“你母亲……”

陆时宴闭了闭眼。

片刻后,轻声道:“她去世时,我十岁。”

江淮点头。

“我知道。”

陆时宴望着信纸,声音渐渐低下来。

“可她临终前,曾将一只旧剑穗交给父亲。”

江淮心口一动。

陆时宴继续道:“她说,若有一日我问起自己的命,便让父亲将那只剑穗交给我。”

江淮怔住。

“后来呢?”

陆时宴沉默片刻。

“父亲没有给。”

船屋里,烛火轻轻一晃。

江淮望着陆时宴,忽然想起他们离开青崖前,陆怀谦曾交给陆时宴一封封好的旧信。

那封信,写着四个字。

时宴亲启。

陆时宴始终没有拆开。

如今看来,那封信里或许藏着比他们想象中更重要的东西。

江淮轻声道:“那封信还在么?”

陆时宴点头。

他从衣襟内侧取出一只薄薄的油纸包。

油纸被折得极整齐,边缘却已有些磨损,显然被人反复拿出来,又反复收回去。

陆时宴望着它,许久没有动。

江淮没有催促。

他知道,有些信一旦拆开,便再也不能装作不知道其中的事。

而那封信来自陆时宴的父亲。

也可能藏着他母亲最后的心愿。

过了许久,陆时宴终于缓缓拆开油纸。

信封上,父亲的字迹依旧清晰。

时宴亲启。

他低头望了片刻,伸手挑开封口。

信纸展开时,屋外忽然起了一阵风。

烛火微微摇晃。

陆时宴的目光落在第一行字上。

下一瞬,他的手骤然停住。

江淮察觉到异样。

“怎么了?”

陆时宴没有回答。

他望着信纸,脸色一点点苍白下去。

江淮心口骤然一紧。

“怀晏?”

陆时宴缓缓抬头。

许久之后,他轻声道:

“江淮。”

他的声音极低。

“父亲说……”

他停了停,仿佛连自己都不敢相信。

“十八年前,被母亲带出临川的那个孩子——”

窗外风声渐急。

陆时宴望着江淮,眼底浮起一种近乎痛楚的复杂神色。

“是我。”

江淮怔住。

烛火在两人之间轻轻摇晃。

而那封来自陆氏家主的旧信,终于将十八年前那场被人刻意掩埋的往事,撕开了第一道真正的裂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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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旧名埋春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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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不渡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