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衣人的话音落下时,石室里最后一盏命灯恰好熄灭。
黑暗自水台四周缓缓漫来,唯有陆时宴手中的火折子尚燃着一点微弱的光。碎裂的水镜沉在石台后方,镜面上的残光随着暗流起伏,像无数片尚未愈合的伤口。远处河水撞击石壁的声音渐渐平息,先前几乎要将整座地宫掀翻的震动终于止住,可空气里那股浓重的潮腥气却久久不散,仿佛水底有什么东西腐烂了许多年,直到今日才终于露出一角。
江淮站在水台前,望着那张与自己极为相似的脸,神情没有多少变化。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你说的‘带出去’,是指什么?”
青衣人微微一怔。
江淮继续道:“十八年前,顾先生带走了一个孩子,陆夫人也救过一个孩子。可我们至今连那日究竟有几个人在场都没有查清。你说真正被带走的人不是我,是说我从未离开过这里,还是说后来住进春山的那个人,本就不是当年该被救走的孩子?”
青衣人望着他,眼底的笑意渐渐淡去。
江淮轻声道:“你若知道,便把话说清楚。若不知道,也不必拿半句旧事叫我猜。”
陆时宴站在他身侧,没有开口。
只是江淮话音落下时,他原本微微绷紧的肩背终于放松了些。
青衣人垂眼看着掌中的木牌,许久之后,忽然笑了一声。
“顾长庚教了你许多东西。”
江淮摇头。
“先生只教我,遇事先问证据。”
“可有些事,是没有证据的。”
“那便去找。”
青衣人抬头。
江淮望着他,神情平静。
“找不到之前,谁也不能替我定论。”
石室里安静下来。
片刻后,柳闻舟忽然开口:“他说的未必全是假话。”
江淮转头。
老人扶着水台,脸色比方才更加苍白。命钉离体后,他身上的旧伤尚未愈合,衣襟下隐约透出一层暗红色的血痕。可他望向青衣人的眼神,却比先前多了几分难以掩饰的惊惧。
“十八年前,归命阵里确实有三个孩子。”
陆时宴目光一沉。
“三个?”
柳闻舟点头。
“一个尚在襁褓中,一个约莫四岁,还有一个……”他停顿片刻,“没有人知道年纪。”
江淮眉心微皱。
“为何?”
“因为第三个孩子,从来没有真正出现在命籍上。”
柳闻舟抬起头,声音沙哑。
“他只有一道命识。”
石室外的水道渐渐恢复了平静。
柳闻舟将残存的七枚命钉逐一收起,放进一只早已备好的铜匣中。江淮与陆时宴则合力将水台上的引水盘取下,确认盘中原始阵纹尚未被破坏,才将它用厚布仔细包好。
青衣人始终站在一旁。
他如今已有了影子,却仍不大习惯自己的身体。偶尔低头看见水面上的倒影,便会停下动作,仿佛不敢相信那张脸真的属于自己。江淮看见他伸手去碰灯座,指尖被尚未冷却的铜边烫得微微一缩,神情竟有一瞬间的茫然。
那模样不像一个处心积虑要夺人性命的恶鬼。
倒像一个刚刚学会疼痛的人。
柳闻舟在水台边坐下,缓缓讲起十八年前的旧事。
承平一百九十九年三月,临川沈氏秘密重启归命阵,试图将七家数十年来积攒的命息转入新的命籍。原本的双灯借命之术,只是为了让两名孩子的命息暂时避开阵法追索,待旧阵封闭后,便可各自归还本名。可主祭者在祭礼前夜改动了阵图,将其中一道用于藏命的生门变成了夺命的死门。
“那一夜,顾长庚与陆夫人带走了两个孩子。”柳闻舟道,“可第三道命识却被留在了阵里。”
江淮问:“那道命识是谁的?”
柳闻舟沉默片刻。
“我不知道。”
青衣人忽然笑了。
“你当然不知道。”
柳闻舟缓缓抬头。
青衣人望着他,神情冷淡。
“因为当年替我写下命籍的人,不是你。”
江淮转头看向他。
“是谁?”
青衣人没有立即回答。
他将掌心那枚刻着“归”字的木牌轻轻放在水台上,指腹缓缓摩挲着边缘一道极细的裂痕。
“我记得一双手。”
他低声道。
“那人写字很慢,写完之后,总要将纸翻过来再看一遍。他说名字不能随便给人,也不能随便从人身上拿走。”
江淮心口微微一动。
“后来呢?”
青衣人垂下眼。
“后来他把我的名字划掉了。”
柳闻舟脸色骤然一变。
陆时宴察觉到他的异样,立即问:“你想起了什么?”
柳闻舟没有回答。
他缓缓伸手,从怀中取出一枚已经磨得发亮的铜钥。钥匙柄上刻着极小的兰花纹样,边缘还留着一道不规则的缺口。
江淮一眼便认出来。
那是他们先前在兰花祠中找到的兰花铜钥所缺失的另一半。
“柳前辈?”
柳闻舟望着钥匙,许久之后,轻声道:“我曾以为,十八年前那场祭礼,是沈鹤年一手主持的。”
陆时宴皱眉。
“难道不是?”
“他确实参与了,也确实隐瞒了许多事。”柳闻舟缓缓道,“可真正改动阵图的人,未必是他。”
江淮抬眼。
柳闻舟将钥匙递过去。
“这枚钥匙能打开听潮楼最底层的旧账库。那里有一份当年祭礼前夜的值守记录,记录着所有进入主阵的人。”
江淮接过钥匙。
“您为何不早说?”
柳闻舟望着他,眼底浮起一点苦涩。
“因为我曾亲手烧毁过那份记录。”
江淮怔住。
柳闻舟继续道:“可后来有人告诉我,烧掉的只是副本。”
“谁告诉您的?”
柳闻舟沉默片刻。
“顾长庚。”
他们没有立即离开地宫。
引水盘虽然已经取回,可临川与青崖之间的命路尚未完全断开。水台中央的第十七灯暂时归于平静,镜门也已碎裂,但只要听潮楼仍掌握着七处阵眼的引灯令,沈鹤年便随时可能重新开启另一道命路。
柳闻舟以残存的灵力封住水台,江淮则依照温行舟留下的旧阵图,将引水盘重新校正。陆时宴在一旁替两人稳住石柱,剑锋每落下一寸,便有细碎的水纹沿着石壁散开。
直到最后一道阵纹归位,石室里的水终于开始缓缓退去。
江淮抬头望向陆时宴。
“成了。”
陆时宴点头。
“嗯。”
江淮笑了笑,正想再说什么,忽然眼前一黑。
他踉跄了半步。
陆时宴立即伸手扶住他。
“江淮。”
江淮闭了闭眼,待那阵眩晕过去,才轻轻摇头。
“没事。”
陆时宴没有松手。
江淮抬头看他,见那人眉心微蹙,便笑着解释:“方才改阵时耗了些灵力,缓一缓便好。”
陆时宴望着他,神情并未放松。
江淮轻轻叹气。
“怀晏。”
陆时宴抬眼。
“我真的没事。”
陆时宴沉默片刻,低声道:“你每回都这样说。”
江淮微微一怔。
陆时宴继续道:“可每回,都要等我看见你撑不住了,才肯停下来。”
江淮望着他,忽然不说话了。
他原本还想再笑着搪塞几句,可看见陆时宴眼底那点难以掩饰的疲惫,心里便忽然有些发酸。
从青崖到临川,这一路上,陆时宴始终在替他挡着许多事。
有些是明面上的刀剑,有些是旁人的恶意,还有些是连江淮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
他似乎总习惯了被那人护在身后,却很少真正问过,陆时宴会不会累。
江淮垂下眼。
片刻后,轻声道:“那我往后不这样了。”
陆时宴微微一怔。
江淮抬头望着他,笑意很浅。
“若累了,便告诉你。”
陆时宴望着他。
“若疼了,也告诉你。”
江淮停了停。
“这样可好?”
陆时宴沉默片刻。
终于轻轻点头。
“好。”
他们离开兰花祠地下水道时,天色已近黄昏。
临川城下了一场短促的春雨,雨停后,街巷间浮着一层薄薄的水汽。远处茶楼里传来隐约的丝竹声,沿街的小贩正忙着收摊,几个孩童踩着水洼追逐嬉闹,笑声穿过湿润的暮色,显得格外清亮。
江淮站在巷口,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地底那场生死未卜的争斗,不过隔着几重石壁。
可地面上的人间,竟仍是这样寻常。
有人买菜,有人归家,有人在檐下等一场雨停。
江淮望着那些来往的行人,忽然轻声道:“陆时宴。”
陆时宴转头。
“嗯?”
“你说,若有一日归命阵真的被改回来,这些人会知道么?”
陆时宴望向街巷。
“未必。”
江淮笑了笑。
“也是。”
他停了停。
“他们不知道,倒也好。”
陆时宴看向他。
江淮轻声道:“若能让人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不必知道有人曾替他们挡过什么,那便是最好的结果了。”
陆时宴望着他,许久没有说话。
片刻后,缓缓道:“可该被记住的人,仍要有人记住。”
江淮抬眼。
陆时宴继续道:“那些被改过名字的孩子,那些死在旧阵里的人,都该有自己的墓碑。”
江淮望着他,忽然笑了。
“怀晏。”
陆时宴轻轻应了一声。
江淮眼底的笑意渐渐柔和下来。
“你怎么总能想到我没说完的话?”
陆时宴望着他。
“因为我也这样想。”
江淮怔了一瞬。
随即低头笑了。
“那便好。”
回到旧水闸时,船屋的门虚掩着。
江淮刚走近,便闻到一股淡淡的血腥气。
他心口骤然一沉。
“温前辈?”
屋内没有回应。
陆时宴立即推门而入。
只见温行舟伏在桌边,脸色苍白,左腕缠着厚厚的纱布,纱布下隐约透出暗红色的血迹。桌上的旧阵图已经被重新整理好,十七童转送录也誊成了三份,唯独那枚刻着“温行舟”的木牌,被他紧紧握在掌心。
江淮快步走过去。
“前辈!”
温行舟缓缓睁眼。
看清来人后,他竟轻轻笑了。
“回来了?”
江淮蹲下身,伸手探向他的脉搏。
脉息极弱。
可尚算平稳。
江淮心里稍稍松了口气,随即又忍不住皱眉。
“您做了什么?”
温行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
“拔了几枚旧钉。”
江淮一怔。
陆时宴目光骤沉。
“五枚?”
温行舟抬眼,略有些惊讶。
“你们知道了?”
江淮望着他,忽然有些生气。
“您不是说过,不会再拿无辜之人的命补阵么?”
温行舟怔住。
江淮继续道:“那您自己的命,便不算命了?”
船屋里安静下来。
温行舟望着眼前的少年,许久没有说话。
江淮眼眶微红,却仍强忍着情绪。
“您若真想替四十一年前那个孩子讨回公道,便该活着看见七家认罪。”
温行舟缓缓垂下眼。
江淮继续道:“而不是再把自己留在阵里。”
老人沉默许久。
终于轻轻叹了口气。
“阿淮。”
江淮抬头。
温行舟望着他,声音沙哑。
“我只是怕来不及。”
江淮忽然不说话了。
温行舟缓缓道:“四十一年,我一直在找能救那些孩子的办法。可每当我以为自己快找到了,便总有人先一步死去。后来我渐渐觉得,或许只要我肯付出一点代价,便能少让旁人受些苦。”
他停了停。
“可你说得对。”
江淮望着他。
温行舟轻声道:“若我也死了,谁来替他们作证?”
江淮终于轻轻松了口气。
他低头替老人重新检查伤口,声音仍有些发闷。
“所以您得好好活着。”
温行舟笑了笑。
“好。”
入夜后,江淮替温行舟煎了药,又将从兰花祠取回的引水盘仔细安置在桌上。柳闻舟没有随他们一同回来,他坚持留在旧水道中,继续查找被沈氏藏起来的值守记录,只答应三日之内传回消息。
青衣人也不见了。
水镜碎裂后,他便沿着另一条暗渠离开,只留下一句“若想知道真正的江淮是谁,便去找那封没有署名的信”。
江淮当时没有明白。
直到此刻,他忽然想起自己怀中那封从兰花祠带出来、始终未曾拆开的旧信。
信封已经泛黄,封口处的火漆大半脱落,只剩一道极浅的兰花印记。江淮将它放在桌上,借着烛火仔细看了片刻,忽然发现信封背面还有一行极小的字。
若见此信,先问顾长庚是否还活着。
江淮指尖微微一顿。
陆时宴坐在旁边,见他神情有异,便抬眼望来。
“怎么?”
江淮将信递过去。
陆时宴看完,眉心微皱。
“你一直没拆?”
江淮点头。
“先前总觉得这信来历不明,若贸然拆开,怕会触动什么阵法。”
陆时宴仔细查看封口。
片刻后,他轻声道:“没有灵力残留。”
江淮点头。
“那便打开。”
他取出随身的小刀,轻轻挑开封口。
信纸很薄,边缘已泛起浅褐色,展开时发出细微的脆响。纸上字迹清瘦,笔锋略有些急促,显然写信之人当时并不从容。
江淮低头读去。
见字如晤。
若此信终有一日落到那孩子手中,便说明我等所谋之事,终究未能善了。
十八年前春山之约,顾长庚曾答应替我保管一份命籍。那份命籍不在青崖,不在临川,也不在七家任何一处旧库之中。
它被藏在一个活人身上。
江淮呼吸骤然一滞。
陆时宴也微微抬眼。
信上继续写道:
那人不知自己身负命籍,也不知十八年前曾有人替他改过生辰。若要寻他,须先寻一枚断了翅的木燕。
木燕所指,并非归处,而是来路。
切记,莫以姓名认人,莫以血脉定罪。
七家最擅长的,便是叫活人替死人担债,叫无辜者替有罪者受刑。
若顾长庚尚在人世,便将此信交予他。若他已不在,便去河东陆氏,寻当年那位替孩子缝过剑穗的女子。
她知道第三个孩子的下落。
信到此处,戛然而止。
没有落款。
只有纸张最下方,画着一只极小的燕子。
燕子左翅残缺。
江淮望着那只燕子,忽然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缓缓升起。
林砚。
那枚陪伴林砚多年的木燕,左翅便曾断过一角。
可更令他心惊的是,信上最后提到的那位女子。
河东陆氏。
替孩子缝过剑穗。
江淮缓缓抬头,看向陆时宴。
陆时宴脸色已经变了。
他望着那行字,许久没有说话。
江淮轻声道:“怀晏。”
陆时宴抬眼。
江淮将信纸缓缓放下。
“你母亲……”
陆时宴闭了闭眼。
片刻后,轻声道:“她去世时,我十岁。”
江淮点头。
“我知道。”
陆时宴望着信纸,声音渐渐低下来。
“可她临终前,曾将一只旧剑穗交给父亲。”
江淮心口一动。
陆时宴继续道:“她说,若有一日我问起自己的命,便让父亲将那只剑穗交给我。”
江淮怔住。
“后来呢?”
陆时宴沉默片刻。
“父亲没有给。”
船屋里,烛火轻轻一晃。
江淮望着陆时宴,忽然想起他们离开青崖前,陆怀谦曾交给陆时宴一封封好的旧信。
那封信,写着四个字。
时宴亲启。
陆时宴始终没有拆开。
如今看来,那封信里或许藏着比他们想象中更重要的东西。
江淮轻声道:“那封信还在么?”
陆时宴点头。
他从衣襟内侧取出一只薄薄的油纸包。
油纸被折得极整齐,边缘却已有些磨损,显然被人反复拿出来,又反复收回去。
陆时宴望着它,许久没有动。
江淮没有催促。
他知道,有些信一旦拆开,便再也不能装作不知道其中的事。
而那封信来自陆时宴的父亲。
也可能藏着他母亲最后的心愿。
过了许久,陆时宴终于缓缓拆开油纸。
信封上,父亲的字迹依旧清晰。
时宴亲启。
他低头望了片刻,伸手挑开封口。
信纸展开时,屋外忽然起了一阵风。
烛火微微摇晃。
陆时宴的目光落在第一行字上。
下一瞬,他的手骤然停住。
江淮察觉到异样。
“怎么了?”
陆时宴没有回答。
他望着信纸,脸色一点点苍白下去。
江淮心口骤然一紧。
“怀晏?”
陆时宴缓缓抬头。
许久之后,他轻声道:
“江淮。”
他的声音极低。
“父亲说……”
他停了停,仿佛连自己都不敢相信。
“十八年前,被母亲带出临川的那个孩子——”
窗外风声渐急。
陆时宴望着江淮,眼底浮起一种近乎痛楚的复杂神色。
“是我。”
江淮怔住。
烛火在两人之间轻轻摇晃。
而那封来自陆氏家主的旧信,终于将十八年前那场被人刻意掩埋的往事,撕开了第一道真正的裂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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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旧名埋春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