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淮。”
那一声自石壁深处传来,极轻,极缓,像有人隔着一道漫长的水,终于等到了故人归来。
兰花祠地下的七枚命钉依次亮起,暗金色的光沿着石缝缓缓流动,将原本漆黑的石室映出一片幽冷的轮廓。墙上的血迹尚未干透,几张残破的符纸被地底涌出的阴风卷起,贴着石面翻飞。更深处传来细微的水声,起初只是断断续续的几滴,渐渐却连成了一片,仿佛石室后方有一条沉睡多年的暗河,正在此刻重新苏醒。
江淮站在原地,没有应声。
陆时宴握着他的手腕,掌心的温度透过衣袖传来,稳稳压住那道因归人印而生的灼痛。他没有贸然拔剑,只将江淮往身侧带了半步,目光落在石室尽头那片尚未被灯火照亮的黑暗里。
“出来。”陆时宴道。
黑暗中传来一声低笑。
“陆公子何必这样凶?”
那声音与江淮极为相似,却比他低沉些,尾音带着一种不合时宜的亲昵,仿佛早已认识他们许多年。
“我不过叫了他一声。”
江淮垂眼看了看腕间逐渐平息的金纹,忽然抬头笑了。
“阁下既然认得我,何必藏头露尾?总不会是怕见了我,发现自己生得不如我好看。”
石室里安静了一瞬。
随后,那人竟真的笑出了声。
“顾长庚将你养得很好。”
江淮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你认识顾先生?”
“认识。”
“那便说说,他左手虎口上的旧伤是怎么来的。”
黑暗里没有立即传来回答。
江淮继续道:“既然是故人,总该知道些旁人不知道的事。”
片刻后,那声音缓缓响起。
“他从前用左手执剑,伤在承平一百九十九年的春天。那时有人用一枚断了尖的铜簪刺进他手里,他为了护住怀中的孩子,连剑都没来得及换。”
江淮指尖骤然一紧。
顾先生左手虎口确有一道旧伤。
可先生从不肯说那伤的来历。
他只说是年轻时练剑不慎。
“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枚铜簪,”黑暗中的人轻声道,“是我亲眼看着刺进去的。”
江淮没有说话。
陆时宴却忽然开口:“你方才说,他护着怀中的孩子。”
“是。”
“十八年前,你多大?”
黑暗里沉默片刻。
陆时宴继续道:“若你是那个四岁的孩子,便不该同时出现在顾长庚怀中。若你是那个婴儿,又如何记得铜簪刺伤他的经过?”
江淮抬眼。
那道声音终于不再笑了。
过了片刻,石室深处响起极轻的脚步声。
一道人影缓缓走进灯光里。
青色衣袍,乌发束起,眉眼清润,唇色却苍白得近乎透明。他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身形与江淮相仿,额心却有一道极细的金色裂纹,自眉骨延伸至发际。最奇异的是,他走过七盏青铜灯时,地上竟没有投下一丝影子。
江淮望着那张与自己相似的脸,呼吸微微一滞。
那人也望着他。
两张相似的面容隔着数步距离相对,灯火在他们之间摇晃,竟有一种说不出的荒诞。
“我确实记得。”青衣人轻声道,“只不过,记得的未必都是我亲眼见过的事。”
陆时宴眉心微皱。
“你是谁?”
青衣人望着他,忽然笑了笑。
“这个问题,我也想知道。”
石室里残存的命钉还在发光。
青衣人没有继续靠近,而是停在第三盏铜灯旁,低头望着自己苍白的手指。那只手的指节修长,掌心却空空荡荡,没有掌纹,也没有伤痕,仿佛是有人照着活人的模样,仔仔细细雕出了一副躯壳,却忘记替它留下岁月的痕迹。
江淮看了片刻,忽然问:“柳闻舟在哪里?”
青衣人抬头。
“你不问自己的身世?”
“问你,你便会说实话?”
青衣人轻轻一怔。
江淮神情平静。
“我连自己真正的生辰都不知道,却也不至于谁说什么便信什么。柳闻舟是我们要救的人,他不在这里,我自然先问他的下落。”
青衣人望着他,眼底忽然浮起一点复杂的神色。
“你倒不像顾长庚。”
江淮笑了笑。
“他若听见,大约会很高兴。”
青衣人没有接话。
片刻后,他转身望向石壁上的七枚命钉。
“柳闻舟没有死。”
江淮心头微微一松。
“他被谁带走了?”
“他自己走的。”
陆时宴目光一沉。
青衣人似乎看出了他的怀疑,缓缓道:“命钉被拔出来时,石室里确实有血。可你们仔细看看,那些血是从哪里流出来的。”
江淮俯身,借着手灯重新查看地上的痕迹。
石室中央的血迹呈半圆形,靠近阵眼的一侧颜色更深,外围却有数道细细的拖痕。若是有人被强行拖走,血迹应当沿着出口延伸;可眼前这些血,竟全部流向石室深处的一道窄缝。
江淮伸手碰了碰地面。
指尖沾上一点暗红。
他轻轻捻开。
“不是人血。”
陆时宴看向他。
江淮抬头。
“至少不全是。里面混了朱砂、赤石脂,还有某种凝血用的药汁。”
青衣人微微挑眉。
“苏家的医术?”
“顾先生教的。”
江淮站起身,望着他。
“柳闻舟在这里布过一道假死阵。他故意留下血迹,让后来的人以为他遭了不测。”
青衣人没有否认。
江淮继续道:“可七枚命钉是真的。若他能自己拔出来,便说明有人提前替他解了阵。”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住。
“温行舟。”
青衣人的眼神终于变了。
江淮望着他,声音渐渐沉下来。
“温前辈告诉我们,引水盘在柳闻舟手里。可他既知道柳闻舟被困十七年,又怎么能确定那东西如今仍在他身上?”
陆时宴抬眼。
江淮缓缓道:“除非他们早已联系过。”
石室里安静下来。
青衣人望着江淮,忽然笑了一声。
“难怪沈鹤年总说,顾长庚留下了一个麻烦。”
江淮没有笑。
“柳闻舟究竟去了哪里?”
青衣人抬起手,指向石室后方。
“水下。”
那道藏在石壁后的暗渠,原本被七枚命钉封住。如今命钉虽仍嵌在墙上,钉尾却已经松动,阵法不再完整,石缝间便不断渗出细小的水流。
陆时宴上前查看。
他左手握住剑柄,剑鞘轻轻抵住石缝边缘,试探片刻,便听见石壁内部传来一声细微的机括响动。
江淮立即抬手。
“别动。”
陆时宴停住。
江淮俯身看向石缝下方,发现那里嵌着一枚极小的铜片。铜片上刻着温氏旧阵的兰花纹样,纹路中却多出一道新的划痕,正好与他们在归云寺钟楼下看见的“舟”字相似。
“是温前辈留下的记号。”
陆时宴轻声道:“能开?”
江淮点头。
“只是得先让这七枚命钉停下来。”
青衣人站在不远处,忽然开口:“你若想开门,只需用掌心的印碰一下。”
江淮抬眼。
青衣人望着他,神情平静。
“归人印本就是钥匙。”
江淮没有动。
他从袖中取出那枚苏医师给的七纹铜牌,仔细对照石壁上的阵纹,随后将铜牌嵌进最下方的凹槽。
一声轻响。
第一枚命钉的光缓缓暗了。
青衣人微微一怔。
江淮抬头看他,笑了笑。
“能用钥匙开门,何必拿自己的命去试?”
陆时宴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青衣人却沉默下来。
他望着江淮,忽然低声道:“你总是这样。”
江淮动作微顿。
“什么?”
“总想找第三条路。”
那人望着渐渐熄灭的命钉,眼神忽然有些遥远。
“当年也是。”
江淮心头一紧。
“当年?”
青衣人却不再回答。
随着最后一枚命钉熄灭,石壁终于缓缓向两侧退开。
一条狭窄的水道出现在三人面前。
水道里没有灯,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流水声。石壁上刻着许多细小的字,字迹新旧不一,有些已被水磨得模糊,有些却仍清晰得像刚刚刻上去。
江淮举灯走近。
最靠外的一行写着:
承平二百年,三月,水涨三尺。
再往里:
承平二百零五年,柳闻舟留。今日见一童名籍,生辰改过三次。
承平二百一十二年,水退,旧井见白骨。
最后一行,字迹极新。
承平二百一十七年,三月。若后来者见此,勿入第七水门。
落款是:
柳闻舟。
江淮望着最后一行字,神情渐渐凝重。
“他知道我们会来。”
陆时宴抬眼。
“也知道第七水门有危险。”
青衣人站在石门外,忽然轻声道:“你们还要进去?”
江淮回头。
“你不来?”
青衣人望着幽暗的水道,眼底第一次露出明显的迟疑。
“我进不去。”
江淮一怔。
青衣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我没有名字。”
他轻声道。
“旧生门不认我。”
江淮望着他,忽然不知该说什么。
那人明明长着一张与他相似的脸,却连自己的来历都无法确认。十八年前的祭礼将某个孩子的命识撕碎,残余的记忆又被反复转移、拼接,最终留下这样一个不生不死的存在。
他能记得顾长庚受伤,能记得柳闻舟的旧事,却未必知道哪些记忆真正属于自己。
江淮沉默片刻。
“那你为什么要引我们来?”
青衣人抬头。
“因为我想知道……”
他停了停。
“若有人终于查清当年的事,能不能替我找回一个名字。”
江淮望着他。
许久之后,轻轻道:“我会查。”
青衣人怔住。
江淮继续道:“但不是因为你长得像我,也不是因为你叫我阿淮。”
他抬眼望着那人。
“是因为你既然还记得,还会难过,便不该永远被困在镜子里。”
青衣人望着他,许久没有说话。
直到江淮转身踏入水道,他才忽然低声开口:
“第七水门里,有一面镜子。”
江淮停步。
青衣人望着他的背影。
“若它照出你最想见的人,千万不要伸手。”
水道比石室更冷。
两侧石壁浸透了寒气,脚下的积水没过鞋底,每走一步,便有细小的水纹沿着石砖荡开。远处偶尔传来铜铃的轻响,却分不清声音究竟来自前方,还是藏在墙后的某处暗室。
江淮与陆时宴并肩而行。
走出一段距离后,陆时宴忽然轻声道:“江淮。”
江淮抬头。
“嗯?”
“你方才答应了他。”
江淮点头。
“嗯。”
陆时宴望着前方。
“你不怕他骗你?”
江淮沉默片刻。
“怕。”
陆时宴转头。
江淮轻轻笑了一下。
“可若因为怕被骗,便不肯替人查清真相,那些真正需要帮助的人,岂不是也要被一并舍弃?”
陆时宴没有说话。
江淮继续道:“何况我也没有全信他。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得找证据。”
他停了停,转头看向陆时宴。
“你是不是觉得我太容易心软?”
陆时宴望着他。
“不是。”
江淮微微一怔。
陆时宴轻声道:“你知道什么时候该信,什么时候该疑。”
江淮笑了笑。
“你倒这样看得起我。”
陆时宴停下脚步。
江淮也随之停住。
昏暗的水道里,手灯的光落在两人眉眼间,照得陆时宴的神情格外清晰。
“江淮。”他轻声道,“我从来没有觉得,你的心软是错。”
江淮怔住。
陆时宴继续道:“只是有时,我希望你也能将自己算进去。”
江淮望着他,心口忽然轻轻一动。
陆时宴垂下眼。
“那些需要救的人里,也该有你。”
水声在两人脚边缓缓流过。
江淮忽然觉得,自己原本准备好的玩笑话,一句也说不出来了。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灯,许久之后,轻轻笑了一声。
“怀晏。”
陆时宴抬眼。
江淮望着他,声音很轻。
“你这样说话,会叫我舍不得。”
陆时宴微微一怔。
“舍不得什么?”
江淮没有立即回答。
他望着眼前的人,忽然想起归云寺那场漫长的雨。那时陆时宴说,自己已有心上人,却不愿催促对方给出答案。
江淮原以为,自己还有许多时间慢慢想清楚。
可这一路上,山河未定,生死难料,竟连一个寻常的明日都显得珍贵。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
“舍不得叫你总替我担心。”
陆时宴望着他。
片刻后,缓缓道:“那便好好回来。”
江淮笑了。
“好。”
他伸出手。
陆时宴微微一怔。
江淮将掌心朝上,笑着望向他。
“说定了?”
陆时宴低头看着那只手。
片刻后,轻轻握住。
“说定了。”
两人的手在幽暗的水道里短暂相握。
没有誓言,也没有更多的话。
可江淮忽然觉得,自己仿佛终于握住了一件可以带往未来的东西。
第七水门出现在水道尽头。
那是一道极高的青铜门,门身浸在黑沉沉的水里,表面刻满细密的水纹。门上悬着七只铜铃,铃舌却全部被人取走,只剩空荡荡的铃身,在暗流中轻轻摇晃。
门前立着一块残碑。
碑上刻着一行字。
过此门者,须舍一念。
江淮低头看了片刻,忽然皱眉。
“舍一念?”
陆时宴望向铜门。
“应是幻阵。”
江淮点头。
“以心中执念为引,诱人入镜。”
他想起青衣人方才的提醒,神情渐渐凝重。
陆时宴走到门前,伸手触碰最外侧的铜纹。
刹那间,七只铜铃竟同时响起。
明明没有铃舌。
声音却清脆得令人心惊。
江淮掌心的归人印骤然发烫。
下一瞬,青铜门缓缓开启。
门后没有石阶。
也没有水道。
只有一片极深的黑暗。
黑暗中央,悬着一面巨大的圆镜。
镜面如水,映不出他们的身影,却在陆时宴踏入门槛的一瞬间,缓缓浮现出一座熟悉的庭院。
河东陆氏旧宅。
庭院中种着一株盛开的海棠,花瓣随风轻落。檐下坐着一名年轻女子,穿着月白色衣裙,眉眼温柔,手里正拿着一只尚未缝好的剑穗。
她抬起头。
轻轻笑了。
“怀晏。”
陆时宴的脚步骤然停住。
江淮心口一沉。
镜中的女子望着他,声音温柔得近乎真实。
“怎么站在那里?”
她放下手中的剑穗。
“过来,让娘看看。”
陆时宴没有动。
可江淮清楚地看见,他握着剑柄的手在微微发颤。
那是陆时宴十岁之后,再也没有听过的声音。
镜中的女子起身走下台阶。
海棠花瓣落在她肩头,她伸出手,仿佛只要陆时宴再往前一步,便能重新触到那份早已失去的温暖。
“怀晏。”
她轻声道。
“娘等你很久了。”
陆时宴的呼吸渐渐乱了。
江淮立即握住他的手腕。
“陆时宴。”
没有回应。
镜中的女子仍在微笑。
“你长高了。”
她望着陆时宴,眼底浮起一点湿润的光。
“这些年,一个人过得辛苦么?”
陆时宴的眼眶骤然红了。
他没有落泪。
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镜中那张早已刻进记忆的脸,仿佛忽然失去了说话的力气。
江淮望着他,心里一阵发酸。
他知道,陆时宴不是不知道眼前的一切可能是假的。
只是有些故人,哪怕明知再也回不来,人仍会在听见那道熟悉的声音时,忍不住想要相信一次。
江淮没有强行将他拖走。
他只是站在陆时宴身旁,轻轻握紧他的手。
“怀晏。”
陆时宴的指尖微微一动。
江淮望着他,声音很轻。
“你可以看看她。”
陆时宴缓缓转头。
江淮眼眶微红,却仍笑了笑。
“想念一个人,并没有错。”
他停了停。
“可她若真的疼你,便不会希望你留在这里。”
陆时宴望着他。
江淮继续道:“你母亲替你取字怀晏,是盼你往后安宁。她一定也盼着你,能走出去,过自己的日子。”
镜中的女子忽然停住。
海棠花瓣不再飘落。
她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
片刻后,那道温柔的声音忽然变得尖细而陌生。
“你凭什么替她说话?”
江淮抬头。
镜中女子的面容开始缓缓扭曲。
“你不过是个偷了别人名字的孩子。”
她盯着江淮。
“你凭什么站在他身边?”
陆时宴猛地抬眼。
原本泛红的眼眶里,骤然浮起一层冰冷的怒意。
“住口。”
镜中人一怔。
陆时宴缓缓拔出断沧澜。
剑锋映着幽冷的水光。
“你不是我母亲。”
镜中女子忽然笑了。
“你怎么知道?”
陆时宴望着她,声音极稳。
“她不会这样说江淮。”
下一瞬,剑光骤起。
一道凌厉的剑气直斩镜面!
圆镜发出一声刺耳的碎裂声,镜中的海棠庭院骤然崩散,花瓣化作无数细小的黑影,在空中翻卷消失。原本温柔的女子也随之扭曲,最后只剩下一张没有五官的苍白面孔,缓缓沉入镜底。
陆时宴持剑站在原地,呼吸微乱。
江淮望着他,没有立即说话。
过了片刻,他轻轻伸手,握住陆时宴受伤的右手。
“疼么?”
陆时宴摇头。
江淮低头查看纱布。
所幸没有重新渗血。
他这才轻轻松了口气。
“你方才那一剑,倒真吓着我了。”
陆时宴望着他。
“抱歉。”
江淮抬头。
“为何道歉?”
陆时宴沉默片刻。
“让你担心了。”
江淮望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怀晏。”
陆时宴抬眼。
江淮轻声道:“你不用总向我道歉。”
他停了停。
“你想母亲,我知道。”
陆时宴垂下眼。
江淮继续道:“若有一日,我也遇见顾先生的幻影,未必能比你做得更好。”
水道里渐渐安静下来。
陆时宴望着他,许久之后,轻轻点头。
“嗯。”
圆镜碎裂之后,青铜门后终于露出真正的石室。
石室中央是一座圆形水台,台面上刻着七道水纹,正中嵌着一枚铜制引水盘。水台周围立着十七盏小灯,其中十六盏早已熄灭,唯独最后一盏仍亮着极淡的青光。
江淮走近。
灯下有一块生锈的铁牌。
上面刻着三个字。
周长生。
江淮心口骤然一紧。
他缓缓蹲下身,望着那盏微弱的青灯。
四十一年前,温行舟以为那个孩子已经死了。
可如今,灯竟仍亮着。
陆时宴走到他身侧。
“命灯未灭。”
江淮点头。
“可这不意味着他还活着。”
他仔细查看灯座,发现灯芯并非寻常棉线,而是一缕极细的银白色丝线。丝线的一端缠着灯座,另一端却沿着水台下方延伸,消失在漆黑的水中。
江淮伸手轻轻碰了碰。
一阵极细的震颤顺着指尖传来。
仿佛水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回应。
就在这时,石室深处忽然响起一道苍老的声音。
“别碰。”
江淮猛地抬头。
只见水台后方的阴影里,缓缓走出一个人。
那人身形消瘦,衣袍破旧,头发已白了大半,右腿似乎受过伤,走路时略微跛着。他手中握着一枚铜制引水盘的外环,左腕还留着七道深深的命钉旧痕。
江淮呼吸一滞。
“柳闻舟?”
老人抬眼望着他。
片刻后,轻轻点头。
“是我。”
江淮立即上前。
“您果然还活着!”
柳闻舟却没有笑。
他望着江淮,又望向陆时宴,神情复杂得近乎悲哀。
“你们不该来这里。”
江淮皱眉。
“为何?”
柳闻舟缓缓转头,望向水台上那盏尚未熄灭的青灯。
“因为沈鹤年想要的,从来不是温行舟。”
陆时宴目光骤冷。
柳闻舟继续道:“他也不是要用林砚逼你们交出归人印。”
江淮心头一沉。
“那他要什么?”
柳闻舟沉默许久。
终于缓缓道:
“他要你们亲手打开这座旧生门。”
石室里忽然响起一阵极轻的水声。
江淮低头。
只见水台中央的引水盘,不知何时已经缓缓转动起来。
十七盏小灯的灯座上,依次浮现出细密的金纹。
柳闻舟脸色骤变。
“退后!”
可已经迟了。
石室四周的水面猛地升起,化作七道细长的水柱,将整座水台围在中央。原本熄灭的十六盏小灯竟在同一瞬间亮起,灯光映在水中,仿佛有无数双眼睛正从河底缓缓睁开。
江淮掌心的归人印骤然灼痛。
陆时宴立即将他护在身后。
柳闻舟猛地将铜环砸向水台,声音几乎嘶哑。
“谁动过原始阵图?!”
江淮心口骤然一沉。
他们昨日才在旧水闸下,将三处血契纹改回旧式灵纹。
原以为那是在恢复生门。
可若有人早已将生门的出口改成了另一处阵眼……
江淮猛地抬头。
“温行舟。”
柳闻舟脸色骤变。
“他回来了?”
江淮没有回答。
柳闻舟望着他,眼底忽然浮起一种近乎绝望的神情。
“你们把他带回临川了?”
陆时宴沉声道:“究竟怎么回事?”
柳闻舟踉跄着后退半步。
“你们不知道……”
他望着十七盏重新亮起的命灯,声音低得发颤。
“四十一年前,旧渡那场火,根本不是为了杀那十七个孩子。”
江淮呼吸一滞。
柳闻舟抬起头。
“是为了烧掉温行舟的命籍。”
石室中,十七盏灯火忽然同时向中央倾斜。
水面深处传来一道沉闷的钟声。
柳闻舟望着两人,一字一句道:
“温行舟当年留下的那个孩子,名叫周长生。”
他停了停。
“可温行舟自己,在七家原始命籍上的名字——”
柳闻舟的声音忽然断了。
因为水台上,那盏刻着“周长生”的青灯,竟缓缓浮现出第二行字。
温氏第十七灯。
执灯者,温行舟。
江淮猛地抬头。
而就在这一刻,远在旧水闸船屋里的温行舟,忽然睁开了眼睛。
老人坐在昏暗的灯下,望着自己腕间逐渐亮起的七道命钉旧痕,久久没有动。
桌上那枚写着“温行舟”的小木牌,竟无声无息地裂开了一道细缝。
窗外,白鹭河水陡然倒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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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照骨不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