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川城南的旧水闸,一夜未曾安宁。
天将破晓时,河面起了浓雾。白茫茫的水汽沿着残破的闸墙缓缓攀升,将岸边几株老柳笼得只剩模糊的轮廓。春汛将近,白鹭河的水比前几日涨得更急,浑浊的河水不断拍打船屋底下的木桩,发出低沉而规律的声响。屋檐上积着昨夜的雨水,偶尔滴落在石阶间,惊起一圈细小的涟漪。
江淮醒来时,天色尚暗。
他昨夜伏在桌边,不知何时睡了过去,身上却多了一件深青色外袍。袍角垂在膝边,带着一缕极淡的沉水香。他低头看了片刻,便知道是谁替自己披上的。
陆时宴坐在不远处,正借着一盏将熄未熄的灯火,翻看从临川证匣中取出的旧绢书。那人一夜未眠,眉眼间隐约有些倦色,脊背却仍挺得笔直。受伤的右手搁在桌边,左手执笔,将绢书上的地脉走向一一誊入图册。
江淮看了一会儿,忽然轻声道:“陆时宴。”
陆时宴抬头。
“醒了?”
江淮点头,随即皱起眉。
“你是不是一夜没睡?”
陆时宴停笔。
“睡过。”
江淮望着他。
“何时?”
陆时宴沉默片刻。
“子时。”
江淮看了一眼桌上几乎燃尽的烛芯。
“睡了多久?”
陆时宴没有回答。
江淮忍不住笑了一声。
“陆公子,你撒谎的本事,实在不怎么样。”
陆时宴垂下眼,将笔搁好。
江淮起身走过去,见图册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最末一页甚至添了几处新画的水道,心里不由一软。
“这些不急于一时。”
“青崖还在等消息。”
“我知道。”江淮轻声道,“可你若把自己熬坏了,谁陪我去找剩下的六处阵眼?”
陆时宴抬眼。
江淮笑了笑。
“总不能叫我一个人去吧?”
陆时宴望着他,片刻后,缓缓将图册合上。
“好。”
江淮这才满意。
他将身上的外袍取下来,轻轻搭在陆时宴肩上。
“现在,闭眼。”
陆时宴微微一怔。
“什么?”
江淮抬手指了指旁边的长凳。
“睡一会儿。温前辈还没醒,我守着。”
陆时宴看了他片刻,终于起身走过去。
只是经过江淮身边时,他忽然停住。
“江淮。”
“嗯?”
“你的肩伤还疼么?”
江淮一怔。
随即笑了。
“你看。”
陆时宴抬眼。
江淮轻轻叹息。
“我叫你睡觉,你倒先问起我来了。”
他伸手推了推陆时宴的肩,力道极轻。
“快去。”
陆时宴没有再争辩。
船屋里渐渐安静下来。
江淮坐在窗边,听着河水拍打木桩的声音,忽然觉得这样的清晨竟有几分难得的平和。温行舟睡在里间,陆时宴靠着长凳闭目养神,桌上摊着尚未收起的旧绢书,炉中还温着半壶昨夜煮好的茶。
若不是那些藏在水下的旧阵与命籍,眼下倒真像一场寻常的江南春行。
他望着窗外,忽然想起昨夜陆时宴说过的话。
若是给你的,更不能随意。
江淮低头笑了一声。
也不知那人究竟会替他想出怎样一个字。
辰时过后,温行舟醒了。
老人昨夜誊录完十七名孩子的姓名,便伏在案边睡去。许是许多年不曾真正放下戒备,这一觉竟睡得极沉,直到日光透过破旧的窗纸落在脸上,才缓缓睁眼。
他起身时,先看见桌上多了一碗热粥。
粥里放着切碎的青菜与少许盐,旁边还有两块用油纸包好的桂花糕。
江淮正坐在门口修补一只破损的竹灯笼,见他醒来,便笑着抬头。
“前辈,早。”
温行舟望着那碗粥,微微一怔。
“你煮的?”
江淮点头。
“船屋后头有口旧灶,柴火倒还干燥。”
温行舟笑了笑。
“你倒会照顾人。”
江淮将竹灯笼搁下。
“从前在春山,顾先生常常忘了吃饭,我若不做,他便能抱着书坐到天黑。”
温行舟闻言,眼底浮起一点怀念。
“他年轻时便如此。”
江淮笑道:“看来先生这些年也没改。”
温行舟坐下,慢慢喝了一口粥。
热意顺着喉咙落进胃里,他忽然有些恍惚。
四十一年来,他走过太多地方,吃过冷饭,饮过雪水,也曾在荒寺里与流民分过一块硬得硌牙的干饼。可像这样有人在清晨替他温一碗粥的日子,实在已经太久远了。
他低头望着碗中的青菜,忽然轻声道:“阿淮。”
江淮抬眼。
温行舟停了停。
“往后若有机会,替我告诉顾长庚一声。”
“什么?”
温行舟望着他,缓缓笑了。
“他把你养得很好。”
江淮怔住。
片刻后,轻轻低下头。
“好。”
午前,临川城传来了新的消息。
闻三娘托人送来一封短信,说听潮楼昨夜忽然封楼,沈氏家仆一夜之间撤去了大半,城中却多出许多身份不明的修士。那些人衣着各异,既有北地剑修,也有南陵术士,彼此并不熟识,却都在打听一名十八岁左右、身上带着归人印的少年。
更奇怪的是,城南有三户人家的孩子在夜里突然发起高热,额间浮现出细小的金纹。苏医师连夜诊治,发现他们并未中毒,而是命息被某种阵法远远牵引。
温行舟读完信,脸色渐渐沉下来。
“沈鹤年已经开始试灯了。”
陆时宴抬眼。
“那些孩子会有危险?”
“若只是试灯,暂时不会伤及性命。”温行舟道,“可一旦七处阵眼连成完整的命路,他们便可能被当作新的补灯之人。”
江淮握紧信纸。
“必须尽快阻止。”
温行舟点头。
“临川旧生门虽已恢复一部分,却还缺最后一道引水阵。只要将听潮楼下的水脉暂时导回旧渠,便能让沈鹤年的试灯失去牵引。”
陆时宴问:“引水阵在哪里?”
温行舟取出旧图,指向城外西南的一处山谷。
“栖云山。”
江淮俯身看去。
山谷中标着一座古寺。
归云寺。
温行舟轻声道:“四十一年前,温氏曾在归云寺后山设过一处引水石台。后来沈家改了河道,那石台便荒废了。若它尚能使用,我们便有机会在不惊动听潮楼的情况下,先断开临川与青崖之间的命路。”
江淮点头。
“那便去。”
温行舟却摇了摇头。
“你们去。”
江淮一怔。
“前辈?”
温行舟望着桌上的证匣。
“我得留在这里,将十七童转送录与旧生门阵图各誊一份。原本的绢书不能再随身带着走,若途中出了差错,四十一年前留下的证据便又要断在我们手里。”
陆时宴沉吟片刻。
“我们会在入夜前回来。”
温行舟点头。
“切记,归云寺后山有一口旧钟。引水石台就在钟楼下方。若看见钟身上刻着兰花,便是找对了地方。”
江淮将地图收好。
“明白。”
栖云山距临川旧渡不过二十余里。
山路沿着白鹭河上游蜿蜒而行,两侧多是低矮的茶山与桑田。春日的茶树刚抽出嫩芽,层层叠叠铺在山坡上,远远望去如一片起伏的碧浪。山间偶尔可见采茶的妇人,背着竹篓穿行于茶垄之间,衣袖被露水打湿,歌声却清亮,隔着几重山坡仍能听见。
江淮与陆时宴并肩走在山道上。
今日天色原本尚好,日光透过薄云,落在青石路面上,照得石缝间新生的苔藓泛着柔和的绿。可走到半山腰时,天边忽然积起厚厚的乌云,山风也渐渐凉了下来。
江淮抬头看了一眼。
“怕是又要下雨。”
陆时宴望向山顶。
“归云寺不远了。”
江淮点头。
两人加快脚步。
可春日山雨来得极快,不过片刻,豆大的雨点便砸落下来。起初只是零星几滴,转眼便连成密密的雨幕,将山间的茶垄与石阶都笼进一片朦胧的水汽之中。
陆时宴脱下外袍,抬手挡在江淮头顶。
江淮一怔。
“你做什么?”
“遮雨。”
江淮忍不住笑了。
“陆公子,这么大的雨,一件衣裳能遮得住什么?”
陆时宴没有回答,只将外袍往他那边倾了倾。
江淮望着他被雨水打湿的肩头,忽然伸手将衣袍拉回来些。
“你也进来。”
陆时宴微微一怔。
江淮笑道:“总不能只叫我一个人躲。”
两人并肩沿着石阶往上走。
雨水顺着衣袍边缘不断滑落,脚下的青石被冲得湿滑。江淮肩上的旧伤尚未完全愈合,走得急了便有些发疼。陆时宴察觉到他的步子渐慢,便放缓速度,始终走在靠近山崖的一侧。
直到归云寺的山门终于出现在雨幕中,两人才快步穿过最后一段石阶。
归云寺已荒废多年。
寺门上的朱漆大半剥落,门楣悬着一块斑驳的木匾,隐约还能辨出“归云”二字。院中杂草丛生,青石缝里长满苔藓,几株老槐树从墙边探出枝条,叶片被雨水洗得发亮。大殿的门半掩着,殿内供奉的佛像早已褪色,金漆剥落,露出底下暗沉的泥胎。
江淮与陆时宴走进殿中。
屋檐下雨声如瀑。
两人身上的衣裳都湿了大半,陆时宴的发梢不断往下滴水,江淮的衣袖也被山雨浸得沉重。殿角尚有几捆干柴,想来是偶尔进山避雨的樵夫留下的。
陆时宴查看过四周,确认没有阵法痕迹,便取出火折子,将干柴堆在殿中一处旧火盆里。
火光渐渐亮起。
潮湿的寒意被驱散了些。
江淮坐在火盆旁,低头拧了拧衣袖,忽然忍不住笑了。
陆时宴抬眼。
“笑什么?”
江淮望着他。
“笑我们。”
陆时宴微微一怔。
江淮继续道:“好不容易从临川城里逃出来,又一头扎进山雨里。若叫林砚知道,怕是要笑上半个月。”
陆时宴望着他,轻轻摇头。
“他如今伤还没好。”
江淮的笑意微微淡了些。
“也是。”
他低头拨了拨火盆里的木柴。
“也不知道青崖如今怎样了。”
陆时宴沉默片刻。
“谢师姐会护住他们。”
江淮点头。
“我知道。”
可他心里仍旧放不下。
林砚、许照、许宁,还有那些刚刚从地宫里救出来的孩子,好不容易才有了重新开始的机会,如今却又被卷进七家的旧阵之中。
江淮望着火光,忽然轻声道:“陆时宴。”
“嗯?”
“你说,我们真的能把这座阵改回来么?”
陆时宴望着他。
江淮继续道:“七处阵眼,七家旧账,还有那么多被抹去的名字。我们如今才找到临川这一份,沈鹤年便已经开始复灯。若往后每走一步,都有人因此受伤……”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住。
火盆里的木柴轻轻爆出一声脆响。
陆时宴沉默片刻。
“江淮。”
江淮抬眼。
陆时宴望着他,声音平稳。
“你可以怕。”
江淮微微一怔。
陆时宴继续道:“怕做不到,怕来不及,怕有人因我们受伤。这些都无妨。”
他停了停。
“但不能因为怕,便认定自己不该去做。”
江淮望着他,许久没有说话。
陆时宴轻声道:“你从前告诉我,若阵法只能靠杀人维持,便该想办法改阵。”
江淮点头。
陆时宴继续道:“我信你。”
江淮心口忽然轻轻一动。
陆时宴望着他。
“所以你也该信自己。”
窗外雨声渐密。
江淮低头望着火盆,忽然笑了一声。
“陆时宴。”
“嗯?”
“你平日里话这样少,怎么每回我心里不痛快时,你倒总能说出几句好听的?”
陆时宴微微一怔。
江淮抬眼望着他,笑意渐深。
“莫不是背着我偷偷练过?”
陆时宴沉默片刻。
“没有。”
江淮笑了。
“那便是天赋异禀。”
陆时宴望着他,终于轻轻笑了一下。
雨一直下到申时。
山风从破损的窗棂间吹进来,卷起几片落叶,打着旋儿落在殿角。火盆里的木柴渐渐烧成暗红色的炭,暖意沿着潮湿的石砖缓缓漫开。江淮将外袍搭在一旁的木架上烘干,自己只穿着一件浅色中衣,坐在火盆边整理温行舟给的旧图。
陆时宴坐在他对面,正低头查看右手的伤口。
江淮抬眼时,恰好看见他试图用左手重新系好纱布。
那动作实在不便。
纱布绕过掌心时,总会在指节处松开,陆时宴试了两次,仍没能系紧。
江淮看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伸手。
“给我。”
陆时宴抬眼。
江淮轻轻叹气。
“陆公子,你怎么总爱一个人做这些事?”
陆时宴沉默片刻。
“习惯了。”
江淮动作微微一顿。
他接过纱布,低头替陆时宴重新缠好。
“这习惯不好。”
陆时宴望着他。
江淮继续道:“往后若有人在你身边,你便该学着让人帮忙。”
陆时宴沉默片刻。
“若没有呢?”
江淮抬头。
陆时宴望着他,神情平静,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江淮却忽然觉得心口微微一紧。
他低下头,将最后一道纱布系好。
“怎么会没有?”
陆时宴没有回答。
江淮轻轻笑了笑。
“至少现在有我。”
陆时宴望着他。
江淮抬眼,故作轻松地道:“你若不嫌我手笨,往后这些事便交给我。”
陆时宴沉默片刻。
“你手不笨。”
江淮一怔。
随即笑了。
“陆时宴,你倒会挑好听的说。”
陆时宴望着他,轻声道:“是真的。”
江淮耳根微微一热。
他连忙低头收拾药瓶,心里却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柔软。
火光映在两人之间。
雨声落在殿外。
那一刻,江淮忽然觉得,若世间没有那些被改写的命籍,没有七家旧阵,没有尚未偿还的血债,眼下这样的日子,似乎便已经很好。
过了片刻,江淮忽然抬头。
“怀晏。”
陆时宴望向他。
江淮笑了笑。
“我问你一件事。”
“嗯。”
江淮低头拨了拨火盆里的炭。
“你可有心上人?”
陆时宴微微一怔。
殿外雨声仍旧急促。
远处山林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偶尔有一两声鸟鸣从雨幕深处传来,又很快消失。火盆里的木柴燃得正旺,橘红色的光落在江淮脸上,将他原本清润的眉眼映得格外柔和。
陆时宴望着他,许久没有回答。
江淮见他不说话,便笑道:“怎么?陆公子这样的人,难道从未想过这些事?”
陆时宴垂下眼。
“从前没有。”
江淮心口微微一动。
“那如今呢?”
陆时宴抬眼。
两人的目光在火光中轻轻相撞。
江淮忽然有些后悔问得这样直白。
可话既已出口,便不好再收回。
他只得故作镇定地笑了笑。
“我不过随口一问。”
陆时宴望着他,缓缓道:“如今有。”
江淮指尖骤然一顿。
火盆里一根木柴轻轻裂开,发出细微的脆响。
他抬头望向陆时宴。
“有了?”
陆时宴点头。
江淮忽然觉得胸口有些发闷。
那感觉来得毫无道理。
明明是他自己先问的。
可听见陆时宴说有了心上人,他竟生出一点难以言说的失落,仿佛原本握在掌心的一件东西,忽然被人轻轻抽走了。
他低头笑了一声。
“那倒是好事。”
陆时宴望着他,没有说话。
江淮继续道:“不知是哪家的姑娘,竟能叫陆公子动心?”
陆时宴微微一怔。
“不是姑娘。”
江淮抬眼。
陆时宴望着他,神情平静。
“我从未说过是姑娘。”
江淮怔住。
片刻后,他忽然笑了。
“也是。”
他低头拨了拨炭火。
“是我问得唐突。”
陆时宴没有接话。
江淮沉默片刻,忽然又忍不住问:“那人……是怎样的人?”
陆时宴望着他。
许久之后,缓缓道:“很好。”
江淮笑了。
“这算什么回答?”
陆时宴沉默片刻。
“心软。”
江淮微微一怔。
陆时宴继续道:“爱笑,也爱管闲事。”
江淮握着火钳的手忽然一顿。
陆时宴望着火光,声音渐渐低下来。
“有时不肯好好照顾自己,受了伤还要替旁人操心。”
江淮心口猛地一跳。
陆时宴继续道:“喜欢甜食,尤其喜欢桂花糕。”
江淮忽然不说话了。
他缓缓抬头。
陆时宴也望向他。
两人之间只隔着一只小小的火盆。
火光轻轻摇晃。
江淮忽然觉得,自己似乎已经知道答案了。
可那答案来得太突然,竟叫他一时不敢相信。
他张了张口。
却没有发出声音。
陆时宴望着他,眼底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
“怎么了?”
江淮连忙低头。
“没什么。”
他伸手去拿茶盏,却因动作太急,险些碰翻了旁边的药瓶。
陆时宴伸手扶住。
“慢些。”
江淮耳根骤然红了。
“我知道。”
陆时宴没有再说话。
只是将药瓶放回桌边,目光仍旧落在江淮身上。
江淮低头喝了一口茶。
茶早已凉了。
可他却觉得脸颊越来越热。
雨势渐渐小了。
江淮借口去查看殿后的钟楼,起身走出大殿。
山寺后院种着几株老松,枝叶被雨水压得低垂,石阶上积着浅浅的水。远处钟楼隐在雾气里,楼顶的铜铃随着山风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声响。
江淮站在廊下,望着雨幕,许久没有动。
他觉得自己今日实在有些失态。
不过是问了几句心上人的事,竟险些连茶盏都拿不稳。
可陆时宴方才说的那些话,却仍在耳边反复响起。
心软。
爱笑。
爱管闲事。
喜欢桂花糕。
江淮低头看了看自己。
忽然忍不住笑了一声。
“这人……”
他轻声嘀咕。
“怎么说话也不肯说清楚。”
可笑着笑着,心里又生出一点难言的欢喜。
他从前并非没有被人喜欢过。
春山旧宅附近也曾有年轻姑娘托人送过香囊,村里几个少年偶尔也会借着采药的由头来找他说话。江淮大多一笑置之,从未真正放在心上。
可陆时宴不同。
那人不善言辞,也不爱将心思挂在嘴边。
偏偏每一次看向他时,都认真得叫人无处躲藏。
江淮忽然想起昨夜在旧水闸旁,自己轻声唤出“怀晏”时,陆时宴望向他的目光。
那目光里有惊讶,有温柔,还有一种他此前不敢细想的情绪。
原来并非自己多心。
江淮抬头望着檐外的雨。
忽然觉得这场山雨,似乎也没有先前那样冷了。
陆时宴走出来时,江淮仍站在廊下。
他手里拿着一件已经烘干的外袍,见江淮只穿着单薄的中衣,便轻轻披在他肩上。
江淮微微一怔。
“你怎么来了?”
陆时宴望向后山。
“雨小了,去看看钟楼。”
江淮点头。
两人沿着湿润的石阶往后院走。
钟楼建在山寺最高处,楼身已有些倾斜,木梁上爬满青苔。楼中悬着一口巨大的古钟,钟身布满铜绿,最下方刻着一圈细小的兰花纹样。
江淮抬头看了片刻。
“找到了。”
陆时宴点头。
两人绕到钟楼后方。
果然,钟楼底下有一块方形石台,台面上刻着七道交错的水纹,中央却缺了一枚铜制的引水盘。
江淮皱眉。
“少了一件东西。”
陆时宴俯身查看。
“应是有人取走了。”
江淮抬眼。
“沈氏?”
陆时宴摇头。
“未必。”
他指向石台边缘。
那里有一道极浅的刀痕。
刀痕旁刻着一个小小的“舟”字。
江淮微微一怔。
“温行舟?”
陆时宴点头。
“应当是他当年留下的。”
江淮低头看着那道刻痕,忽然明白过来。
“引水盘或许被温前辈藏起来了。”
陆时宴沉吟片刻。
“回去问他。”
江淮点头。
两人正要转身,山风忽然从钟楼下穿过。
古钟轻轻震了一下。
一声极低的钟鸣缓缓传出,仿佛从遥远的岁月深处,唤醒了某段沉睡已久的旧事。
江淮脚步一顿。
他忽然听见钟声里夹着一道极轻的声音。
阿淮。
他猛地回头。
钟楼空空荡荡。
只有雨水顺着檐角缓缓滴落。
陆时宴察觉到他的异样。
“怎么?”
江淮皱眉。
“你方才听见什么没有?”
陆时宴摇头。
江淮望着古钟,心里忽然生出一丝不安。
那声音太轻。
轻得仿佛只是雨声与钟声偶然交叠出的错觉。
可他分明听见了。
有人在唤他。
而那声音,与听潮楼铜镜里传来的声音,极为相似。
回到大殿时,天色已近黄昏。
雨终于停了,山间云雾缓缓散开,远处的茶山在夕阳下露出层层叠叠的青绿。檐角尚有水珠不断滴落,落在石阶上,发出细小而清脆的声响。
江淮与陆时宴收拾好行囊,准备下山。
临走前,江淮忽然回头望了一眼殿中的佛像。
泥胎斑驳,金漆剥落,佛像的眉眼却仍低垂着,仿佛历经多年风雨,仍在安静地注视着来往之人。
江淮站在门槛前,忽然轻声道:“怀晏。”
陆时宴回头。
“嗯?”
江淮望着他,笑了笑。
“你方才说的心上人……”
陆时宴微微一怔。
江淮停了停。
“她……不,他知道么?”
陆时宴望着他。
片刻后,缓缓道:“未必。”
江淮心口轻轻一跳。
“那你为何不告诉他?”
陆时宴沉默片刻。
“因为还不是时候。”
江淮抬眼。
陆时宴望着他,声音很轻。
“我不想让他在尚未想清楚时,便觉得必须给我一个答案。”
江淮忽然不说话了。
山风从殿外吹进来,带着雨后草木的清香。远处古钟轻轻一响,声音缓缓散入山林。
江淮望着陆时宴,忽然觉得胸口某处轻轻发酸。
这人总是这样。
明明已经将心意藏不住了,却仍怕自己走得太快,叫旁人为难。
江淮垂下眼。
片刻后,轻轻笑了。
“那他若已经想清楚了呢?”
陆时宴微微一怔。
江淮抬头望着他。
眼底笑意很浅,却认真得出奇。
“你怎么知道,他不会等你?”
陆时宴望着他,许久没有说话。
夕阳从山门外斜斜照进来,落在江淮的眉眼间,将他发梢尚未干透的水珠映得微微发亮。
陆时宴忽然觉得,自己仿佛站在一道门前。
门后是他从未认真奢望过的东西。
他想伸手。
却又怕惊动了眼前的人。
最终,他只是轻声道:
“那我便不会让他等太久。”
江淮望着他,忽然笑了。
“好。”
他说完,转身走出山门。
陆时宴跟在身后。
山路仍旧湿滑,石阶间积着细小的水洼。江淮走在前面,偶尔回头提醒他小心脚下,陆时宴便轻轻应一声。
两人一路下山。
谁也没有再提心上人的事。
可那场未曾说破的试探,却像春雨落进泥土里的一粒种子,悄无声息地生了根。
暮色渐深时,两人终于回到旧水闸。
温行舟正站在船屋门前,手里握着一封刚刚送到的密信,神情凝重。见两人回来,他立即迎上前。
“找到引水石台了?”
江淮点头。
“找到了,只是少了一枚引水盘。”
温行舟微微一怔。
随即低头叹息。
“那东西确实是我当年取走的。”
江淮眼睛一亮。
“如今在哪里?”
温行舟望着他,神情却渐渐沉下来。
“在柳闻舟手里。”
陆时宴目光微凝。
“兰花祠?”
温行舟点头。
“我当年将引水盘交给他,嘱咐若有一日归命阵重新复灯,便用它开启临川旧生门。”
江淮皱眉。
“可柳闻舟被困在兰花祠中,七枚命钉未解,我们如今若要取引水盘,便得再回去一趟。”
温行舟没有立即回答。
他缓缓将手中的密信递给陆时宴。
“恐怕不止如此。”
陆时宴展开信纸。
只看了一眼,脸色便骤然沉下。
江淮心头一紧。
“怎么了?”
陆时宴将信递给他。
信上只有短短几行字。
青崖急报。
地宫旧灯复燃后,林砚耳后朱砂印忽然显出七道金纹。谢清蘅诊断,其命息正被临川阵眼远程牵引。若三日之内不能断开命路,恐将再次被召入归命阵。
另,裴照临已醒。其称袭击者临走前留下口信:
“江淮若想救林砚,便带温行舟来听潮楼。”
江淮握着信纸的手骤然收紧。
温行舟望向临川城的方向。
远处暮色沉沉,听潮楼的七层青灯再次亮起,灯光透过河面升起的薄雾,像七只在黑暗中缓缓睁开的眼睛。
许久之后,温行舟低声道:
“沈鹤年这是要逼我们回去。”
江淮没有说话。
他低头望着信上林砚的名字,忽然想起少年在青崖地宫里昏迷不醒的模样,想起许宁与许照刚刚团聚时的笑声,也想起那些曾经被七家夺走姓名的孩子。
他缓缓将信纸折好。
“那便回去。”
陆时宴抬眼。
江淮望着他,神情平静。
“但这一次,不按沈鹤年的规矩来。”
窗外夜风渐起。
河水沿着旧闸缓缓奔流,远处的灯火在暮色中一点点亮起。
而听潮楼第七层,那面已经碎裂的铜镜前,正静静站着一道青色身影。
那人垂眼望着掌心的红绳,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阿淮。”
他低声道。
“这一次,该轮到你来找我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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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山寺听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