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落下之后,石室里忽然静得出奇。
江淮站在暗门前,掌心的金纹沿着指骨缓缓亮起,映得那张泛黄的符纸也透出几分微弱的光。门后的人没有再开口,唯有一阵极轻的呼吸声,隔着潮湿的木板断断续续地传来。陆时宴握剑立在他身侧,剑锋未出,却已将半间石室笼进清寒的剑意里。火折子燃得将尽,光影在墙上摇晃,书柜中那些尘封多年的账册静静排列着,仿佛这道暗门后的秘密,早已在此处等待了太久。
“阿淮。”
门后的人又唤了一声。
那声音比先前更低,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沙哑。
江淮没有应答。他望着符纸上熟悉的笔迹,忽然想起顾先生从前教他写字时,总爱在纸角留下一个极小的墨点。先生说落笔之前要先静心,心不静,字便容易走偏。可江淮那时年少,最不耐烦的便是抄书,每逢先生转身,便偷偷将纸往后翻两页,装作自己已经写完。
眼前这张符纸上的“勿启”二字,最后一笔也有一个极小的墨点。
确实是顾先生的手笔。
可正因如此,江淮才没有立即揭开。
“你是谁?”他问。
门后沉默片刻。
“一个欠你许多的人。”
江淮垂下眼,忽然笑了一声。
“这话我近来听得不少。”
他抬头望向暗门,声音平静:“有人说欠我一条命,有人说借过我的名字,还有人说我本不该活着。阁下若也想说这些,不如先告诉我,你究竟姓甚名谁。”
门后传来一阵低低的咳嗽。
许久之后,那人才缓缓道:“我姓柳。”
陆时宴目光骤然一凝。
“柳闻舟?”
“是。”
江淮心头一震。
他们千里迢迢来到临川,为的便是寻找这个失踪十七年的账房先生。可如今他竟被关在温行舟留下的暗室里,隔着一道顾先生亲手封住的门,叫出了江淮的名字。
陆时宴没有收剑。
“柳先生既然在此,为何不出来相见?”
门后的人轻轻叹息。
“因为这道门,不是用来防外人的。”
江淮皱眉。
“那是防谁?”
“防我。”
石室里一时无人说话。
柳闻舟缓缓道:“十七年前,我替人做了一件错事。顾长庚将我留在这里,给了我一条活路,也留了一道封印。他说,若有一日江淮来到此处,我可以将知道的事告诉他,却不能踏出这扇门。”
江淮望着符纸,心里忽然生出一阵寒意。
“为什么?”
门后传来衣料摩擦木板的细响,像有人缓缓靠着门坐下。
“因为我的命,早已不完全属于我自己。”
柳闻舟没有让他们揭符。
他告诉二人,自己十七年前被归命阵中的一种旧术侵蚀,体内留下了七道命钉。那命钉并不取人性命,却会将他所见、所闻、所接触之人的气息,源源不断送往阵中。顾长庚发现此事后,便在兰花祠地下设下隔绝之阵,使他能够活着,却不能再轻易接触外界。
“那你这十七年如何活下来?”江淮问。
“祠后有地下水脉,石室里也留有辟谷丹与药材。”柳闻舟道,“顾长庚每隔数年会来一次,替我换药,修补封印。后来他不来了,便换成闻三娘送东西。”
江淮心口微微一紧。
“顾先生最后一次来,是什么时候?”
门后沉默了许久。
“五年前。”
江淮垂下眼。
五年前,他还在春山旧宅里读书,常因先生不许他下山而生闷气。那时顾先生有过一次长达半月的外出,回来后染了风寒,夜里咳得厉害,却只说是路上淋了雨。
原来那时,他曾来过临川。
江淮轻轻攥紧手指,问:“他来做什么?”
“问我十八年前那场改命祭礼的事。”
陆时宴忽然开口:“柳先生当年也在场?”
“在。”
“主祭者是谁?”
门后久久没有回答。
江淮抬眼,发现陆时宴握剑的手已经微微收紧。
片刻后,柳闻舟才道:“我不知道他的真名。”
陆时宴眉心一沉。
“什么意思?”
“主祭者戴着一张银面,腕间缠着红线。他能调动七家供命之力,却不在任何一家的名册上。那夜他带来两个孩子,一个尚在襁褓,一个约莫四岁。”
江淮呼吸骤然一滞。
四岁。
青崖地宫中,那个被锁在阵里的青衫人,也曾提起四岁的阿淮。
柳闻舟继续道:“原本的祭礼,是以无籍婴儿补陆氏熄灭的命灯,再借另一个孩子的姓名掩去祭礼留下的痕迹。可祭礼进行到一半,顾长庚与温行舟闯了进来。”
陆时宴抬眼。
“温行舟?”
“是。他那时已被抹去姓名,却仍记得自己要做什么。”柳闻舟声音渐渐低下去,“他们毁了主阵,救走其中一个孩子。另一个却没能带出来。”
江淮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
“哪个活了?”
柳闻舟没有立即回答。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极难面对的旧事,呼吸渐渐沉重。
“我只能告诉你,那夜活着离开地宫的孩子,后来被顾长庚带去了春山。”
江淮闭了闭眼。
“那另一个呢?”
门后传来极轻的一声叹息。
“死了。”
江淮指尖骤然发凉。
“叫什么名字?”
“他的名字被主祭者取走了。”柳闻舟道,“我记不清,也无法再从命籍中找到。只知道他死后,命识没有散尽,被人分作两部分,一部分拘在归命阵里,一部分留在白树下。”
江淮终于明白了那两个与自己生得相似的身影从何而来。
可这份明白并未使他轻松半分。
他想起白树下那个穿着素白衣袍的少年。那人曾告诉他,自己已经死了,也曾在最后一刻撤去见证,救下林砚。
那时江淮还未来得及问他,究竟叫什么名字。
如今连柳闻舟也不知道。
石室里只剩火折子燃烧的细响。
过了很久,江淮才低声问:“顾先生为什么不告诉我?”
柳闻舟道:“因为他不敢确定,主祭者究竟想从你身上取回什么。”
陆时宴忽然道:“他已经知道江淮来到临川。”
柳闻舟一怔。
陆时宴继续道:“沈鹤年今日派人守在旧渡,却没有阻止我们进祠。他们想借江淮打开某样东西。”
门后沉默片刻。
随即传来一声极低的笑。
“沈鹤年……”
那笑声里满是疲惫。
“他还是不肯罢休。”
江淮抬眼:“你认识他?”
“他曾是我的学生。”
江淮与陆时宴同时一怔。
柳闻舟缓缓道:“我替沈氏做账时,他尚未接掌家业,常跟在我身后学算学。那时他不过十余岁,聪明,勤奋,也很会讨长辈欢心。后来他发现七家供命的秘密,非但没有害怕,反而问我,若人的命可以借,是否也能拿来买卖。”
他停了停。
“我那时便知道,这孩子走错了路。”
江淮望着暗门。
“所以他如今想做什么?”
“他想找回当年被顾长庚带走的那个孩子。”
江淮心口一沉。
柳闻舟的声音从门后缓缓传来。
“因为那孩子身上,留着归命阵最后一道未曾解开的锁。”
石室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碎响。
陆时宴猛地回头。
那声音来自甬道尽头,像是有人踩断了一根枯枝。紧接着,几道细小的黑影从石阶上方掠过,速度极快,转眼便消失在墙壁的阴影里。
陆时宴神情一沉。
“有人来了。”
江淮也听见了。
他看向暗门,迅速问道:“柳先生,原始账册在哪里?”
门后的人沉默片刻。
“你们眼前的书柜,最下层有一道暗格。”
江淮立刻走过去,俯身拨开书柜下方的积尘。果然,最底层木板内侧有一道极浅的凹槽。他依照柳闻舟所言,将兰花铜钥插进去,轻轻一转,木板便向内弹开,露出一只狭长的乌木匣。
匣中没有账册。
只有三枚薄薄的银叶,以及一封已经泛黄的书信。
江淮皱眉。
“只有这些?”
柳闻舟道:“真正的账册太大,无法带走。我将其中最重要的三页拓在银叶上,分别记着七家供命的起始、十八年前的改命祭礼,以及如今仍在运转的七处阵眼。”
陆时宴走近,取出第一枚银叶。
银叶上刻满极细的文字,边缘以七云纹分隔。最上方写着一行字。
七家分命,始于承平一百三十六年。
陆时宴目光骤然凝住。
比他们原先查到的时间,还要早上数十年。
江淮取出第二枚银叶,刚要细看,甬道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数道黑色符光从门外飞来,直逼两人面门。
陆时宴一剑斩出。
银白剑气撞上黑符,发出一声刺耳的裂响。符纸在半空炸开,化作数十根细小的黑针,四散飞射。江淮立即抬手结印,将其中几根挡在身前,却仍有一枚黑针擦过左肩,衣料瞬间裂开一道细口。
陆时宴猛地转头。
“江淮!”
“没事!”
江淮迅速退到书柜旁,将银叶收入怀中。
甬道尽头,三名灰衣人已经现身。
他们脸上都覆着白纸面具,手中握着细长的黑色短刃,刀锋上隐约浮动着归命阵的金纹。为首之人身形高瘦,左手戴着一只青铜指环,指环上刻着沈氏的家纹。
陆时宴握剑立在江淮身前。
“沈鹤年派你们来的?”
为首之人没有回答。
他望向江淮怀中的乌木匣,声音沙哑。
“东西留下。”
江淮抬眼。
“若不留呢?”
那人缓缓抬手。
三枚黑符同时亮起。
“那便连人一起留下。”
石室狭窄,不利长剑施展。
陆时宴没有急着上前,而是将断沧澜横在身前,借石壁阻住两侧来敌。灰衣人显然熟悉这里的机关,几次出手都避开了承重石柱,专攻江淮所在的位置。江淮很快察觉,他们并非想杀自己,而是想逼他靠近暗门,让掌心的归人印再次与门后的封印相应。
“陆时宴!”他低声道,“他们想让我碰那张符!”
陆时宴剑势一转,斩断一名灰衣人的短刃。
“退后。”
江淮没有逞强,立即借着剑气掩护退向书柜。可就在此时,另一名灰衣人忽然抛出一枚黑色圆珠,珠子落地便炸开一团浓烟。烟中带着极淡的甜腥气,江淮只吸入一口,便觉胸口发闷,掌心金印骤然灼痛。
他立即屏息,却已迟了一瞬。
那些黑烟并非寻常迷药,而是混着归命水炼成的引息香。
它会顺着命契,唤醒被阵法标记过的人。
江淮眼前一阵发黑。
恍惚间,他又看见那株巨大的白树。
树下有人背对着他站着,素白衣袍被风吹得轻轻晃动,腕间系着一根鲜红的绳。
那人没有回头。
只轻轻说了一句:
“阿淮,别过来。”
江淮猛地咬破舌尖,借疼痛逼自己清醒。
下一瞬,一道寒白剑光骤然穿过黑烟。
陆时宴已来到他身侧。
“能走么?”
江淮点头。
“能。”
陆时宴伸手扶住他,另一只手横剑挡下追来的黑刃。剑锋与短刀相撞,火星迸溅,震得整条甬道都微微发颤。江淮借势抬手,将袖中仅剩的三枚定脉符同时掷向石壁。
符纸落下,十七道旧刻痕骤然亮起。
那些原本已被安抚的命痕并未重新化作孩童虚影,而是沿着石壁汇成一道淡金色的光幕,将三名灰衣人暂时困在甬道中央。
江淮低声道:“走!”
陆时宴没有迟疑。
两人迅速退向石阶。
身后传来灰衣人愤怒的喝声,紧接着便是符阵接连碎裂的响动。江淮刚踏上最后一级石阶,忽然听见暗门内传来柳闻舟的声音。
“江淮!”
他猛地回头。
“柳先生?”
“记住!”
门后的声音几乎被石壁震动掩盖。
“七家账册,不能只看银钱!”
江淮屏住呼吸。
柳闻舟继续道:“去找那些被改过的生辰!”
话音未落,整座石室忽然一震。
顾先生留下的黄符骤然燃起金光,将暗门重新封死。墙内传来一阵沉闷的机括响动,随后一切归于寂静。
江淮还想回头,陆时宴却已握住他的手腕。
“先出去。”
两人沿石阶疾行,终于在身后甬道坍塌之前冲出兰花祠。
外头不知何时又下起了雨。
细密的雨丝落在荒草上,将桑林笼进一片灰蒙蒙的水汽里。江淮刚踏出祠门,便觉胸口一阵剧痛,喉间涌上一股腥甜。他扶住门旁的石柱,猛地咳出一口血。
陆时宴脸色骤变。
“江淮!”
江淮想说无碍,话未出口,眼前便忽然一黑。
整个人向前栽去。
陆时宴立即伸手接住他。
雨水顺着破败的檐角落下,打湿了两人的衣袍。江淮靠在他怀里,脸色苍白,额角却烫得惊人。陆时宴伸手探向他的脉门,发现那道归人印正沿着经脉缓缓发热,像有一缕细火在血肉深处游走。
他心口骤然沉下去。
不是普通的伤。
引息香已经牵动了江淮体内尚未解开的命契。
陆时宴没有再耽搁。
他将江淮稳稳抱起,沿着桑林中的旧径快步向外走去。
雨势渐大,荒草被风吹得伏倒,湿润的枝叶不断擦过衣摆。陆时宴走得很稳,右手的伤口却因抱人的动作重新裂开,鲜血缓缓渗出纱布,染红了江淮肩头的衣料。
江淮在昏沉中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他微微动了动,低声唤道:
“陆时宴……”
陆时宴垂眼。
“我在。”
江淮的声音很轻。
“账册……”
“拿到了。”
“别……丢了。”
陆时宴抱紧他。
“不会。”
江淮似乎终于放下心来,缓缓闭上眼。
陆时宴望着他苍白的脸,脚步却越发快了。
远处临川城的轮廓渐渐显露,雨幕中的灯火一盏盏亮起,像有人在漫长的暮色里,为迟归之人留着归途。
听雨客栈的掌柜见陆时宴抱着人回来,吓得连忙迎上前。
“公子,这是怎么了?”
陆时宴声音极沉。
“劳烦备热水,再请城中最好的医师。”
掌柜见江淮面色不对,立即吩咐伙计去请人,又亲自将楼上临河的房间收拾出来。陆时宴将江淮放在榻上,替他解开湿透的外袍,才发现左肩那道被黑针擦过的伤口已泛起淡淡的青色。
他取出谢清蘅临行前留下的药瓶,仔细辨认后,将一枚清心丹化入温水,缓缓喂给江淮。
江淮烧得厉害,意识却并未完全昏沉。
药水送到唇边时,他微微皱眉,偏过头去。
“苦……”
陆时宴动作一顿。
“先喝药。”
江淮闭着眼,声音含糊。
“不想喝。”
陆时宴望着他,忽然有些无奈。
从前在青崖时,江淮即便受了伤,也总能笑着与人说话,仿佛天大的事都能轻轻揭过。如今病得迷迷糊糊,倒终于显出几分平日里少见的孩子气。
陆时宴将药碗放下,取出一小块蜜饯。
“喝完有甜的。”
江淮睫毛轻轻动了动。
片刻后,终于勉强睁开眼。
“真的?”
陆时宴点头。
“真的。”
江淮看了看他手里的蜜饯,又看了看药碗,像是在认真权衡这笔买卖是否划算。最后终于皱着眉,将那半碗药慢慢喝了下去。
陆时宴替他擦去唇边的水痕,将蜜饯递过去。
江淮含在嘴里,眉头这才稍稍舒展。
“甜。”
陆时宴轻声应道:“嗯。”
江淮望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你怎么……连这个都带着?”
陆时宴沉默片刻。
“路上买的。”
“给谁?”
陆时宴望着他。
江淮似乎已经困得厉害,问完便缓缓闭上眼,连答案都没等。
陆时宴替他掖好被角。
片刻后,才低声道:
“给你。”
窗外雨声渐密。
江淮没有听见。
医师赶来时,夜已深了。
那是一位年近六十的老先生,姓苏,世代在临川行医,见过不少修士因灵脉受损而发热的病症。他替江淮诊脉许久,又仔细查看肩上的伤口,最后神情渐渐凝重。
“这位公子中的不是寻常毒。”
陆时宴站在床边。
“可有办法?”
苏医师沉吟片刻。
“外伤不难治,难的是他体内有一道旧契,被引息香牵动了。那契印似乎与他的命灯相连,若强行驱散,反而可能伤及根本。”
陆时宴眉心微蹙。
“那该如何?”
“先退热,再慢慢养脉。”苏医师道,“我开一副药,配合你们修行之人的清心诀,应当能将那股邪气压下去。只是这两日不能再动灵力,也不可受寒。”
陆时宴点头。
“多谢。”
苏医师写好药方,又叮嘱了几句,才起身离去。
陆时宴送人下楼,亲自去厨房煎药。待重新回到房中时,江淮已经睡着了,额角仍有细密的汗,呼吸却比先前平稳许多。
屋内只点着一盏小灯。
灯火映着窗边的雨帘,将房间照得昏黄而安静。临河的窗户关得严实,仍能听见外头船橹划水的声音,偶尔有夜归的船夫低声唱起小调,歌声被雨水揉得模糊,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陆时宴将药碗放在桌上,坐到床边。
江淮睡得并不安稳。
他眉心微蹙,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被角,像在梦里仍旧被什么东西困着。陆时宴替他重新探了探额温,发现热度稍退,才轻轻松了口气。
可下一瞬,江淮忽然伸出手。
他似乎在梦中寻找什么,指尖沿着被面摸索了片刻,终于碰到陆时宴的衣袖,便轻轻攥住了。
陆时宴动作微顿。
“江淮?”
没有回应。
江淮只是握着那截衣袖,眉心渐渐舒展开来。
陆时宴望着他,许久没有动。
窗外雨水沿着瓦檐一滴滴落下,敲在青石地面上,声音细碎而绵长。屋内弥漫着淡淡的药香,混着被雨水浸湿的木料气息。江淮的头发散在枕边,几缕碎发贴着微红的脸颊,唇色因高热而显得比平日更深些。
陆时宴伸手,轻轻替他将那几缕头发拨开。
指尖触到少年温热的额角时,他忽然停住。
江淮睡着时,与醒着很不一样。
没有那些故作轻松的玩笑,也没有遇事时总要先替旁人考虑的笑意。只是安静地躺在那里,呼吸轻缓,眉眼间尚带着几分未褪尽的少年气。
陆时宴垂眼望着他,心里忽然生出一种极陌生的情绪。
不是怜惜。
也不只是担忧。
那情绪来得很轻,却比任何一次出剑时的心跳都更加清晰。它藏在江淮攥着自己衣袖的指尖里,藏在他方才喝药时微微皱起的眉头里,也藏在这一路同行时,那些不经意的笑声与目光之中。
陆时宴忽然想起清溪渡的那个夜晚。
江淮将一碗酒酿圆子分作两份,记得他不喜欢太甜,便只往他的碗里添了一点桂花蜜。
那时陆时宴便觉得,自己似乎已经许久没有被人这样细致地放在心上。
他从前并非没有受过照顾。
母亲在世时,也曾替他缝补衣裳,记得他喜欢的茶点,雨夜里为他留灯。只是母亲离世之后,那些细小而温暖的事便渐渐远去了。他习惯了独自练剑,独自读书,独自面对族中长辈的期许,也习惯了凡事不必向任何人解释。
直到江淮出现。
江淮会因他受伤而皱眉,会冒雨替他送烧饼,会在他因陆氏旧案而沉默时,认真告诉他,不必替当年那个尚在襁褓中的孩子认罪。
而如今,这个人正安静地睡在他面前。
毫无防备地握着他的衣袖。
陆时宴望了许久。
他缓缓俯下身。
距离一点点缩短。
窗外雨声绵密,屋内灯火轻轻摇晃。江淮的呼吸拂过他颊边,带着尚未散尽的药香。陆时宴垂眼望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忽然生出一个极轻、极荒唐,却又无比清晰的念头。
他想吻他。
这个念头出现得太突然,连陆时宴自己都怔住了。
他握剑时从不迟疑,面对险阵时也少有畏惧,可此刻不过是望着一个熟睡的人,心口竟生出一种近乎慌乱的紧绷。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何会俯身,只知道在某一瞬间,自己很想离江淮更近一些。
近到能够触碰他的眉眼。
近到能够确认,这个人真的就在这里。
可就在两人之间只剩下一线距离时,陆时宴忽然停住了。
江淮仍旧睡着。
他什么都不知道。
陆时宴望着他,片刻后,缓缓直起身。
耳根已悄然发烫。
他坐在床边,许久没有动,连呼吸都比平日沉了几分。那一瞬的冲动尚未完全散去,他却已清楚地意识到,自己不该在江淮毫不知情的时候,擅自越过那道界限。
江淮信任他。
正因如此,他更不能辜负这份信任。
陆时宴低下头,轻轻握住江淮仍攥着自己衣袖的手,将那几根因高热而微微发烫的手指妥帖地拢在掌心。
“睡吧。”
他声音极轻。
“我在这里。”
江淮没有醒。
只是仿佛听见了什么,指尖微微松开,又重新轻轻握住他的手。
陆时宴望着那只手,忽然觉得心里某处原本紧绷的地方,终于慢慢安静下来。
他没有再俯身。
只是坐在床边,替江淮守着那盏将尽未尽的灯。
天将亮时,雨终于停了。
江淮醒来,第一眼看见的便是窗外一片湿润的天光。河面上浮着淡淡的晨雾,远处有早起的船夫撑船经过,竹篙点入水中,荡开细碎的波纹。屋内药香尚未散尽,桌上的铜炉已经熄了,唯有床边那盏灯还留着一点微弱的火。
陆时宴坐在窗边,正低头翻看从兰花祠带回的银叶。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袍,头发束得整齐,神情与平日并无不同,只是眼下多了一层极淡的倦色。
江淮撑着身子坐起来。
“陆时宴。”
陆时宴立即抬头。
“醒了?”
江淮点头。
“嗯。”
陆时宴放下银叶,走到床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温。
“热退了。”
江淮望着他,忽然笑道:“你昨夜是不是没睡?”
陆时宴动作微顿。
“睡了。”
江淮挑眉。
“什么时候?”
陆时宴沉默片刻。
“天亮前。”
江淮忍不住笑了。
“你这回倒学聪明了。”
陆时宴没有接话,只替他倒了一杯温水。
江淮接过,慢慢喝了几口,忽然看见他右手的纱布又换过了,边缘隐约透着一点血色。
“你手怎么了?”
陆时宴低头看了一眼。
“昨日抱你回来时裂开了。”
江淮微微一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干净的寝衣,又想起昨夜昏沉中那阵颠簸与雨声,心里忽然生出一点难言的愧疚。
“我是不是很重?”
陆时宴看着他。
“没有。”
江淮皱眉。
“你又说没有。”
陆时宴沉默片刻。
“比我想的轻。”
江淮愣了愣,随即笑出了声。
“陆公子,你这是夸我还是嫌我?”
陆时宴没有回答。
江淮将水杯放下,轻轻叹了口气。
“往后若再遇见这样的事,你不必总一个人撑着。”
陆时宴望着他。
江淮继续道:“你也受了伤,若再把自己累坏了,谁来替我煎药?”
陆时宴沉默片刻。
“你可以自己煎。”
江淮一怔。
随即忍不住笑了。
“好啊,陆时宴,你如今也会同我开玩笑了。”
陆时宴唇角微微一动。
江淮望着他,忽然觉得这一场病虽来得凶险,却也并非全无好处。至少陆时宴似乎比从前更愿意说些轻松的话,也不再时时将自己绷得那样紧。
他伸手拿起床边的药瓶,轻轻晃了晃。
“来。”
陆时宴抬眼。
“做什么?”
“换药。”
陆时宴望着他。
“你才退热。”
江淮笑道:“换个药又不费多少力气。”
陆时宴没有立即答应。
江淮便故意叹了口气。
“陆公子,你昨夜照顾了我一整夜,如今连让我替你换个药都不肯,岂不是显得我很没用?”
陆时宴沉默片刻。
终于将手递了过去。
江淮低头替他解开旧纱布,动作很慢。晨光从窗外落进来,照得两人身上的衣袍都泛着柔和的光。江淮的指尖偶尔碰到陆时宴掌心,陆时宴便会微微停住呼吸,随后又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
江淮全然没有察觉。
他只是认真替陆时宴擦去伤口边缘的血迹,又重新敷上药粉,最后将干净的纱布一圈圈缠好。
“好了。”
他抬头笑道。
陆时宴望着他。
“多谢。”
江淮挑眉。
“这便见外了。”
陆时宴微微一怔。
江淮将药瓶收好,随口道:“往后我们还要同行许久,总不能每次替你换药,都要听你谢一回。”
陆时宴望着他,许久没有说话。
片刻后,轻声应道:
“好。”
午后,临川城中的雨云终于散尽。
江淮的高热已退,苏医师又来诊过一次,确认命契暂时稳定,只需静养两日,便可慢慢恢复。陆时宴这才将兰花祠中取出的三枚银叶重新摊开,准备逐一誊录。
江淮披着外袍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碗温热的梨汤,时不时探头看一眼。
“查到什么了?”
陆时宴道:“七处阵眼的位置。”
江淮放下梨汤。
“在哪里?”
陆时宴将第一枚银叶推到他面前。
银叶上刻着七个地名。
青崖、临川、云州、河东、北朔、南陵、京畿。
江淮望着那七个名字,神情渐渐凝重。
“原来归命阵不止青崖一处。”
陆时宴点头。
“青崖只是其中一盏灯。”
江淮沉默片刻。
“那其余六处呢?”
陆时宴翻开第二枚银叶。
“尚在运转。”
江淮心口一沉。
他望着窗外平静的河水,忽然觉得眼前这座温柔繁华的临川城,竟也藏着与青崖地宫相似的阴影。
只是那些被困在阵中的人,或许至今仍无人知晓。
陆时宴将第三枚银叶翻过来,目光忽然停住。
“江淮。”
江淮抬头。
“怎么了?”
陆时宴指向银叶最下方的一行小字。
那里写着:
七家分命,各有执灯者。若欲断阵,须先寻归命总册。
下面还有一个被人用细针刻出的地名。
临川沈氏,听潮楼。
江淮微微皱眉。
“听潮楼?”
陆时宴点头。
“应当是沈家的产业。”
江淮望着那行字,忽然笑了。
“看来我们还得去见见沈鹤年。”
陆时宴却没有立即答应。
他望着江淮仍有些苍白的脸色,缓缓道:“先养伤。”
江淮一怔。
“可……”
“银叶在我们手里,沈家暂时不会轻举妄动。”陆时宴将账册收好,“你昨日才从兰花祠出来,今日不宜再奔波。”
江淮望着他,片刻后,忽然笑了。
“陆公子。”
陆时宴抬眼。
江淮托着下巴,故意问:“你是不是打算把我关在客栈里,养到完全好了才肯放出去?”
陆时宴沉默片刻。
“若你肯安分些。”
江淮笑出了声。
“那可难了。”
陆时宴看着他。
江淮继续道:“我好不容易来了江南,连城里的灯会都还没看过呢。”
陆时宴微微一怔。
“灯会?”
江淮点头。
“掌柜说,后日便是临川一年一度的春灯会。到时沿河百铺都会挂灯,画舫也会开到城南,听说还有人放河灯、猜灯谜,热闹得很。”
陆时宴沉默片刻。
“你想去?”
江淮望着他,笑意明亮。
“想。”
陆时宴看了看窗外渐渐晴朗的天色。
片刻后,缓缓道:“若后日身子无碍,便陪你去。”
江淮眼睛一亮。
“当真?”
“当真。”
江淮笑着伸出手。
“那便说好了。”
陆时宴望着那只伸到面前的手,微微一怔。
江淮挑眉。
“怎么,陆公子不肯击掌为誓?”
陆时宴沉默片刻,终于伸出手。
两人的掌心轻轻相碰。
江淮笑了。
“后日灯会,不许反悔。”
陆时宴望着他。
“不会。”
窗外春水缓缓流过临川城,岸边柳色新绿,几只燕子低低掠过屋檐。远处有卖花的小贩沿街叫卖,声音穿过半开的窗户,带着江南独有的柔软腔调。
江淮重新端起梨汤,靠在窗边慢慢喝着。
陆时宴低头继续誊写银叶上的字。
两人都没有再提昨夜那场惊险,也没有追问那些尚未揭开的旧事。午后的阳光落在书案上,将纸张照得微微发亮,空气里浮着淡淡的梨香与墨香,偶尔有风吹进来,便轻轻翻动案上的书页。
江淮喝完梨汤,忽然想起什么。
“陆时宴。”
“嗯?”
“后日灯会,你可有想买的东西?”
陆时宴抬头。
“没有。”
江淮笑道:“那我替你挑。”
陆时宴望着他。
“好。”
江淮想了想,又道:“若我挑得不好呢?”
陆时宴沉默片刻。
“不会。”
江淮忍不住笑了。
“你又知道了?”
陆时宴看着他,神情平静。
“你挑的,应当都好。”
江淮一时没有接话。
他低头望着手中空了的梨汤碗,忽然觉得耳根有些发热。
窗外有燕子掠过。
江淮轻轻咳了一声,装作若无其事地将碗放回桌上。
“陆时宴。”
“嗯?”
“你如今说话,倒是越来越会哄人了。”
陆时宴微微一怔。
“我没有。”
江淮笑了笑。
“那便当你没有。”
他起身走到窗边,将半开的窗户轻轻推得更大些。
临川的春风带着淡淡的水汽,缓缓吹进屋里。
陆时宴望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昨夜那场几乎越过分寸的冲动,握笔的手微微一顿。
片刻后,他垂下眼,重新将目光落回账册。
那件事,他不会告诉江淮。
至少此刻不会。
而江淮只是站在窗边,望着远处河岸上渐渐挂起的彩灯,认真想着后日该带陆时宴去吃些什么,又该替他挑一盏怎样的灯。
两人各怀心事。
窗外春光正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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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雨深不知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