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唯有故人不渡春

河东的春天,终于到了最好的时候。

归名井外,山桃开得正盛。细白的花瓣落在旧渡的石阶上,被昨夜的雨水浸透,贴着青砖,像一层尚未化尽的残雪。远处河道已经恢复了往年的水声,清流绕过青崖,穿过柳林,向南蜿蜒而去。晨光照进山谷时,沿岸村落陆续升起炊烟,有人推开院门,有人挑水归来,孩童的笑闹声隔着河岸隐隐传来。

天下太平的第一个清晨,原来与往日并没有什么不同。

卖炊饼的老翁仍旧在桥头支起炉子,赶路的商贩仍旧为几文钱同船夫争执,刚学会走路的孩子跌倒在门槛边,哭着向母亲伸出双手。那些被旧契困住数百年的山川,在终于挣脱枷锁之后,并没有显露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异象。

山还是山,水还是水。

只是从今往后,再也没有人会因为一纸亡籍,被迫替素不相识的人死去。

而江淮,已经看不见这些了。

归名井下,七道铜轮静静立在石壁前。

昨夜漫天流转的银光已经散尽,古台上的旧籍化作一层薄薄的灰,唯有那些重新归还七州的姓名,仍清晰地刻在石壁之上。水声从极深的地下传来,温和而绵长,像有人在远处轻轻叩门。

陆时宴抱着江淮,坐在古台下的青石阶上。

他已经这样坐了两个时辰。

江淮靠在他怀中,身上裹着那件宽大的玄色外袍。衣领遮住了肩上的旧伤,苍白的脸颊贴着陆时宴胸前,眼睛半阖着,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

陆时宴一只手揽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握住他的左手。

那只手很冷。

他便将它拢在掌心,一遍遍慢慢揉着指尖,像从前在北朔风雪中替江淮暖手时那样。

只是从前,江淮总会嫌他握得太紧,笑着说一句“怀晏,我的手又不是冰做的”。

如今,他已经很久没有说话了。

陆时宴低下头。

“阿淮。”

怀中的人没有动。

他等了一会儿,又轻声唤:“阿淮。”

江淮的睫毛终于轻轻颤了一下。

陆时宴立即俯身。

“醒了?”

江淮缓缓睁开眼。

那双眼睛原本生得极好,清亮而温柔,笑起来时眼尾微微上挑,总带着一点不肯服输的狡黠。如今却像蒙了一层薄雾,目光落在陆时宴脸上,停了许久,才慢慢聚拢。

“怀晏……”

声音极轻。

陆时宴握紧他的手。

“我在。”

江淮望着他,似乎想笑,却没能提起多少力气。

“天亮了吗?”

陆时宴抬头看了一眼石室尽头。

那里有一线晨光,从高处的石缝间斜斜落下,照在积水上,泛着淡淡的金色。

“亮了。”

江淮轻轻点头。

“外面……是不是很好看?”

陆时宴的喉结动了动。

“很好看。”

江淮闭了闭眼。

“山桃开了吗?”

“开了。”

“柳树呢?”

“也绿了。”

江淮轻轻笑了一下。

“那真好。”

他停了很久,才又低声道:“我想出去看看。”

陆时宴的手臂骤然收紧。

“好。”

他没有犹豫。

“我带你出去。”

谢清蘅守在石阶旁。

听见这句话,她缓缓抬头。

她一夜未眠,衣袖上沾满药渍,原本整齐的发髻已经散乱。身旁的药箱敞着,里面只剩几支银针和半包尚未用完的药粉。

她看着陆时宴将江淮抱起,张了张口,最后却什么也没说。

江淮已经没有多少力气。

陆时宴俯身抱他时,他本能地伸手想环住那人的颈,手臂抬到一半,却又无力地垂了下去。

陆时宴低头,将他的手轻轻放在自己肩上。

“抱着我。”

江淮望着他。

“没力气……”

“没关系。”

陆时宴将他抱稳。

“我抱着你就好。”

江淮轻轻应了一声。

陆时宴抱着他,一步一步走上归名井的石阶。

石阶很长。

从前江淮曾独自走过许多次,有时带着伤,有时身后追着司命署的人,有时手中握着尚未归还的旧籍。那时他走得很快,仿佛只要再快一些,便能赶在下一场灾祸到来之前,替那些无辜的人争出一条生路。

如今他终于不必赶了。

可也没有力气再走了。

陆时宴抱着他,走得极慢。

石阶两侧的灯火尚未熄灭,火光映在江淮脸上,将那点几乎看不见的血色照得温柔了一些。经过第七道石门时,江淮忽然轻轻动了动。

“怀晏。”

“嗯。”

“你累不累?”

陆时宴低头。

“不累。”

江淮望着他,忽然笑了。

“又骗人。”

陆时宴没有说话。

江淮轻声道:“你已经……很久没睡了。”

陆时宴将他往怀里拢了拢。

“等回江南再睡。”

江淮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许久后,缓缓点头。

“好。”

他们继续向上走。

走到最后一道石阶时,江淮忽然抬起头。

外面的光照进来。

他被那光晃得微微眯眼,过了片刻,才终于看清土地庙外的景色。

山桃如雪,柳色如烟。

春风沿着河道吹来,带着湿润的草木气息,远处渡口传来船夫悠长的号子声。

江淮望着这一切,许久没有说话。

随后,他轻轻笑了。

“怀晏。”

“嗯。”

“真好看。”

陆时宴低头望着他。

“是。”

江淮的眼中映着春光。

“我还以为……今年看不到了。”

陆时宴的呼吸微微一滞。

他没有回答,只抱着江淮走向庙后那座荒废的观景亭。

亭子建在半山腰。

青瓦已旧,栏杆上生着细密的青苔,亭外有一株不知年岁的山桃树,枝条伸过檐角,花开得正盛。

陆时宴将江淮抱到亭中,在背风的地方坐下。

他没有把人放开。

只是让江淮靠在自己怀里,又将外袍拢紧了些,替他挡住山间尚带寒意的风。

远处河东旧渡尽收眼底。

水面上已有几艘小船,船头悬着青色布旗。岸边百姓三三两两聚在一处,有人谈论昨夜的钟声,有人听说旧契已断,便赶来土地庙前烧香。孩童不懂大人的悲喜,只追着飘落的花瓣跑,笑声顺着山风传得很远。

江淮安静地看着。

过了很久,他忽然道:“怀晏。”

“嗯。”

“你看那边。”

陆时宴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山下有一对年轻夫妻,正牵着一个四五岁的孩子走过石桥。孩子手里攥着一串糖葫芦,走得慢,父亲便蹲下身,将他抱起来。母亲笑着替孩子擦去嘴角的糖渍,一家三口沿着河岸慢慢走远。

江淮看着他们。

“以后……他们都不用怕了。”

陆时宴低头。

“是。”

江淮轻轻笑了。

“那便值得。”

陆时宴的手臂骤然收紧。

“阿淮。”

江淮抬头。

陆时宴望着他。

“别说值得。”

江淮微微一怔。

陆时宴声音很低。

“我知道你救了很多人,也知道你做的事没有错。”

他停了片刻。

“可我不想听你说值得。”

江淮望着他。

陆时宴缓缓低下头。

“因为我不觉得。”

山风吹过亭外,落花纷纷。

陆时宴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他们都活下来了,我很高兴。”

他握紧江淮的手。

“可我还是想让你活着。”

江淮的眼眶忽然红了。

陆时宴望着他。

“我知道这样想不够像一个剑尊。”

他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意却比哭还难看。

“可阿淮,我不想做剑尊了。”

江淮怔怔望着他。

陆时宴继续道:“我只想做你的怀晏。”

江淮的眼泪骤然落下。

他想抬手抱住陆时宴,却连指尖都难以抬起。

陆时宴看见了。

他俯下身,将江淮的手轻轻放在自己脸侧。

“这样就好。”

江淮望着他,哭得说不出话。

陆时宴将额头抵在他的额前。

“阿淮。”

江淮轻轻应了一声。

陆时宴闭上眼。

“你能不能……再陪我几年?”

江淮的呼吸微微一颤。

“不要很多。”

陆时宴声音极轻。

“十年也好。”

他停了一下。

“五年也好。”

江淮闭上眼,眼泪顺着鬓边缓缓滑落。

陆时宴的手指颤抖起来。

“哪怕一年。”

他低下头,轻轻吻了吻江淮冰凉的指尖。

“阿淮,哪怕只再给我一年。”

江淮终于忍不住哭出了声。

他这一生听过许多求饶。

在战场上,在牢狱里,在司命署那些阴暗潮湿的旧库中。

可从没有哪一句,像陆时宴此刻的话这样,令他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他也想要一年。

想要十年。

想要很多很多年。

想同陆时宴去江南,想看他白发苍苍时仍端着一副不苟言笑的模样,想在某个寻常的黄昏故意惹他生气,再笑着凑过去哄他。

他甚至想过,若有一日自己先老了,便坐在院中等陆时宴回来,听见脚步声,就喊一声“怀晏”。

那人一定会应。

无论隔着多少年,多少场春秋。

可如今,他连明日都没有了。

“怀晏……”

江淮哽咽着开口。

陆时宴抬头。

江淮望着他。

“我也想。”

陆时宴的呼吸骤然停住。

江淮的眼泪不断落下。

“我也想……陪你很久。”

他说得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像耗尽了力气。

“我想……跟你一起老。”

陆时宴将他紧紧抱住。

江淮闭上眼,眼泪浸湿了那人肩头的衣料。

“我还没……看过你老了是什么样子。”

陆时宴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江淮轻轻笑了一下。

“你老了……一定还是很好看。”

陆时宴低头,将脸埋在他发间。

他没有回答。

因为他忽然发现,自己竟连一句“我们会一起老”都说不出口了。

日光渐渐移过亭角。

江淮的呼吸越来越轻。

谢清蘅站在亭外,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静静望着他们。

沈玄策与沈闻鹤也来了。

两位老人站在桃树下,许久没有说话。温行舟扶着父亲,眼睛通红,闻三娘将左臂上的绷带重新缠紧,低头望着脚边的落花。

闻安站得最远。

他怀中抱着那面铜镜,眼泪不停地落。

镜中,七州山河清晰明亮。

唯独江淮的名字,正在一点一点变淡。

少年拼命用袖子擦拭镜面。

可无论怎样擦,那三个字都没有重新亮起来。

他终于忍不住哭着喊:“江公子!”

亭中的江淮缓缓睁开眼。

闻安想跑过去,却被顾怀舟轻轻拉住。

少年哭得浑身发抖。

“他不是已经有名字了吗?”

顾怀舟没有回答。

闻安望着铜镜。

“为什么……为什么他的名字还是留不住?”

山风吹过。

顾怀舟缓缓蹲下身,替少年擦去眼泪。

“闻安。”

少年抬头。

顾怀舟声音沙哑。

“名字留下了。”

他望向亭中。

“只是人……有时候留不住。”

闻安哭得更厉害了。

江淮远远听见了。

他轻轻扯了扯陆时宴的衣袖。

“怀晏。”

陆时宴低头。

“嗯。”

“叫闻安……过来。”

陆时宴抬头,向亭外示意。

闻安立即跑了过来。

他跪在江淮身旁,抱着铜镜,哭得几乎说不出话。

“江公子……”

江淮望着他。

“别哭。”

少年拼命摇头。

江淮轻轻笑了。

“你不是……想去江南吗?”

闻安哽咽着点头。

“想。”

“那便去。”

江淮停了片刻。

“替我看看……今年的海棠。”

闻安的眼泪大颗大颗落下来。

“你带我去……”

江淮望着他。

许久后,轻轻道:“好。”

他答应得很轻。

闻安却哭着抓住他的衣袖。

“你又骗我。”

江淮怔住。

少年哭得满脸通红。

“你明明答应过……要带我去的。”

江淮的眼眶慢慢红了。

他望着眼前这个尚未长大的少年,忽然想起自己十七岁时,也曾以为只要足够努力,便能将所有想留住的东西都留住。

可后来才知道,人这一生,总有许多来不及兑现的诺言。

他缓缓抬手。

陆时宴立即托住他的手臂。

江淮轻轻摸了摸闻安的头。

“对不起。”

闻安哭着摇头。

江淮望着他。

“往后……好好长大。”

少年将脸埋在他的手心里。

哭声被春风吹散。

午后,江淮忽然清醒了许多。

他甚至能自己稍稍坐直一些,望着远处河岸上的船只,轻声同陆时宴说话。

谢清蘅替他探过脉,手指却骤然僵住。

那脉象极轻,轻得几乎已无从辨认。

她缓缓抬头,看向陆时宴。

陆时宴望着她。

两人隔着亭外的落花,久久没有说话。

最后,谢清蘅轻轻摇了摇头。

陆时宴的脸色一点点白了。

他低头望向江淮。

江淮正看着河面,唇边带着一点笑意。

“怀晏。”

陆时宴缓缓应声。

“嗯。”

“你小时候住的地方……是不是有一口井?”

陆时宴怔了一下。

“是。”

“你说过……井边有棵老槐树。”

“嗯。”

江淮轻轻笑了。

“我还没去看过。”

陆时宴握紧他的手。

“等回去,我带你看。”

江淮点头。

“好。”

他停了片刻,又道:“还有你母亲留下的那座小院……”

陆时宴低头。

“我也带你去。”

江淮望着他。

“她若见了我……会不会不喜欢?”

陆时宴的眼眶骤然红了。

“不会。”

江淮轻轻笑了。

“真的?”

陆时宴点头。

“她会很喜欢你。”

江淮望着他。

“为什么?”

陆时宴沉默片刻。

“因为我喜欢你。”

江淮怔住。

随后,他缓缓笑了。

那笑意极浅,却仍带着从前的模样。

“怀晏。”

“嗯。”

“你现在……越来越会说话了。”

陆时宴低下头,轻轻吻了吻他的额头。

“以后还说给你听。”

江淮闭上眼。

“好。”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轻声道:“怀晏,我想睡一会儿。”

陆时宴的手指骤然收紧。

“阿淮。”

江淮缓缓睁眼。

陆时宴望着他。

“再陪我说说话。”

江淮看着他。

片刻后,轻轻点头。

“好。”

陆时宴将他抱紧。

“你还记得我们在江南第一次看灯吗?”

江淮想了想。

“记得。”

“你买了两盏。”

“嗯。”

“一盏写着山河,一盏写着长安。”

江淮轻轻笑了。

“你还嫌我……买得太多。”

陆时宴低声道:“后来我把它们都留着。”

江淮怔住。

“还在?”

“在。”

陆时宴望着他。

“都在。”

江淮的眼眶忽然红了。

他没有再说话。

只是缓缓伸手,攥住陆时宴的衣袖。

陆时宴低头。

“阿淮。”

江淮轻轻应了一声。

“嗯。”

“我还留着你在临川写给我的那张字条。”

“嗯……”

“还有你从北朔带回来的那枚铜铃。”

江淮的呼吸越来越轻。

陆时宴继续道:“你喜欢的那套青瓷茶盏,我也收好了。”

他停了片刻。

“等回江南,我们就拿出来用。”

江淮没有回答。

陆时宴低头。

“阿淮?”

江淮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过了很久,才低声道:“怀晏……”

陆时宴立即应声。

“我在。”

江淮望着他。

眼中忽然浮起一点很深的眷恋。

“我好像……看见江南了。”

陆时宴的呼吸骤然一滞。

江淮轻轻笑了。

“有一条河……”

他停了许久,才继续道:“河边……有桂树。”

陆时宴握紧他的手。

“嗯。”

“院子里……有海棠。”

“嗯。”

江淮的目光渐渐失去焦点。

“你在……廊下等我。”

陆时宴低下头。

眼泪一滴滴落在江淮的衣襟上。

“我在。”

江淮望着他。

“怀晏……”

“嗯。”

“我想回家。”

陆时宴的声音终于颤抖起来。

“好。”

他将江淮抱得很紧。

“我带你回家。”

江淮轻轻点头。

过了片刻,他忽然又道:“怀晏。”

“嗯。”

“你别生我的气。”

陆时宴猛地抬头。

江淮望着他,眼中满是歉意。

“我答应过……陪你去江南。”

陆时宴的眼泪骤然落下来。

江淮的声音越来越轻。

“可我……好像走不动了。”

陆时宴将他的手紧紧贴在自己脸侧。

“没关系。”

他哽咽着说。

“阿淮,没关系。”

江淮望着他。

陆时宴低下头。

“你走不动,我抱你。”

江淮的眼眶慢慢红了。

陆时宴继续道:“山路也好,水路也好,千里万里,我都抱你回去。”

江淮的嘴唇轻轻颤了一下。

“真的?”

陆时宴点头。

“真的。”

江淮望着他,忽然笑了。

“那你……别把我弄丢了。”

陆时宴的手臂骤然收紧。

“不会。”

江淮轻轻点头。

“好。”

他闭上眼。

过了很久,忽然又轻轻睁开。

“怀晏……”

陆时宴俯身。

“我在。”

江淮望着他。

那双眼睛里,最后一点光亮正慢慢散去。

“你再……亲亲我。”

陆时宴俯下身。

他吻住江淮的额头,又吻过眉心、眼角,最后轻轻贴上那双已经失去温度的唇。

江淮闭上眼。

他想抬手抱住陆时宴。

可手指只是微微动了一下。

陆时宴立即握住。

“阿淮。”

江淮缓缓睁眼。

两人额头相抵。

江淮望着他,眼中忽然落下一滴泪。

“怀晏。”

“嗯。”

“我这一生……”

他停了很久。

久得陆时宴几乎以为他已经没有力气再说下去。

终于,江淮轻轻笑了。

“最舍不得的……就是你。”

陆时宴的眼泪骤然落下。

江淮望着他。

“若有来生……”

陆时宴立即摇头。

“不要来生。”

江淮怔住。

陆时宴握紧他的手。

“阿淮,我不要来生。”

他的声音颤抖得厉害。

“我只要今生。”

江淮望着他。

许久后,眼泪缓缓滑落。

“我也是。”

他轻声说。

“怀晏,我也是。”

山风忽然停了。

亭外那株山桃树,仍在静静落花。

江淮的呼吸已经很轻。

陆时宴将他抱在怀里,一遍遍替他暖着手。

“阿淮。”

“嗯……”

“别睡。”

江淮轻轻应了一声。

陆时宴低头。

“再看看我。”

江淮缓缓睁眼。

他望着陆时宴,似乎想将眼前的人看得更清楚一些。

可视线已经模糊。

他只能凭着熟悉的声音,慢慢抬起手。

陆时宴立即握住。

江淮的指尖轻轻碰到他的脸。

“怀晏……”

“我在。”

江淮望着他。

“你怎么……哭了?”

陆时宴没有回答。

江淮轻轻皱眉。

他似乎很想替陆时宴擦去眼泪,可手指已经不听使唤。

陆时宴便低下头,将脸贴在他掌心。

江淮轻轻笑了。

“别哭……”

陆时宴的眼泪落得更厉害。

江淮望着他。

许久后,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会……心疼。”

陆时宴终于再也撑不住。

他低下头,将江淮紧紧抱进怀中,肩背剧烈地颤抖起来。

“阿淮……”

江淮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嗯……”

“你别走。”

陆时宴哽咽着说。

“我求你。”

江淮没有回答。

陆时宴将他抱得更紧。

“阿淮,你答应过我的。”

他声音破碎。

“你答应过……要陪我回江南。”

江淮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他似乎还想说什么。

可喉间只剩一声极轻的气息。

陆时宴抬头。

“阿淮?”

江淮望着他。

那双眼睛里,最后一点光亮终于缓缓暗了下去。

他轻轻动了动嘴唇。

没有声音。

陆时宴俯身,将耳朵贴近他的唇边。

过了很久,他才听清。

“怀晏……”

陆时宴立即应声。

“我在。”

江淮望着他。

唇边浮起一点极淡、极温柔的笑意。

“我爱你。”

那三个字轻得像一阵风。

说完之后,江淮缓缓闭上眼。

他的手从陆时宴掌心里滑落。

陆时宴猛地握紧。

“阿淮?”

没有回答。

他低头望着怀中的人。

江淮安静地靠在他胸前,眉眼舒展,唇边仍残留着那一点温柔的笑意。

仿佛只是睡着了。

陆时宴等了一会儿。

又轻声唤:“阿淮。”

没有声音。

他将那只手拢进掌心,慢慢揉着指尖。

“阿淮,醒醒。”

亭外春风吹过。

花瓣落在江淮肩头。

陆时宴伸手替他拂去。

“你不是说冷吗?”

他声音很轻。

“我抱着你了。”

江淮没有睁眼。

陆时宴低下头,将额头抵在他的发间。

“阿淮。”

他轻轻唤道。

“我在这里。”

没有人应。

他又等了一会儿。

然后再唤。

“阿淮。”

山谷里只有河水流淌的声音。

谢清蘅终于走进亭中。

她跪在江淮身旁,伸手探向他的颈侧。

片刻后,手指缓缓停住。

她低下头。

眼泪一滴滴落在青石地面上。

陆时宴抬眼。

“清蘅。”

谢清蘅没有回答。

陆时宴望着她。

“他睡着了。”

谢清蘅的肩膀剧烈颤抖起来。

陆时宴低头看着江淮。

“他方才说累了。”

他轻轻替江淮理好衣领。

“让他睡一会儿。”

谢清蘅终于哽咽出声。

“时宴……”

陆时宴没有看她。

他将江淮的手重新放回外袍里,仔细掖好衣角。

“他怕冷。”

谢清蘅捂住嘴,哭得说不出话。

陆时宴继续道:“山里风大,别吵醒他。”

沈闻鹤站在亭外,缓缓摘下头上的旧冠。

温守拙低下头。

闻三娘转过身,扶着亭柱,肩膀微微颤抖。

闻安终于哭着跑了过来。

“江公子!”

他扑到亭前,却被顾怀舟紧紧抱住。

少年哭得撕心裂肺。

“江公子!你起来!”

陆时宴缓缓抬头。

他望着哭泣的少年,似乎终于有些不明白。

“为什么哭?”

没有人回答。

陆时宴低下头。

江淮仍旧安静地靠在他怀里。

那张脸太熟悉了。

熟悉到陆时宴几乎能想起他下一刻睁眼时,会怎样微微挑眉,怎样笑着喊一声“怀晏”,又会怎样故意说些不着边际的话,逗得自己无奈叹息。

可他等了很久。

江淮都没有睁眼。

陆时宴缓缓伸手,摸向他的脸颊。

很冷。

他又摸向他的颈侧。

那里已经没有脉搏。

陆时宴的手指骤然僵住。

许久后,他低下头,将耳朵贴在江淮胸前。

没有心跳。

只有远处河水流淌的声音。

陆时宴缓缓抬头。

他望着江淮。

像是终于明白了什么。

又像是根本不愿明白。

“阿淮。”

他的声音忽然颤抖起来。

“你醒醒。”

没有回答。

陆时宴将他抱紧。

“阿淮。”

他轻轻晃了晃怀中的人。

“别闹了。”

江淮的头无力地靠在他肩上。

陆时宴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阿淮!”

他终于喊出了声。

那声音在山谷间回荡,惊起远处林中的飞鸟。

“江淮!”

没有人应。

陆时宴低下头,紧紧抱着怀中的人。

“你不是说……要陪我回江南吗?”

他的声音一点点碎了。

“我连院子都看好了。”

他握紧江淮的手。

“桂树也能买到,梅树也能种。你喜欢的那条河,我都记得……”

眼泪大颗大颗落下来。

陆时宴的肩背剧烈颤抖。

“阿淮。”

他低下头,将脸埋进江淮颈间。

“我什么都准备好了。”

声音哽咽得几乎不成句。

“你怎么……不等我了?”

亭外落花纷纷。

陆时宴抱着江淮,终于失声痛哭。

他曾一剑平定十七州兵乱,曾独守孤城,曾在天下人都退后时,仍执剑向前。

可如今,他跪在这座荒废的山亭里,抱着此生最爱的人,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他只能一遍遍唤着江淮的名字。

“阿淮……”

“阿淮……”

“你回来。”

山风吹过,桃花落了满怀。

再没有人应他。

日暮时,河东旧渡的钟声传遍山谷。

七州归名已成,天下旧契尽断。

百姓们听见钟声,纷纷走出家门。

有人欢呼,有人落泪,有人跪在祖坟前,将那些终于能够写回族谱的姓名,一笔一画重新刻上石碑。

河东的孩子们在河岸边放起纸鸢。

纸鸢乘着春风越飞越高,越过柳林,越过山坡,最后消失在苍茫的暮色里。

而山亭中,陆时宴仍旧抱着江淮。

他不肯松手。

谢清蘅替江淮整理了衣襟,想将他身上的血迹擦净,却被陆时宴轻轻拦住。

“我来。”

谢清蘅怔住。

陆时宴低头,用干净的帕子一点一点擦去江淮唇边的血。

他擦得很慢。

像从前替江淮处理伤口时那样,生怕弄疼了他。

擦完之后,又替他理好散乱的发丝,将那条深青色护腕重新系紧。

绣着“淮”字的地方,仍旧清晰。

陆时宴望着它,许久没有动。

随后,他低下头,轻轻吻了吻江淮的额头。

“阿淮。”

他的声音沙哑。

“我们回家。”

他将江淮抱起。

山亭外,众人默默让开道路。

陆时宴抱着他,一步一步走下石阶。

夕阳落在两人身上,将影子拉得很长。

江淮安静地靠在他怀中,像是终于睡熟了。

陆时宴走得很慢。

走到土地庙前时,忽然有一片桃花落在江淮发间。

他停住脚步,低头替他拂去。

动作温柔得近乎小心。

“阿淮。”

他轻声道。

“江南的花,也开了。”

怀中的人没有回答。

陆时宴等了片刻,缓缓笑了一下。

那笑意极淡,转瞬便消失了。

“没关系。”

他低下头,将江淮抱紧。

“我带你去看。”

远处暮色渐深,归名井的钟声终于停了。

从此山河得渡。

唯有故人,不渡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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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唯有故人不渡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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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不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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