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川城西的地下密室,终年不见日光。
石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沿着砖缝缓缓淌下,滴在墙角积年的灰尘里。四周木柜高及屋梁,柜中名册层层叠放,纸页早已泛黄,却不见半点虫蛀的痕迹。屋顶悬着一盏青铜灯,灯油将尽,火苗仍安静地燃着,光照在一排排封条上,使那些写着姓名的纸签显得格外苍白。
陆时宴立在密室中央,剑未出鞘。
门口那名灰衣男子捧着旧书,脸上没有五官,额心的闭眼印却在灯下隐隐发亮。他站得笔直,衣摆不沾半点尘土,连呼吸都听不见。方才那声“少主”从他口中说出来,语调与守山竟有几分相似,只是更轻,更空,仿佛隔着一层厚重的水。
“谁命你守册?”陆时宴问。
灰衣男子垂首。
“陆怀谦将军。”
陆时宴望着他。
“何时?”
“景和十三年,冬月廿七。”
又是那个日子。
父亲死于旧祭殿的那一夜。
陆时宴缓缓向前走了一步,灰衣男子并未阻拦,只将怀中的书翻过一页。纸上密密麻麻写着数十个名字,最上方的陆怀谦三字被朱砂圈住,旁边另有一道极浅的墨迹,像有人曾试图将它涂去,最后却只留下半截未干的笔画。
“既奉我父亲之命,”陆时宴道,“为何将他的名字写进代名册?”
灰衣男子没有立即回答。
青铜灯忽然轻轻一晃。
片刻后,他缓缓开口:“原籍不存,故以代名暂寄。”
“谁毁了他的原籍?”
“无从核验。”
“谁改了这本册子?”
“无从核验。”
陆时宴停住。
灰衣男子依旧垂着头,像一具被刻好言语的木偶。
陆时宴望着他,忽然道:“我父亲不会让人以他的名义,替活人造死籍。”
灰衣男子额心的闭眼印微微一亮。
“将军未曾下此令。”
陆时宴的目光骤然一凝。
“那是谁下的?”
灰衣男子缓缓抬起手,将旧书翻到最后一页。
那里没有姓名,只有一枚深红色的官印。
印文是四个字。
奉敕代籍。
陆时宴看了许久。
“御前的命令?”
灰衣男子答:“景和十三年,冬月廿八,司命署奉敕续册。”
冬月廿八。
父亲死后的第二日。
陆时宴伸手取过那本旧书,翻开前后两页,发现墨迹果然不同。冬月廿七以前的记录用的是旧式青墨,字迹疏朗,旁边多有核验者的手印;冬月廿八以后则改为朱墨,姓名旁的手印尽数消失,只剩下整齐的“代”字与一串极小的数字。
他继续往后翻。
数字从一开始的数十,逐渐增至数百、数千,最后竟跨过了二十余年的年号。
直至今日。
陆时宴的手指停在最后一页。
上面写着临川西郊四十余户人家的姓名,林岁安赫然在列。
姓名之后,标着一个尚未完成的朱圈。
灰衣男子缓缓道:“今岁新录,待核。”
陆时宴抬头。
“谁在核?”
灰衣男子没有回答。
陆时宴将书合上,转身走向最深处那只封存的木柜。柜门上贴着二十三年前的旧封条,封条边缘虽已卷起,中央朱印却保存完好。他伸手按住柜门,察觉其中并无杀阵,只有一道极浅的命息在缓缓流动。
那命息与父亲留下的旧剑,几乎同源。
陆时宴没有立即破封。
他取出守山留下的半枚铜符,轻轻抵在封条下方。
铜符忽然发出一声细微的鸣响。
柜门上的朱印随之黯淡。
一声轻响,木柜缓缓开启。
里面只有一册书。
书页厚重,封皮以旧绢包裹,边缘留着几处被火烧过的痕迹。陆时宴将它取出,翻开第一页。
纸上没有归籍官印。
只有一行清峻的墨字。
临川旧籍,凡人有名,皆须有证。
字迹是父亲的。
陆时宴的手指微微一颤。
他幼时见过父亲留下的家书,虽不过寥寥数封,却记得那笔字收锋时总略微向□□斜,像一柄入鞘之前仍不肯完全敛去锋芒的剑。
他继续往下看。
册中记着数千名临川百姓的姓名、亲眷、旧居与迁徙记录。每一页旁边都有不同人的手印,有些来自官府,有些来自乡民,还有些只以简陋的指纹代替签名。
最后数十页,则是父亲亲手写下的核验记录。
林氏,旧居槐树巷,田二亩,邻三户可证。
陈氏女,生于临川西郊,稳婆许氏接生,母存。
赵家次子,旧籍误记夭亡,实存。
陆时宴一页页翻过。
那些被新册划入死籍的人,竟大半都能在这份旧册中找到。
他缓缓抬头。
“既有原册,为何还要造代名册?”
灰衣男子静静站在门口。
“原册不可改。”
陆时宴的目光骤然沉了下来。
“所以便另造一本?”
灰衣男子没有回答。
陆时宴低头望着父亲的字迹,许久后,将原册小心收入怀中。
“我要带走。”
灰衣男子缓缓抬头。
额心的闭眼印忽然亮起。
“原册不得离库。”
陆时宴望着他。
“这是我父亲留下的。”
“原册不得离库。”
灰衣男子又重复了一遍。
陆时宴没有再说话。
他缓缓拔剑。
青铜灯下,一道雪白剑光映过四壁。
灰衣男子的衣袖忽然无风自动,额心闭眼印骤然张开,露出一道极细的赤色竖纹。密室中的木柜随之发出低沉的震响,数十本名册同时翻动,纸页间升起一缕缕赤色命息,沿着地面向陆时宴脚下汇聚。
陆时宴却没有斩向他。
长剑反手一转,剑锋直指那本代名册。
灰衣男子猛地抬头。
“不可!”
剑光骤然落下。
代名册封皮应声裂开。
可书页并未散落,而是在剑锋触及的一瞬,忽然浮现出无数道细密的赤纹。那些赤纹彼此缠绕,沿着纸张边缘迅速蔓延,竟在半空中结成一张巨大的网。
陆时宴的胸口骤然一痛。
他猛地后退半步。
灰衣男子抬起头。
“代名总册与京畿主枢相连。”
他声音空洞。
“强毁此册,主枢必失其衡。”
陆时宴咬紧牙关,缓缓收剑。
赤纹渐渐平息。
他低头望着裂开的封皮,忽然发现那些命纹并非从书页内部生出,而是从密室地下延伸上来。
有人将整座密室接入了京畿镇脉阵。
这本册子不过是其中一处引线。
陆时宴缓缓抬头。
“若只取原册呢?”
灰衣男子没有回答。
陆时宴继续道:“不毁代名册,只取原册去核验临川失籍之人。”
灰衣男子额心的竖纹微微一颤。
“原册不得离库。”
陆时宴望着他,忽然道:“那便在这里核验。”
灰衣男子停住。
陆时宴将原册重新放在案上,取出临川府衙送来的新册拓本。
“你既奉命守册,便该知道,原籍有证之人,不应被列入代名。”
灰衣男子没有回答。
陆时宴翻开第一页。
“林岁安。”
额心竖纹轻轻一亮。
“原籍可查。”
陆时宴继续道:“林承远。”
“原籍可查。”
“陈阿杏。”
“原籍可查。”
一连数十个名字,灰衣男子都给出了相同的回答。
陆时宴将最后一页翻过。
“既然原籍可查,便撤去代名。”
密室里骤然安静。
灰衣男子额心的竖纹剧烈颤动。
许久后,他缓缓道:“无此权限。”
陆时宴抬头。
“谁有?”
灰衣男子沉默。
陆时宴又问了一遍。
“谁有?”
灰衣男子的声音忽然变得极轻。
“主枢执契者。”
陆时宴的目光骤然一凝。
“陆怀谦?”
灰衣男子摇头。
“旧契已移。”
陆时宴望着他。
灰衣男子缓缓抬头。
额心那道竖纹,竟在这一瞬映出了陆时宴的面容。
“新契待承。”
临川义仓的药香直到午后仍未散去。
谢清蘅将最后一根银针取出时,林岁安终于退了热。孩子睡得很沉,胸前赤纹虽未完全消失,却已不再向外蔓延。林老妇人守在床边,见孙儿呼吸渐稳,才敢伸手擦去眼角的泪。
院中其他几名孩子也陆续安静下来。
谢清蘅将药箱合上,刚走到廊下,便看见裴照临匆匆赶来。
他昨夜连夜从京畿赶至临川,衣袍上沾着雨水,脸色比平日苍白许多。见谢清蘅站在廊下,他脚步微微一顿,先看了看她的手。
“又没歇?”
谢清蘅抬头。
“裴大人倒有闲心管我。”
裴照临没有接话,只将一包尚温的糕点放在廊边。
“路上买的。”
谢清蘅望了一眼。
“你自己吃。”
裴照临道:“我吃过了。”
谢清蘅挑眉。
“真的?”
裴照临沉默片刻。
“吃了两口。”
谢清蘅轻轻叹了口气,将糕点拆开,递回一半。
“那便再吃些。”
裴照临接过。
两人并肩站在廊下,望着院中忙碌的乡民。有人正将新熬好的药送入厢房,有人替孩子们换洗衣裳,几个年轻书生则坐在廊下,低头整理临川西郊的民间名册。
裴照临看了片刻,忽然问:“孩子们如何?”
谢清蘅道:“暂时压住了。”
裴照临点头。
“陆时宴呢?”
“去了归籍库房。”
裴照临皱眉。
“一个人?”
谢清蘅点头。
裴照临沉默片刻,正要说话,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名七宗弟子翻身下马,快步走进院中。
“裴大人!”
裴照临抬头。
“何事?”
弟子双手呈上一封急报。
“京畿来信。”
裴照临拆开。
只看了几行,神情便骤然变了。
谢清蘅望向他。
“怎么了?”
裴照临没有立即回答。
他将信递过去。
谢清蘅低头看去。
信中写着,京畿主枢自昨夜起连续震动,十二座镇脉石台中已有五座出现裂痕。闻景舟带人守了一夜,仍无法将命息完全压住。
更糟的是,皇帝已经下令,若陆时宴三日内不能归京,便由七宗暂行旧令,封闭河东、临川、南陵三处水脉支渠,以保京畿主枢。
谢清蘅缓缓抬头。
“封三处旧渠?”
裴照临点头。
“是。”
谢清蘅皱眉。
“可临川那些孩子的命息,还在靠旧水脉维系。”
裴照临沉默。
谢清蘅继续道:“若此时封渠,他们身上的代名印便会彻底闭合。”
裴照临低头望着急报。
许久后,缓缓道:“我去找陆时宴。”
河东旧渡的水车,在傍晚重新转了起来。
温行舟站在木台上,左手扶着铜轮,右肩的伤使不上力,便只能用膝盖抵住木架,缓缓调整齿轮的位置。闻三娘站在下方,替他稳住绳索,见他额角沁出冷汗,忍不住皱眉。
“你下来。”
温行舟头也不抬。
“快好了。”
“你昨日也是这么说的。”
“今日确实快好了。”
闻三娘抬头望着他。
“温行舟。”
温行舟手指一顿。
闻三娘继续道:“你若再不下来,我便把梯子撤了。”
温行舟终于低头。
“你撤了,我怎么下来?”
闻三娘面无表情。
“自己想办法。”
旁边几个工匠忍不住笑出声来。
温行舟轻轻叹了口气,终于将手里的铜尺收起,慢慢沿着木梯下来。闻三娘见他右肩又渗了血,脸色更难看了,直接将人按在一旁的长凳上,取出药瓶替他重新包扎。
温行舟低头看着她。
“不过一点小伤。”
闻三娘没有抬头。
“你再说一句,我便多缠两圈。”
温行舟闭了嘴。
片刻后,他忽然轻声道:“三娘。”
闻三娘手指一顿。
“做什么?”
温行舟望着远处的河面。
“等这条渠修好了,我想去一趟江南。”
闻三娘没有回答。
温行舟继续道:“我娘生前总说,江南的春天好看,水边有很大的桂树。她一直想去,却没能去成。”
闻三娘缓缓抬头。
温行舟轻轻笑了笑。
“我想替她去看看。”
闻三娘望着他。
许久后,低声道:“那便去。”
温行舟点头。
“嗯。”
闻三娘继续替他包扎。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问:“要不要带个会撑船的人?”
温行舟微微一怔。
他低头望着她。
闻三娘没有抬头,只将绷带最后一圈缠好,轻轻打了个结。
温行舟看了她许久,忽然笑了。
“要。”
闻三娘抬头瞪了他一眼。
“笑什么?”
温行舟摇头。
“没什么。”
闻三娘将药瓶收好,起身便走。
温行舟却忽然伸手,轻轻拉住她的袖角。
闻三娘停住。
温行舟望着她。
“等我肩伤好了。”
闻三娘没有回头。
片刻后,轻声道:“先把伤养好再说。”
她抽回衣袖,沿着木台向河边走去。
温行舟坐在长凳上,望着她的背影,许久没有动。
就在此时,一名工匠匆匆跑来。
“温公子!”
温行舟抬头。
“怎么了?”
工匠神情焦急。
“京畿来令,说要封河东旧渠!”
温行舟脸上的笑意骤然消失。
“什么时候?”
工匠喘了口气。
“最迟三日。”
温行舟缓缓站起身。
他望向远处刚刚修好的水车。
铜轮在暮色中缓缓转动,河水沿着木槽流下,发出清脆而平稳的声响。
许久后,他低声道:“谁下的令?”
工匠答:“陛下。”
温行舟沉默片刻。
“七宗呢?”
工匠摇头。
“还没听说陆总执令如何处置。”
温行舟没有回答。
他抬头望向京畿的方向。
片刻后,缓缓道:“先别停工。”
工匠微微一怔。
“可朝廷……”
温行舟打断他。
“修渠不等于开闸。”
他停了片刻。
“把能修的都修好。”
临川城西,入夜。
陆时宴从地下密室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
他将原册留在密室,命两名七宗弟子守住入口,又亲自封住那本代名总册的引线,暂时阻断其与京畿主枢之间的联系。临川四十余户人家的命息因此得以稍缓,林岁安胸前的赤纹也淡了许多。
可这只是暂时的。
代名总册仍在。
京畿主枢也仍在寻找新的执契者。
陆时宴走出府衙时,裴照临已经等在门前。
“京畿来令了。”
陆时宴抬头。
裴照临将急报递给他。
陆时宴看完,沉默片刻。
“封三处旧渠。”
裴照临点头。
“是。”
陆时宴没有说话。
裴照临望着他。
“你打算怎么办?”
陆时宴缓缓将急报折好。
“先回京。”
裴照临皱眉。
“临川这边呢?”
陆时宴道:“谢清蘅留下护住孩子,地方归籍库房由七宗与刑部共同封存,原册不得再被改动。”
裴照临点头。
“河东呢?”
陆时宴沉默片刻。
“暂时不能封。”
裴照临抬头。
陆时宴继续道:“河东旧渠尚未开闸,封渠并不能立即稳住主枢,反而可能切断临川残存的民间水脉。”
裴照临望着他。
“可陛下已经下令。”
陆时宴缓缓道:“我回京解释。”
裴照临沉默片刻。
“若陛下不肯呢?”
陆时宴没有立即回答。
他抬头望向远处的夜色。
临川城西的灯火已经渐渐亮起,巷中传来孩子的哭声与妇人的低语。几名乡民正挑着水桶走过长街,桶中清水随着脚步轻轻晃动,映出一轮破碎的月。
许久后,陆时宴缓缓道:“先让他听。”
裴照临没有再问。
两人沿着长街向驿站走去。
走到城南义仓附近时,陆时宴忽然停住。
巷口有个孩子正坐在门槛上,怀里抱着一只破旧的布老虎。见陆时宴经过,他忽然抬头。
“陆大人。”
陆时宴微微一怔。
那是林岁安。
孩子已经退了热,脸色仍有些苍白,却能自己坐起来了。林老妇人站在门边,见他开口,连忙上前行礼。
陆时宴俯身。
“怎么不在屋里歇着?”
林岁安望着他。
“阿婆说,我的名字快回来了。”
陆时宴点头。
“是。”
孩子想了想。
“那等名字回来,我是不是就能领米了?”
陆时宴望着他。
片刻后,轻声道:“不用等名字回来,也能领。”
林岁安眨了眨眼。
“真的?”
陆时宴点头。
“真的。”
孩子忽然笑了。
“那我明日去告诉阿婆。”
陆时宴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好。”
他起身离开。
走出几步后,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孩子清亮的声音。
“陆大人!”
陆时宴回头。
林岁安抱着布老虎,站在门槛上。
“谢谢你!”
陆时宴望着他。
片刻后,轻轻点了点头。
京畿皇城,次日清晨。
陆时宴回京时,天刚亮。
他没有回府,直接入宫。
御书房外,周慎仍未露面,侍候的是两名新换的内侍。皇帝坐在案后,面前摆着临川与河东两地的急报,见陆时宴进来,缓缓抬头。
“回来了。”
陆时宴行礼。
“臣参见陛下。”
皇帝摆手。
“临川的事,查得如何?”
陆时宴将原册拓本与代名印呈上。
“临川失籍之人,皆有旧籍可证。有人借代名总册,将活人划入死籍,以抽取命息。”
皇帝低头看过。
许久后,缓缓道:“代名总册。”
陆时宴点头。
“是。”
皇帝沉默片刻。
“可查出是谁改的?”
陆时宴摇头。
“尚未。”
皇帝望着他。
“那便继续查。”
陆时宴没有动。
皇帝抬头。
“还有事?”
陆时宴缓缓道:“臣请陛下暂缓封闭河东、临川、南陵三处旧渠。”
皇帝的目光渐渐沉了下来。
“为何?”
陆时宴道:“临川失籍人家的命息尚未完全归位,三处旧渠若同时封闭,恐怕会使代名印彻底闭合。”
皇帝沉默片刻。
“若不封,京畿主枢还能撑多久?”
陆时宴没有立即回答。
皇帝望着他。
“朕问你,还能撑多久?”
陆时宴缓缓道:“至多七日。”
皇帝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案面。
“七日。”
陆时宴点头。
皇帝继续道:“若七日后主枢失衡,京畿数十万百姓怎么办?”
陆时宴沉默。
皇帝望着他。
“临川四十余户要救,京畿数十万人便不必救了?”
陆时宴抬头。
“臣没有此意。”
皇帝缓缓道:“那你告诉朕,如何两全?”
陆时宴没有立即回答。
御书房内安静下来。
片刻后,他缓缓道:“臣已命七宗查验十二座镇脉石台,若能先修复其中六座,便可暂时分担主枢命息,争取时间。”
皇帝皱眉。
“需要多久?”
“至少五日。”
皇帝沉默。
陆时宴继续道:“河东旧渠若能完成安全核验,亦可承担部分水脉回流。届时不必封渠,也不必由臣承接旧契。”
皇帝望着他。
“你信江淮能做到?”
陆时宴点头。
“信。”
皇帝沉默许久。
随后缓缓道:“陆时宴。”
“臣在。”
皇帝继续道:“朕可以给你五日。”
陆时宴抬头。
皇帝望着他。
“五日之内,修复六座镇脉石台,并拿出河东旧渠不会危及百姓的证据。”
他停了片刻。
“若做不到,便依旧令封渠。”
陆时宴沉默。
皇帝继续道:“届时,朕要你亲自去。”
御书房里,炭火轻轻一响。
陆时宴缓缓抬头。
“臣领命。”
皇帝望着他。
许久后,轻轻叹了口气。
“去吧。”
陆时宴转身离开。
走到门前时,皇帝忽然又开口。
“时宴。”
陆时宴停住。
皇帝望着他的背影。
“你父亲当年,也曾向朕要过五日。”
陆时宴的手指微微一紧。
皇帝继续道:“朕给了他。”
他停了片刻。
“后来他没能回来。”
陆时宴没有回头。
许久后,缓缓道:“臣会回来。”
他推门而出。
殿外春雨初歇,远处宫墙上停着几只灰雀,正低头啄食檐角残留的水珠。
陆时宴沿着宫道向外走去。
袖中那封尚未送出的信,被他握得微微发皱。
同一日,河东旧渡。
江淮终于回来了。
他带着沈闻鹤与周衡一行人抵达渡口时,正值午后。河面上春风渐暖,旧水车已经重新转动,几名工匠站在木台上调试铜轮,远处炊烟袅袅升起,沿着堤岸缓缓飘散。
温行舟第一个迎出来。
他看见沈闻鹤,脚步微微一顿。
沈闻鹤坐在木车上,望着眼前的年轻人,许久后,忽然轻轻笑了。
“你是行舟?”
温行舟微微一怔。
“前辈认得我?”
沈闻鹤望着他。
“像你爹。”
温行舟沉默片刻。
随后拱手行礼。
“晚辈温行舟。”
沈闻鹤点头。
“好。”
他低头望向温行舟肩头的绷带。
“伤了?”
温行舟轻轻笑了笑。
“小伤。”
闻三娘站在旁边,冷冷道:“他若再说小伤,我便把他绑回床上。”
沈闻鹤怔了一下。
随后哈哈笑了起来。
温行舟无奈地低下头。
江淮站在一旁,也忍不住笑了。
可笑意尚未完全散去,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名七宗弟子策马而来,翻身下马,双手呈上一封密令。
“江公子!”
江淮抬头。
“何事?”
弟子喘了口气。
“京畿急令。”
江淮接过。
信封上盖着七宗总执令的印。
他拆开。
纸上写着:
河东旧渠暂缓开闸,五日内完成安全核验。若届时无法证明水脉稳定,七宗将依旧令封闭旧渠。
下方另有一行陆时宴亲笔添上的字。
阿淮,等我。
江淮望着那三个字,久久没有动。
温行舟见他神情有异,低声问:“怎么了?”
江淮缓缓将信折好。
“五日。”
温行舟皱眉。
“什么五日?”
江淮抬头望向河面。
旧水车仍在缓缓转动,铜轮间的水声清亮而平稳,阳光落在河面上,碎成一片细小的金光。
许久后,他轻声道:
“五日之后,若旧渠不能通过核验,陆时宴便要亲自来封。”
温行舟的脸色渐渐变了。
闻三娘也抬起头。
江淮将密令收入袖中。
“先把南陵旧图拿来。”
温行舟皱眉。
“你要做什么?”
江淮缓缓道:“验渠。”
他停了片刻。
“把能验的,全验一遍。”
温行舟望着他。
许久后,点了点头。
“好。”
江淮转身走向木台。
春风掠过堤岸,将他深青色的衣袖轻轻吹起。左腕上的护腕露出一角,绣着的“淮”字在日光下显得极浅,针脚却仍牢牢缀在布面上。
他走到旧水车旁,伸手扶住栏杆。
远处的河水正沿着新修的石槽缓缓流动。
而京畿方向,天边又渐渐聚起了云。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18章 旧册照孤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