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似有故人来

宫墙深处的更漏响过三声,夜雨便落了下来。

雨势起初极轻,细如游丝,沿着重重宫檐无声滑落,浸湿了青石砖缝中经年不见天日的苔痕。承天门外尚有禁军巡夜,甲胄与佩刀偶尔相碰,声音隔着一道朱墙传来,已显得十分遥远。宫道两侧的长明灯在风中微微摇晃,昏黄的光照不透尽头那片浓重的夜色,只将黑衣人的影子拉得极长,像一柄斜插在地上的剑。

陆时宴站在原地,右手仍按着剑柄。

那声“少主”落下之后,黑衣人便不再开口。他身上披着一件宽大的玄色斗篷,雨水顺着肩头滑落,露出内里一截深灰色的护腕。护腕边缘绣着细密的暗纹,针脚陈旧,几处已经磨损,却仍能辨出是二十余年前陆家亲卫惯用的式样。

陆时宴看了片刻,缓缓道:“摘下面甲。”

黑衣人没有动。

“少主恕罪。”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近乎刻板的平稳。

“属下不能。”

陆时宴向前走了一步。

“谁让你在这里等我?”

黑衣人垂首。

“奉将军之命。”

陆时宴停住。

雨丝落在他的衣袖上,渐渐洇开一片深色。

“哪位将军?”

黑衣人抬头,铁甲后的眼睛在灯影里显出一点灰白。

“陆怀谦。”

宫道骤然安静。

陆时宴望着他,许久没有说话。父亲的名字从一个陌生人口中说出来,原本不该有什么不同,可眼前之人所行的礼、所佩的剑,乃至说话时略微低垂的下颌,都与陆家旧部留下的记载分毫不差。

他记得幼时母亲曾说,父亲麾下有一支亲卫,不记姓名,只记剑号。战时随军,战后归乡,从不入朝廷军籍。后来陆怀谦身死京畿旧祭殿,那支亲卫便也一同消失,连一份完整的名册都没有留下。

陆时宴缓缓问:“父亲何时命你等我?”

黑衣人答:“二十三年前。”

“他命你等什么?”

“等少主执掌七宗。”

陆时宴的目光微微一凝。

黑衣人继续道:“等少主亲自查到归籍旧案,等少主知道陆家剑为何被留在京畿主枢。”

他停了片刻,缓缓抬起左手。

掌心里放着半枚断裂的铜符。

铜符表面刻着陆家旧军的山纹,断口处却另有一道细小的赤色印记,与归籍主枢中的命纹极为相似。

“将军命属下将此物交给少主。”

陆时宴没有立即去接。

“你叫什么?”

黑衣人沉默。

“属下无名。”

陆时宴望着他。

“陆家亲卫即便不记姓名,也各有剑号。”

黑衣人缓缓低头。

“属下剑号,守山。”

陆时宴的手指骤然收紧。

守山。

这个名字,他曾在母亲留下的旧匣中见过。

那是一份残缺的陆家亲卫名录,纸页上只记着十二个剑号,其中十一处都被朱笔划去,唯独最后一行尚留着半截墨迹。

守山,随将军入京。

当年陆怀谦入旧祭殿前,最后随行的人便是守山。

陆时宴缓缓抬头。

“你当年也进了旧祭殿?”

黑衣人点头。

“是。”

“父亲死时,你在哪里?”

守山沉默片刻。

“在殿中。”

陆时宴的声音渐渐低了。

“你看见了?”

守山没有回答。

陆时宴又向前走了一步。

“谁杀了他?”

守山握着铜符的手微微一颤。

那动作极轻,却是他出现以来,第一次露出与活人相似的迟疑。

片刻后,他缓缓道:“少主,此事不可在这里说。”

陆时宴望着他。

“为何?”

守山抬起头。

“因为这里有人听得见。”

话音刚落,宫墙另一侧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裴照临带着数名禁军赶来,远远看见陆时宴与黑衣人相对而立,立即停住。

“陆公子!”

守山转头。

陆时宴的手指骤然收紧。

“别动!”

可已经迟了。

守山忽然抬手,将那半枚铜符掷向陆时宴。铜符在雨中划过一道暗红色弧线,陆时宴伸手接住,下一瞬,守山已拔剑出鞘。

剑光骤起。

不是斩向陆时宴,而是斩向他身后的宫墙。

一道凌厉剑气掠过青砖,墙面顿时裂开数道深痕。裴照临身后的禁军纷纷拔刀,却见守山借着剑气反震之力,整个人跃上高墙,身形快得近乎不可思议。

陆时宴足尖一点,立即追了上去。

雨夜之中,两道身影先后掠过重重宫檐。

守山的剑法极快。

他每一次落足都恰好避开瓦脊最脆弱的地方,仿佛对皇城屋舍的布局了如指掌。陆时宴追至第三重宫墙时,忽然发现对方所用的轻身步法,竟与陆家旧谱中的“踏雪归山”完全相同。

那是父亲生前极少传人的身法。

陆时宴骤然加快身形。

两人在一座废弃的钟楼前相遇。

守山回身出剑。

剑锋破雨而来,直取陆时宴右肩。

陆时宴侧身避过,长剑随即出鞘,剑气沿着对方剑脊轻轻一压。两柄剑在半空中相碰,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响。

守山的动作忽然一滞。

陆时宴趁势欺近,剑锋挑向他面上的铁甲。

铁甲应声裂开。

一半落入雨中。

守山猛地后退。

可陆时宴已经看见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极为苍白的面容,眉骨高而深,左颊有一道从眼角延伸至下颌的旧伤。伤口早已愈合,却没有寻常人的血色,皮肤之下隐约浮着细密的赤纹。

更令人心惊的是,他的右眼瞳孔中,竟刻着一道极小的剑纹。

陆时宴缓缓收住剑势。

“你……”

守山抬手,遮住裂开的面甲。

片刻后,他低声道:“少主不该追来。”

陆时宴望着他。

“你不是活人。”

守山没有回答。

陆时宴继续道:“你的命息不在体内。”

雨水顺着守山的额角滑落。

他沉默许久,缓缓道:“属下当年已经死了。”

陆时宴的目光骤然一凝。

守山继续道:“旧祭殿封门之夜,属下替将军挡了第三剑。醒来时,便已经在归籍主枢之中。”

他低头望着自己握剑的手。

“有人将属下残存的命息与将军留下的剑息缝在一起,借一具尚未腐朽的躯壳,使属下重新能够行走。”

陆时宴没有说话。

守山抬头。

“二十三年来,属下只记得一件事。”

“什么?”

“等少主来。”

陆时宴握紧剑柄。

“是谁让你等?”

守山的嘴唇微微动了动。

可就在这一瞬,他右眼中的剑纹忽然亮起。

赤色沿着眼角迅速蔓延,转眼便爬满半张脸。守山猛地弯下腰,握剑的手剧烈颤抖,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体内强行抽走。

陆时宴立即上前。

“守山!”

守山猛地抬头。

“别过来!”

他声音骤然嘶哑。

“少主,退后!”

下一瞬,守山手中的剑竟自行抬起。

剑锋直指陆时宴心口。

陆时宴的目光一沉。

他没有退。

守山拼命握住剑柄,手背青筋暴起,赤色命纹却仍沿着剑脊向前延伸。剑尖离陆时宴不过三尺,寒意已逼至胸前。

“少主……”

守山咬紧牙关。

“斩断……我的剑……”

陆时宴望着他。

片刻后,长剑骤然出鞘。

一道雪白剑光掠过钟楼。

守山手中的长剑应声而断。

断剑落地的瞬间,赤色命纹忽然失去依附,沿着残刃迅速退去。守山踉跄后退,重重跪倒在地,胸口起伏剧烈,仿佛刚从水中挣扎出来。

陆时宴上前扶住他。

守山却忽然伸手,死死攥住他的衣袖。

“少主……”

陆时宴低头。

守山的声音极轻。

“将军不是死在第三剑下。”

陆时宴的呼吸骤然一滞。

守山望着他。

“第三剑……是属下替他挡的。”

他停了片刻,艰难地喘息。

“将军最后……还活着。”

陆时宴的手指骤然收紧。

“后来呢?”

守山的眼神渐渐涣散。

“后来……”

他似乎想起了什么,脸上忽然浮现出极深的恐惧。

“有人开了门。”

陆时宴俯身。

“谁?”

守山的嘴唇微微颤动。

“那个人……”

他艰难地抬起头。

“没有影子。”

话音未落,他眼中的剑纹骤然碎裂。

守山整个人猛地一震,随后缓缓垂下头。

陆时宴伸手探向他的颈侧。

没有脉搏。

也没有任何活人的温度。

雨水落在守山苍白的面容上,沿着那道旧伤缓缓流下。片刻后,他胸前的赤纹渐渐熄灭,原本尚能支撑的躯壳忽然失去所有力气,像一具真正死去多年的尸体,安静地倒在陆时宴怀中。

陆时宴没有立即松手。

远处更鼓响起。

雨声渐密。

他低头望着守山,许久后,伸手替他合上了眼。

北朔白骨渡,天将破晓。

石洞外的风吹了一夜,到了清晨,反倒渐渐停了。

赵小七蹲在洞口生火,手里拿着一截湿柴,吹了半晌也没能点着,最后还是闻安接过去,用干草重新引了火。两人昨夜轮流守着洞口,眼下都有些疲倦,赵小七却仍不肯睡,时不时抬头望向石洞深处。

江淮正在替沈闻鹤收拾旧物。

老人身边能带走的东西不多,除了几件衣裳、一只药罐,便只有半箱发黄的纸页。那些纸页大多被水浸过,边缘卷曲,墨迹模糊,有几张甚至只剩下半截。

江淮将纸页一张张摊开。

其中一张画着北朔副心的剖面图。

图上原本有三道承息环,最外侧一道已经被朱笔划去,旁边写着极小的注记。

外环毁,内环存。若强启,先验命息归属。

江淮看了片刻。

“沈前辈。”

沈闻鹤坐在床边,正低头缠紧木肢上的皮带。

“嗯?”

江淮将图纸递过去。

“这里写的命息归属,指的是什么?”

沈闻鹤接过。

他眯起仅存的右眼,仔细看了许久。

“这是我当年留下的。”

江淮点头。

沈闻鹤继续道:“北朔副心可以暂时承接主枢旧契,但不能随意接纳不属于自己的命息。若归命锁中有被人移来的旧债,副心便会先辨认债从何来。”

江淮皱眉。

“若辨认不出呢?”

沈闻鹤沉默片刻。

“便会沿着归命锁,去找最初与它相系的人。”

江淮低头看向自己的左腕。

沈闻鹤继续道:“你身上的锁,是后来有人强行改过的。若要用副心,须先弄清它原本系着谁。”

江淮抬头。

“陆时宴?”

沈闻鹤摇头。

“未必。”

江淮微微一怔。

沈闻鹤望着他。

“我昨日说,你可能会失去与陆时宴有关的记忆,是因为如今这道锁确实以他为旧忆所系。但那未必是最初的契。”

江淮沉默。

沈闻鹤继续道:“二十三年前,陆怀谦入旧祭殿时,曾有人在归籍主枢中留下第一道承命印。后来那道印被人改写,才有了如今的归命锁。”

江淮的目光渐渐凝重。

“谁改的?”

沈闻鹤缓缓摇头。

“我只知道,改印的人曾经见过移名全册。”

江淮皱眉。

“那份全册不是被人夺走了?”

沈闻鹤点头。

“是。”

他停了片刻。

“但我当年留下了一份不完整的抄本。”

江淮抬头。

沈闻鹤望向洞中那只旧木箱。

“就在里面。”

江淮立即走过去。

木箱底部铺着一层干草,干草下方是一块薄薄的木板。江淮将木板取出,发现下面藏着一只巴掌大小的铁盒。

铁盒没有锁。

却被一道极细的铜丝缠住。

江淮将铜丝解开。

盒中放着七张薄如蝉翼的纸。

纸上密密麻麻写着姓名、籍贯与归处,字迹小得几乎难以辨认。每一张纸的右下角,都盖着一枚残缺的归籍印。

江淮翻过第一页。

上面记着临川数十户失籍人家。

第二页是河东。

第三页是云州。

直到第四页,他忽然停住。

那一页最上方,赫然写着三个字。

陆怀谦。

江淮的手指微微一紧。

名字旁边,原本应当记着归处的位置,却被人用墨涂去。

下方另有一行极浅的朱字。

命息已移,归处待定。

江淮缓缓抬头。

“沈前辈。”

沈闻鹤望着他。

江淮将纸递过去。

“陆怀谦的命息,也被移过?”

沈闻鹤接过纸。

老人望着那行字,神情渐渐沉了下来。

许久后,缓缓点头。

“是。”

江淮没有说话。

沈闻鹤继续道:“当年他入旧祭殿,并非只为了封门。”

江淮抬头。

沈闻鹤望着他。

“他想将已经被移走的命息,一一送回原本的归处。”

江淮沉默片刻。

“所以有人不许他出来。”

沈闻鹤缓缓点头。

“是。”

他停了片刻。

“但那人究竟是谁,我至今没有证据。”

江淮低头看着纸页。

许久后,他忽然问:“沈前辈,当年七人共查,究竟是谁将你们的行踪泄露出去?”

沈闻鹤的手指微微一颤。

他没有立即回答。

江淮望着他。

“宋惟正留下的信说,七人之中有人背叛。”

沈闻鹤沉默许久。

最终缓缓道:“我知道。”

江淮的目光骤然一凝。

沈闻鹤继续道:“当年我们七人约定,将归处主证分成两份,一份留在宫中,一份交给民间。可就在分证前夜,有人提前将消息送到了司命署。”

江淮皱眉。

“你知道是谁?”

沈闻鹤没有回答。

他低头望着那七张薄纸,许久后,缓缓伸手,从最底下抽出一张。

那张纸上没有姓名。

只有七枚极小的指印。

其中六枚已经被朱笔圈出,唯独最后一枚被墨迹遮住。

沈闻鹤望着江淮。

“我当年以为是闻景舟。”

江淮微微一怔。

沈闻鹤继续道:“因为他后来亲手封了旧祭殿,还替沈玄策守了二十三年的秘密。”

江淮沉默。

沈闻鹤缓缓摇头。

“可后来我发现,闻景舟并不是最早知道分证之事的人。”

江淮抬头。

“那是谁?”

沈闻鹤没有立即回答。

他伸手将那张纸翻过来。

背面写着一行极浅的字。

第七证,未入局。

江淮皱眉。

“什么意思?”

沈闻鹤低声道:“当年七人共查,最后一份证据始终没有交齐。”

江淮望着他。

沈闻鹤继续道:“有人说自己找不到。”

他停了片刻。

“可我后来发现,那人从一开始便没有打算交出来。”

江淮缓缓问:“是谁?”

沈闻鹤抬头。

“晏清辞。”

石洞里骤然安静。

江淮望着老人。

许久后,缓缓道:“陆时宴的母亲?”

沈闻鹤点头。

“是。”

江淮没有立即说话。

沈闻鹤继续道:“但我并不是说她背叛了我们。”

江淮抬头。

沈闻鹤望着他。

“恰恰相反。”

他停了片刻。

“我怀疑她早已知道七人之中有人不可信,所以故意将最后一份证据藏了起来。”

江淮沉默片刻。

“藏在哪里?”

沈闻鹤摇头。

“不知道。”

他缓缓道:“她只留下一句话。”

江淮抬头。

沈闻鹤望着他。

“若有一日怀谦不归,便不要再问他为何没有回来。”

老人停了片刻。

“去问那些活着的人,究竟拿走了什么。”

京畿,清晨。

陆时宴将守山的遗体送入七宗停灵堂时,天色刚刚亮起。

秦肃亲自带人守在门外,裴照临则命刑部书吏将昨夜宫道上的剑痕逐一拓下。守山留下的断剑被封入木匣,半枚铜符则由陆时宴亲自收着。

停灵堂内很安静。

守山躺在白布之下,面容已经恢复寻常死者的灰白,唯独右眼眼角仍残留着一道极淡的赤纹。

谢清蘅站在床边,仔细查看他的手腕。

片刻后,她缓缓抬头。

“陆公子。”

陆时宴望向她。

谢清蘅继续道:“这具身体并非昨夜才死。”

陆时宴点头。

“我知道。”

谢清蘅摇头。

“我的意思是,他真正死去的时间,至少已有二十年。”

陆时宴的目光微微一凝。

谢清蘅继续道:“骨骼与肌肉都被归籍命息强行维系,体内几乎没有正常血液。若不是命纹尚在,他早该腐朽。”

陆时宴沉默。

谢清蘅继续道:“可奇怪的是,他体内有两道不同的剑息。”

陆时宴抬头。

“两道?”

谢清蘅点头。

“一道极旧,与京畿主枢中的陆家剑息相似。另一道却很新。”

陆时宴的手指微微一紧。

“多新?”

谢清蘅沉默片刻。

“最多半月。”

陆时宴骤然抬头。

半月前,七宗刚刚重开第八归路。

也正是在那之后,京畿主枢开始频繁异动。

谢清蘅继续道:“有人在最近半月内,重新向他体内注入过剑息。”

陆时宴缓缓道:“所以他昨夜才会失控。”

谢清蘅点头。

“很可能。”

陆时宴低头望着守山。

许久后,缓缓问:“能查出新剑息来自哪里么?”

谢清蘅沉默片刻。

“我需要一份主枢剑息作对照。”

陆时宴点头。

“我去取。”

谢清蘅却忽然叫住他。

“陆公子。”

陆时宴回头。

谢清蘅望着他。

“还有一件事。”

陆时宴抬头。

谢清蘅继续道:“守山的左腕上,有一道很浅的旧伤。”

她将白布掀开一角。

守山左腕内侧,果然有一道细小的疤痕。

疤痕形状弯曲,像半枚尚未合拢的锁环。

陆时宴的目光骤然一凝。

那道疤痕,与江淮左腕上的归命红纹,竟有几分相似。

谢清蘅低声道:“我怀疑他当年也曾被用作承命之人。”

陆时宴没有说话。

谢清蘅继续道:“若真如此,归命锁恐怕不是只系过你与江淮。”

陆时宴缓缓抬头。

“你是说……”

谢清蘅望着他。

“二十三年前,便有人在试着将主枢旧债转移到不同的人身上。”

陆时宴的手指骤然收紧。

停灵堂外,晨钟缓缓响起。

他低头望着守山腕间那道旧疤,许久后,忽然想起父亲留下的那句话。

门可以关,路不能绝。

当年父亲究竟想从那扇门后带出什么?

又是谁,替他关上了最后一道门?

午后,河东旧渡收到两封信。

一封来自京畿。

一封来自北朔。

温守拙将信送到江淮暂住的书棚时,才想起江淮已经离开河东数日。赵小七临行前留下的驿道地址尚在桌上,老人便将两封信重新封好,交给赶往北朔的商队。

可就在他准备离开时,目光忽然落在桌角那只尚未收起的木盒上。

木盒里放着一张旧水脉图。

图纸边缘写着一行细小的字。

北朔副心,承息不承债。

温守拙的手指骤然一顿。

他缓缓将图纸拿起。

那行字是他二十三年前亲手写下的。

可如今,字迹下方竟多了一行朱笔添上的注记。

若欲承债,须先断旧忆。

温守拙望着那行朱字,脸色一点点白了下来。

他立即翻开木盒。

里面原本还放着一份北朔副心的完整旧图,如今却只剩下一张空白的衬纸。

温守拙猛地抬头。

“来人!”

一名七宗弟子匆匆赶来。

“温前辈?”

温守拙将图纸攥紧。

“这木盒,近几日谁碰过?”

弟子想了想。

“除了江公子与温公子,便只有昨日来送药的那名老者。”

温守拙皱眉。

“什么老者?”

弟子答:“说是谢姑娘托他送来的药材,姓沈。”

温守拙的脸色骤然一变。

“姓沈?”

弟子点头。

“是。”

温守拙沉默片刻。

随后缓缓问:“他长什么模样?”

弟子仔细回想。

“六十来岁,头发灰白,左手少了两根手指。”

温守拙的手指骤然收紧。

许久后,他低声道:

“沈玄策。”

弟子猛地抬头。

“可沈玄策不是还关在京畿……”

温守拙没有回答。

他低头望着那张被人添改过的旧图,脸色愈发难看。

片刻后,他忽然转身,快步走向驿站。

“备马。”

弟子连忙跟上。

“温前辈要去哪里?”

温守拙头也不回。

“京畿。”

他停了片刻。

“我要见陆时宴。”

北朔,黄昏。

江淮一行人离开白骨渡时,寒川河上忽然起了雾。

沈闻鹤坐在临时搭起的木车上,身上披着厚厚的毛毯。赵小七牵着马走在前面,闻安则抱着那只装满旧纸的木箱,始终不肯假手于人。

江淮走在最后。

他手里握着那枚第六道水脉印,目光偶尔落在远处的雪山上。

沈闻鹤忽然开口。

“江淮。”

江淮抬头。

“前辈?”

沈闻鹤望着他。

“你是不是想先瞒着陆时宴,试一试北朔副心?”

江淮沉默片刻。

“我还没决定。”

沈闻鹤轻轻笑了一声。

“那便是想过。”

江淮没有否认。

沈闻鹤望着远处。

“我年轻时,也曾这样想。”

江淮抬头。

沈闻鹤继续道:“总觉得有些事,自己先做了,等结果出来,再告诉旁人也不迟。”

他停了片刻。

“后来才知道,有些结果是等不来的。”

江淮沉默。

沈闻鹤缓缓道:“你若真想用副心,便先查清那道旧契是谁改的。”

江淮点头。

“我知道。”

沈闻鹤望着他。

“还有,别急着信我。”

江淮微微一怔。

沈闻鹤继续道:“我在白骨渡待了二十三年,手里又藏着移名全册的抄本。若我是你,也不会只凭几句话便信一个突然出现的老人。”

江淮望着他。

许久后,轻轻笑了一下。

“前辈倒是提醒得及时。”

沈闻鹤也笑了。

“总比你日后后悔好。”

江淮将水脉印收入怀中。

“那我便先带你回河东,再请温前辈认一认。”

沈闻鹤点头。

“好。”

两人没有再说话。

山道渐渐向南延伸,远处的暮色沿着雪岭缓缓铺开。寒川河在谷底蜿蜒而过,水声被山风送得很远。

走到一处狭窄的山口时,闻安忽然停住。

他抬头望向前方。

江淮察觉到异样。

“怎么了?”

闻安没有回答。

片刻后,他缓缓抬起手。

指尖浮现出一道极淡的银纹。

“有人。”

赵小七立即握住短刀。

“哪里?”

闻安望着山口。

“前面。”

话音刚落,山道两侧忽然亮起数十点赤色微光。

那些光芒起初极小,随后沿着岩壁迅速蔓延,转眼便连成一道半圆形的封阵,将整条山道围在其中。

江淮的目光骤然一凝。

“归籍封纹。”

沈闻鹤猛地抬头。

“退!”

可已经迟了。

一道赤色光幕骤然从山口升起,挡住了众人的去路。

山风中,缓缓传来一阵清脆的铃声。

一名身披灰袍的男子自雾中走出。

他年纪约莫四十,面容清瘦,左手戴着一枚黑玉扳指,扳指边缘刻着极小的鹤纹。

江淮缓缓握住剑柄。

男子停在十步之外。

他望了沈闻鹤一眼,轻轻笑了。

“沈先生。”

沈闻鹤的脸色骤然变了。

男子继续道:“二十三年不见,您倒还活着。”

沈闻鹤死死盯着他。

许久后,低声道:

“是你。”

江淮抬头。

“前辈认识?”

沈闻鹤没有回答。

男子却缓缓转过头,望向江淮。

“江公子。”

他轻轻拱手。

“在下周衡。”

江淮的目光微微一凝。

男子继续道:

“家父周慎。”

山口的风骤然冷了下来。

周衡望着江淮,笑意不减。

“奉家父之命,来取一样东西。”

江淮缓缓道:“什么?”

周衡抬起手。

指向江淮怀中。

“第六道水脉印。”

他停了片刻。

“还请江公子交还。”

江淮望着他。

许久后,缓缓拔剑。

剑锋映着山间最后一点残光,寒意森然。

“若我不交呢?”

周衡轻轻叹了口气。

“那便只好得罪了。”

他抬起手。

山道两侧的赤色封纹骤然亮起。

而在众人脚下,原本覆着薄雪的岩石之间,竟缓缓浮现出一道极深的旧阵。

阵心之处,赫然刻着两个名字。

陆时宴。

江淮。

江淮的目光骤然一凝。

周衡望着他。

“江公子。”

他缓缓道:

“这道阵,二十三年前便已备下。”

“如今,总算等到你们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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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似有故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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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不渡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