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墙深处的更漏响过三声,夜雨便落了下来。
雨势起初极轻,细如游丝,沿着重重宫檐无声滑落,浸湿了青石砖缝中经年不见天日的苔痕。承天门外尚有禁军巡夜,甲胄与佩刀偶尔相碰,声音隔着一道朱墙传来,已显得十分遥远。宫道两侧的长明灯在风中微微摇晃,昏黄的光照不透尽头那片浓重的夜色,只将黑衣人的影子拉得极长,像一柄斜插在地上的剑。
陆时宴站在原地,右手仍按着剑柄。
那声“少主”落下之后,黑衣人便不再开口。他身上披着一件宽大的玄色斗篷,雨水顺着肩头滑落,露出内里一截深灰色的护腕。护腕边缘绣着细密的暗纹,针脚陈旧,几处已经磨损,却仍能辨出是二十余年前陆家亲卫惯用的式样。
陆时宴看了片刻,缓缓道:“摘下面甲。”
黑衣人没有动。
“少主恕罪。”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近乎刻板的平稳。
“属下不能。”
陆时宴向前走了一步。
“谁让你在这里等我?”
黑衣人垂首。
“奉将军之命。”
陆时宴停住。
雨丝落在他的衣袖上,渐渐洇开一片深色。
“哪位将军?”
黑衣人抬头,铁甲后的眼睛在灯影里显出一点灰白。
“陆怀谦。”
宫道骤然安静。
陆时宴望着他,许久没有说话。父亲的名字从一个陌生人口中说出来,原本不该有什么不同,可眼前之人所行的礼、所佩的剑,乃至说话时略微低垂的下颌,都与陆家旧部留下的记载分毫不差。
他记得幼时母亲曾说,父亲麾下有一支亲卫,不记姓名,只记剑号。战时随军,战后归乡,从不入朝廷军籍。后来陆怀谦身死京畿旧祭殿,那支亲卫便也一同消失,连一份完整的名册都没有留下。
陆时宴缓缓问:“父亲何时命你等我?”
黑衣人答:“二十三年前。”
“他命你等什么?”
“等少主执掌七宗。”
陆时宴的目光微微一凝。
黑衣人继续道:“等少主亲自查到归籍旧案,等少主知道陆家剑为何被留在京畿主枢。”
他停了片刻,缓缓抬起左手。
掌心里放着半枚断裂的铜符。
铜符表面刻着陆家旧军的山纹,断口处却另有一道细小的赤色印记,与归籍主枢中的命纹极为相似。
“将军命属下将此物交给少主。”
陆时宴没有立即去接。
“你叫什么?”
黑衣人沉默。
“属下无名。”
陆时宴望着他。
“陆家亲卫即便不记姓名,也各有剑号。”
黑衣人缓缓低头。
“属下剑号,守山。”
陆时宴的手指骤然收紧。
守山。
这个名字,他曾在母亲留下的旧匣中见过。
那是一份残缺的陆家亲卫名录,纸页上只记着十二个剑号,其中十一处都被朱笔划去,唯独最后一行尚留着半截墨迹。
守山,随将军入京。
当年陆怀谦入旧祭殿前,最后随行的人便是守山。
陆时宴缓缓抬头。
“你当年也进了旧祭殿?”
黑衣人点头。
“是。”
“父亲死时,你在哪里?”
守山沉默片刻。
“在殿中。”
陆时宴的声音渐渐低了。
“你看见了?”
守山没有回答。
陆时宴又向前走了一步。
“谁杀了他?”
守山握着铜符的手微微一颤。
那动作极轻,却是他出现以来,第一次露出与活人相似的迟疑。
片刻后,他缓缓道:“少主,此事不可在这里说。”
陆时宴望着他。
“为何?”
守山抬起头。
“因为这里有人听得见。”
话音刚落,宫墙另一侧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裴照临带着数名禁军赶来,远远看见陆时宴与黑衣人相对而立,立即停住。
“陆公子!”
守山转头。
陆时宴的手指骤然收紧。
“别动!”
可已经迟了。
守山忽然抬手,将那半枚铜符掷向陆时宴。铜符在雨中划过一道暗红色弧线,陆时宴伸手接住,下一瞬,守山已拔剑出鞘。
剑光骤起。
不是斩向陆时宴,而是斩向他身后的宫墙。
一道凌厉剑气掠过青砖,墙面顿时裂开数道深痕。裴照临身后的禁军纷纷拔刀,却见守山借着剑气反震之力,整个人跃上高墙,身形快得近乎不可思议。
陆时宴足尖一点,立即追了上去。
雨夜之中,两道身影先后掠过重重宫檐。
守山的剑法极快。
他每一次落足都恰好避开瓦脊最脆弱的地方,仿佛对皇城屋舍的布局了如指掌。陆时宴追至第三重宫墙时,忽然发现对方所用的轻身步法,竟与陆家旧谱中的“踏雪归山”完全相同。
那是父亲生前极少传人的身法。
陆时宴骤然加快身形。
两人在一座废弃的钟楼前相遇。
守山回身出剑。
剑锋破雨而来,直取陆时宴右肩。
陆时宴侧身避过,长剑随即出鞘,剑气沿着对方剑脊轻轻一压。两柄剑在半空中相碰,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响。
守山的动作忽然一滞。
陆时宴趁势欺近,剑锋挑向他面上的铁甲。
铁甲应声裂开。
一半落入雨中。
守山猛地后退。
可陆时宴已经看见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极为苍白的面容,眉骨高而深,左颊有一道从眼角延伸至下颌的旧伤。伤口早已愈合,却没有寻常人的血色,皮肤之下隐约浮着细密的赤纹。
更令人心惊的是,他的右眼瞳孔中,竟刻着一道极小的剑纹。
陆时宴缓缓收住剑势。
“你……”
守山抬手,遮住裂开的面甲。
片刻后,他低声道:“少主不该追来。”
陆时宴望着他。
“你不是活人。”
守山没有回答。
陆时宴继续道:“你的命息不在体内。”
雨水顺着守山的额角滑落。
他沉默许久,缓缓道:“属下当年已经死了。”
陆时宴的目光骤然一凝。
守山继续道:“旧祭殿封门之夜,属下替将军挡了第三剑。醒来时,便已经在归籍主枢之中。”
他低头望着自己握剑的手。
“有人将属下残存的命息与将军留下的剑息缝在一起,借一具尚未腐朽的躯壳,使属下重新能够行走。”
陆时宴没有说话。
守山抬头。
“二十三年来,属下只记得一件事。”
“什么?”
“等少主来。”
陆时宴握紧剑柄。
“是谁让你等?”
守山的嘴唇微微动了动。
可就在这一瞬,他右眼中的剑纹忽然亮起。
赤色沿着眼角迅速蔓延,转眼便爬满半张脸。守山猛地弯下腰,握剑的手剧烈颤抖,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体内强行抽走。
陆时宴立即上前。
“守山!”
守山猛地抬头。
“别过来!”
他声音骤然嘶哑。
“少主,退后!”
下一瞬,守山手中的剑竟自行抬起。
剑锋直指陆时宴心口。
陆时宴的目光一沉。
他没有退。
守山拼命握住剑柄,手背青筋暴起,赤色命纹却仍沿着剑脊向前延伸。剑尖离陆时宴不过三尺,寒意已逼至胸前。
“少主……”
守山咬紧牙关。
“斩断……我的剑……”
陆时宴望着他。
片刻后,长剑骤然出鞘。
一道雪白剑光掠过钟楼。
守山手中的长剑应声而断。
断剑落地的瞬间,赤色命纹忽然失去依附,沿着残刃迅速退去。守山踉跄后退,重重跪倒在地,胸口起伏剧烈,仿佛刚从水中挣扎出来。
陆时宴上前扶住他。
守山却忽然伸手,死死攥住他的衣袖。
“少主……”
陆时宴低头。
守山的声音极轻。
“将军不是死在第三剑下。”
陆时宴的呼吸骤然一滞。
守山望着他。
“第三剑……是属下替他挡的。”
他停了片刻,艰难地喘息。
“将军最后……还活着。”
陆时宴的手指骤然收紧。
“后来呢?”
守山的眼神渐渐涣散。
“后来……”
他似乎想起了什么,脸上忽然浮现出极深的恐惧。
“有人开了门。”
陆时宴俯身。
“谁?”
守山的嘴唇微微颤动。
“那个人……”
他艰难地抬起头。
“没有影子。”
话音未落,他眼中的剑纹骤然碎裂。
守山整个人猛地一震,随后缓缓垂下头。
陆时宴伸手探向他的颈侧。
没有脉搏。
也没有任何活人的温度。
雨水落在守山苍白的面容上,沿着那道旧伤缓缓流下。片刻后,他胸前的赤纹渐渐熄灭,原本尚能支撑的躯壳忽然失去所有力气,像一具真正死去多年的尸体,安静地倒在陆时宴怀中。
陆时宴没有立即松手。
远处更鼓响起。
雨声渐密。
他低头望着守山,许久后,伸手替他合上了眼。
北朔白骨渡,天将破晓。
石洞外的风吹了一夜,到了清晨,反倒渐渐停了。
赵小七蹲在洞口生火,手里拿着一截湿柴,吹了半晌也没能点着,最后还是闻安接过去,用干草重新引了火。两人昨夜轮流守着洞口,眼下都有些疲倦,赵小七却仍不肯睡,时不时抬头望向石洞深处。
江淮正在替沈闻鹤收拾旧物。
老人身边能带走的东西不多,除了几件衣裳、一只药罐,便只有半箱发黄的纸页。那些纸页大多被水浸过,边缘卷曲,墨迹模糊,有几张甚至只剩下半截。
江淮将纸页一张张摊开。
其中一张画着北朔副心的剖面图。
图上原本有三道承息环,最外侧一道已经被朱笔划去,旁边写着极小的注记。
外环毁,内环存。若强启,先验命息归属。
江淮看了片刻。
“沈前辈。”
沈闻鹤坐在床边,正低头缠紧木肢上的皮带。
“嗯?”
江淮将图纸递过去。
“这里写的命息归属,指的是什么?”
沈闻鹤接过。
他眯起仅存的右眼,仔细看了许久。
“这是我当年留下的。”
江淮点头。
沈闻鹤继续道:“北朔副心可以暂时承接主枢旧契,但不能随意接纳不属于自己的命息。若归命锁中有被人移来的旧债,副心便会先辨认债从何来。”
江淮皱眉。
“若辨认不出呢?”
沈闻鹤沉默片刻。
“便会沿着归命锁,去找最初与它相系的人。”
江淮低头看向自己的左腕。
沈闻鹤继续道:“你身上的锁,是后来有人强行改过的。若要用副心,须先弄清它原本系着谁。”
江淮抬头。
“陆时宴?”
沈闻鹤摇头。
“未必。”
江淮微微一怔。
沈闻鹤望着他。
“我昨日说,你可能会失去与陆时宴有关的记忆,是因为如今这道锁确实以他为旧忆所系。但那未必是最初的契。”
江淮沉默。
沈闻鹤继续道:“二十三年前,陆怀谦入旧祭殿时,曾有人在归籍主枢中留下第一道承命印。后来那道印被人改写,才有了如今的归命锁。”
江淮的目光渐渐凝重。
“谁改的?”
沈闻鹤缓缓摇头。
“我只知道,改印的人曾经见过移名全册。”
江淮皱眉。
“那份全册不是被人夺走了?”
沈闻鹤点头。
“是。”
他停了片刻。
“但我当年留下了一份不完整的抄本。”
江淮抬头。
沈闻鹤望向洞中那只旧木箱。
“就在里面。”
江淮立即走过去。
木箱底部铺着一层干草,干草下方是一块薄薄的木板。江淮将木板取出,发现下面藏着一只巴掌大小的铁盒。
铁盒没有锁。
却被一道极细的铜丝缠住。
江淮将铜丝解开。
盒中放着七张薄如蝉翼的纸。
纸上密密麻麻写着姓名、籍贯与归处,字迹小得几乎难以辨认。每一张纸的右下角,都盖着一枚残缺的归籍印。
江淮翻过第一页。
上面记着临川数十户失籍人家。
第二页是河东。
第三页是云州。
直到第四页,他忽然停住。
那一页最上方,赫然写着三个字。
陆怀谦。
江淮的手指微微一紧。
名字旁边,原本应当记着归处的位置,却被人用墨涂去。
下方另有一行极浅的朱字。
命息已移,归处待定。
江淮缓缓抬头。
“沈前辈。”
沈闻鹤望着他。
江淮将纸递过去。
“陆怀谦的命息,也被移过?”
沈闻鹤接过纸。
老人望着那行字,神情渐渐沉了下来。
许久后,缓缓点头。
“是。”
江淮没有说话。
沈闻鹤继续道:“当年他入旧祭殿,并非只为了封门。”
江淮抬头。
沈闻鹤望着他。
“他想将已经被移走的命息,一一送回原本的归处。”
江淮沉默片刻。
“所以有人不许他出来。”
沈闻鹤缓缓点头。
“是。”
他停了片刻。
“但那人究竟是谁,我至今没有证据。”
江淮低头看着纸页。
许久后,他忽然问:“沈前辈,当年七人共查,究竟是谁将你们的行踪泄露出去?”
沈闻鹤的手指微微一颤。
他没有立即回答。
江淮望着他。
“宋惟正留下的信说,七人之中有人背叛。”
沈闻鹤沉默许久。
最终缓缓道:“我知道。”
江淮的目光骤然一凝。
沈闻鹤继续道:“当年我们七人约定,将归处主证分成两份,一份留在宫中,一份交给民间。可就在分证前夜,有人提前将消息送到了司命署。”
江淮皱眉。
“你知道是谁?”
沈闻鹤没有回答。
他低头望着那七张薄纸,许久后,缓缓伸手,从最底下抽出一张。
那张纸上没有姓名。
只有七枚极小的指印。
其中六枚已经被朱笔圈出,唯独最后一枚被墨迹遮住。
沈闻鹤望着江淮。
“我当年以为是闻景舟。”
江淮微微一怔。
沈闻鹤继续道:“因为他后来亲手封了旧祭殿,还替沈玄策守了二十三年的秘密。”
江淮沉默。
沈闻鹤缓缓摇头。
“可后来我发现,闻景舟并不是最早知道分证之事的人。”
江淮抬头。
“那是谁?”
沈闻鹤没有立即回答。
他伸手将那张纸翻过来。
背面写着一行极浅的字。
第七证,未入局。
江淮皱眉。
“什么意思?”
沈闻鹤低声道:“当年七人共查,最后一份证据始终没有交齐。”
江淮望着他。
沈闻鹤继续道:“有人说自己找不到。”
他停了片刻。
“可我后来发现,那人从一开始便没有打算交出来。”
江淮缓缓问:“是谁?”
沈闻鹤抬头。
“晏清辞。”
石洞里骤然安静。
江淮望着老人。
许久后,缓缓道:“陆时宴的母亲?”
沈闻鹤点头。
“是。”
江淮没有立即说话。
沈闻鹤继续道:“但我并不是说她背叛了我们。”
江淮抬头。
沈闻鹤望着他。
“恰恰相反。”
他停了片刻。
“我怀疑她早已知道七人之中有人不可信,所以故意将最后一份证据藏了起来。”
江淮沉默片刻。
“藏在哪里?”
沈闻鹤摇头。
“不知道。”
他缓缓道:“她只留下一句话。”
江淮抬头。
沈闻鹤望着他。
“若有一日怀谦不归,便不要再问他为何没有回来。”
老人停了片刻。
“去问那些活着的人,究竟拿走了什么。”
京畿,清晨。
陆时宴将守山的遗体送入七宗停灵堂时,天色刚刚亮起。
秦肃亲自带人守在门外,裴照临则命刑部书吏将昨夜宫道上的剑痕逐一拓下。守山留下的断剑被封入木匣,半枚铜符则由陆时宴亲自收着。
停灵堂内很安静。
守山躺在白布之下,面容已经恢复寻常死者的灰白,唯独右眼眼角仍残留着一道极淡的赤纹。
谢清蘅站在床边,仔细查看他的手腕。
片刻后,她缓缓抬头。
“陆公子。”
陆时宴望向她。
谢清蘅继续道:“这具身体并非昨夜才死。”
陆时宴点头。
“我知道。”
谢清蘅摇头。
“我的意思是,他真正死去的时间,至少已有二十年。”
陆时宴的目光微微一凝。
谢清蘅继续道:“骨骼与肌肉都被归籍命息强行维系,体内几乎没有正常血液。若不是命纹尚在,他早该腐朽。”
陆时宴沉默。
谢清蘅继续道:“可奇怪的是,他体内有两道不同的剑息。”
陆时宴抬头。
“两道?”
谢清蘅点头。
“一道极旧,与京畿主枢中的陆家剑息相似。另一道却很新。”
陆时宴的手指微微一紧。
“多新?”
谢清蘅沉默片刻。
“最多半月。”
陆时宴骤然抬头。
半月前,七宗刚刚重开第八归路。
也正是在那之后,京畿主枢开始频繁异动。
谢清蘅继续道:“有人在最近半月内,重新向他体内注入过剑息。”
陆时宴缓缓道:“所以他昨夜才会失控。”
谢清蘅点头。
“很可能。”
陆时宴低头望着守山。
许久后,缓缓问:“能查出新剑息来自哪里么?”
谢清蘅沉默片刻。
“我需要一份主枢剑息作对照。”
陆时宴点头。
“我去取。”
谢清蘅却忽然叫住他。
“陆公子。”
陆时宴回头。
谢清蘅望着他。
“还有一件事。”
陆时宴抬头。
谢清蘅继续道:“守山的左腕上,有一道很浅的旧伤。”
她将白布掀开一角。
守山左腕内侧,果然有一道细小的疤痕。
疤痕形状弯曲,像半枚尚未合拢的锁环。
陆时宴的目光骤然一凝。
那道疤痕,与江淮左腕上的归命红纹,竟有几分相似。
谢清蘅低声道:“我怀疑他当年也曾被用作承命之人。”
陆时宴没有说话。
谢清蘅继续道:“若真如此,归命锁恐怕不是只系过你与江淮。”
陆时宴缓缓抬头。
“你是说……”
谢清蘅望着他。
“二十三年前,便有人在试着将主枢旧债转移到不同的人身上。”
陆时宴的手指骤然收紧。
停灵堂外,晨钟缓缓响起。
他低头望着守山腕间那道旧疤,许久后,忽然想起父亲留下的那句话。
门可以关,路不能绝。
当年父亲究竟想从那扇门后带出什么?
又是谁,替他关上了最后一道门?
午后,河东旧渡收到两封信。
一封来自京畿。
一封来自北朔。
温守拙将信送到江淮暂住的书棚时,才想起江淮已经离开河东数日。赵小七临行前留下的驿道地址尚在桌上,老人便将两封信重新封好,交给赶往北朔的商队。
可就在他准备离开时,目光忽然落在桌角那只尚未收起的木盒上。
木盒里放着一张旧水脉图。
图纸边缘写着一行细小的字。
北朔副心,承息不承债。
温守拙的手指骤然一顿。
他缓缓将图纸拿起。
那行字是他二十三年前亲手写下的。
可如今,字迹下方竟多了一行朱笔添上的注记。
若欲承债,须先断旧忆。
温守拙望着那行朱字,脸色一点点白了下来。
他立即翻开木盒。
里面原本还放着一份北朔副心的完整旧图,如今却只剩下一张空白的衬纸。
温守拙猛地抬头。
“来人!”
一名七宗弟子匆匆赶来。
“温前辈?”
温守拙将图纸攥紧。
“这木盒,近几日谁碰过?”
弟子想了想。
“除了江公子与温公子,便只有昨日来送药的那名老者。”
温守拙皱眉。
“什么老者?”
弟子答:“说是谢姑娘托他送来的药材,姓沈。”
温守拙的脸色骤然一变。
“姓沈?”
弟子点头。
“是。”
温守拙沉默片刻。
随后缓缓问:“他长什么模样?”
弟子仔细回想。
“六十来岁,头发灰白,左手少了两根手指。”
温守拙的手指骤然收紧。
许久后,他低声道:
“沈玄策。”
弟子猛地抬头。
“可沈玄策不是还关在京畿……”
温守拙没有回答。
他低头望着那张被人添改过的旧图,脸色愈发难看。
片刻后,他忽然转身,快步走向驿站。
“备马。”
弟子连忙跟上。
“温前辈要去哪里?”
温守拙头也不回。
“京畿。”
他停了片刻。
“我要见陆时宴。”
北朔,黄昏。
江淮一行人离开白骨渡时,寒川河上忽然起了雾。
沈闻鹤坐在临时搭起的木车上,身上披着厚厚的毛毯。赵小七牵着马走在前面,闻安则抱着那只装满旧纸的木箱,始终不肯假手于人。
江淮走在最后。
他手里握着那枚第六道水脉印,目光偶尔落在远处的雪山上。
沈闻鹤忽然开口。
“江淮。”
江淮抬头。
“前辈?”
沈闻鹤望着他。
“你是不是想先瞒着陆时宴,试一试北朔副心?”
江淮沉默片刻。
“我还没决定。”
沈闻鹤轻轻笑了一声。
“那便是想过。”
江淮没有否认。
沈闻鹤望着远处。
“我年轻时,也曾这样想。”
江淮抬头。
沈闻鹤继续道:“总觉得有些事,自己先做了,等结果出来,再告诉旁人也不迟。”
他停了片刻。
“后来才知道,有些结果是等不来的。”
江淮沉默。
沈闻鹤缓缓道:“你若真想用副心,便先查清那道旧契是谁改的。”
江淮点头。
“我知道。”
沈闻鹤望着他。
“还有,别急着信我。”
江淮微微一怔。
沈闻鹤继续道:“我在白骨渡待了二十三年,手里又藏着移名全册的抄本。若我是你,也不会只凭几句话便信一个突然出现的老人。”
江淮望着他。
许久后,轻轻笑了一下。
“前辈倒是提醒得及时。”
沈闻鹤也笑了。
“总比你日后后悔好。”
江淮将水脉印收入怀中。
“那我便先带你回河东,再请温前辈认一认。”
沈闻鹤点头。
“好。”
两人没有再说话。
山道渐渐向南延伸,远处的暮色沿着雪岭缓缓铺开。寒川河在谷底蜿蜒而过,水声被山风送得很远。
走到一处狭窄的山口时,闻安忽然停住。
他抬头望向前方。
江淮察觉到异样。
“怎么了?”
闻安没有回答。
片刻后,他缓缓抬起手。
指尖浮现出一道极淡的银纹。
“有人。”
赵小七立即握住短刀。
“哪里?”
闻安望着山口。
“前面。”
话音刚落,山道两侧忽然亮起数十点赤色微光。
那些光芒起初极小,随后沿着岩壁迅速蔓延,转眼便连成一道半圆形的封阵,将整条山道围在其中。
江淮的目光骤然一凝。
“归籍封纹。”
沈闻鹤猛地抬头。
“退!”
可已经迟了。
一道赤色光幕骤然从山口升起,挡住了众人的去路。
山风中,缓缓传来一阵清脆的铃声。
一名身披灰袍的男子自雾中走出。
他年纪约莫四十,面容清瘦,左手戴着一枚黑玉扳指,扳指边缘刻着极小的鹤纹。
江淮缓缓握住剑柄。
男子停在十步之外。
他望了沈闻鹤一眼,轻轻笑了。
“沈先生。”
沈闻鹤的脸色骤然变了。
男子继续道:“二十三年不见,您倒还活着。”
沈闻鹤死死盯着他。
许久后,低声道:
“是你。”
江淮抬头。
“前辈认识?”
沈闻鹤没有回答。
男子却缓缓转过头,望向江淮。
“江公子。”
他轻轻拱手。
“在下周衡。”
江淮的目光微微一凝。
男子继续道:
“家父周慎。”
山口的风骤然冷了下来。
周衡望着江淮,笑意不减。
“奉家父之命,来取一样东西。”
江淮缓缓道:“什么?”
周衡抬起手。
指向江淮怀中。
“第六道水脉印。”
他停了片刻。
“还请江公子交还。”
江淮望着他。
许久后,缓缓拔剑。
剑锋映着山间最后一点残光,寒意森然。
“若我不交呢?”
周衡轻轻叹了口气。
“那便只好得罪了。”
他抬起手。
山道两侧的赤色封纹骤然亮起。
而在众人脚下,原本覆着薄雪的岩石之间,竟缓缓浮现出一道极深的旧阵。
阵心之处,赫然刻着两个名字。
陆时宴。
江淮。
江淮的目光骤然一凝。
周衡望着他。
“江公子。”
他缓缓道:
“这道阵,二十三年前便已备下。”
“如今,总算等到你们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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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似有故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