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易坐在椅子上看书，哪怕如今是充满电子的时代，他却依然无法舍弃纸质书籍带给他的平静和满足感。餐桌上就他一人。乔登昨天果然还是没回来。
而他在等他。
钟声敲响，路易看了眼一侧奢丽的钟表，已经十点了。他没有去上班，为了等他的孩子。
外面传来加尔和一个男人说话的声音，接着门被打开了。乔登脸上带着轻浮又迷醉的笑容晃着身子走了进来。当他看清餐桌另一端坐着的人时，他恍惚了一瞬。乔登抬起手擦了擦自己的眼睛，甩了甩头，站不稳似的左右寻找着钟表——十点了。
他再次看向餐桌那端的人。不敢相信，局促又心虚的站在那里。
“坐。”路易早已放下书本，他看着自己的儿子。乔登的眼睛向一边移去，然后慢慢悠悠地，拉开椅子坐在路易的斜对面。除了正对他的那把椅子，这是最远的距离。
乔登的头发还有些乱，显然没有经过仔细的梳理。他抬起手胡乱的搓了搓头发，侧着脸并不敢看路易。
“我在等你。”路易道，他停顿了一下，才继续道：“今天是星期几？”
乔登沉默着。路易耐心的等着他。乔登忍不住看了他一眼，见父亲竟然还在看着自己。他撇过脸去。过了一会儿，才不确定的开口道，“星、星期三？”
“是星期二。新的一周已经过去了一天。”路易道。
“哦。”乔登低声道。他的头低了一些，去看餐桌上铺的那精美的餐布。眼睛沿着描着金线的花瓣一条条的看过去，瞄过去。
路易忽然一笑，嗓音中却没有嘲讽，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恭喜你，你从周一玩到周末，再从周末玩到周一，一天天周而复始。这就是你的生活吗乔登。”
乔登的眼睛停下了漂移，心中的叛逆和厌烦渐渐升起。
“你见到你母亲了吗？”路易问道，“她昨天说去找你。到现在都没回来。”乔登一愣，他本不住颤着的腿停下了。愧疚渐渐从心中升起。
“你的母亲依然对你持有信心，她坚信你能改变，所以她一次次的包容你、纵容你。她对你过分的爱让她不忍心说你一句不是，她甚至不愿大声对你讲话。”
“有一句话她说得很对。你是我们的孩子。”路易沉声道，他的每个字都敲进乔登心里。“没有任何一个父母会主动放弃孩子，哪怕那个孩子让他们心痛、失望了很多次。”
“我在等你乔登。而你却狠心的让你母亲，让我一次次的失望！”路易看着他，终于忍不住厉声道。
乔登的头更低了。
在路易快要绝望时，一声低低的：“对不起父亲......”沉默了一会儿，他终于说道。
“为什么你要放弃你自己？”路易渐渐皱起眉头，”为什么？”乔登低着头沉默着，没有说话。
“是因为你的毒瘾？”路易说道。乔登的心颤了一下。
在他小时侯，父母多次叮嘱，不许吸毒，不许纹身，不许发生混乱的性关系。他没有纹身，却吸了毒，还睡了妓女。他一直逃避的，从内心深处的那种对自己的厌弃，在深埋之中被父亲的一番话挖了出来，在此刻再也无法无视。
他担心母亲。母亲去哪里找他了？现在外面不太平，抗议不断，她是否安全？他从心里迫切的希望母亲赶快回来。
而父亲。父亲如一座大山。一座他从小仰慕，而如今让他感到沉重和窒息的大山。他越是混账，那股压力和窒息越甚。所以他只挑父亲不在的时候回来。
而今天父亲却在等他。
“有尤文在的。”乔登蠕动着嘴唇小声嘟囔了句。他烦躁的揉搓了把头发，腿再次控制不住的颤动起来。
“是这样吗？就是这样吗乔登？”路易道，他忍不住带上了些质问的语气。但他知道乔登不是这样的秉性。他是一个生来善良活泼的孩子。他曾不喜他的善良，而为他今后的成长担忧，但从不专横的像除杂草般将它掐去。
“你不是这样的。”路易看着他。
“那你说我该是怎样！”乔登一拳砸在桌子上，猛然站了起来。椅子“哐”的一声倒在地上。将乔登和门外的加尔都吓了一跳，这不是他的本意！但他的怒气与毒瘾壮大了他的胆量，他瞪着眼与父亲对视。
加尔看了眼手中餐盘上为少爷准备好的美食，悄悄转身走了回去。
路易的眉头和脸都在心痛的抽动。他使劲忍住了那即将出口的斥责，闭了闭眼。
“只是毒瘾而已，你中毒不深，我和你母亲都会帮你。”他努力用温和的语气说道。
“乔登，你没有你想象的那样脆弱。你只是被你母亲惯坏了，遇到事情习惯逃避。”
“但是逃避是没有用的。更何况你也不想，那不是你最初的本意。”路易直视着他，后半句说得很慢。“你后来有一段时间努力忍住没有再吸毒，这就是你给我的证明。”他看到儿子眼里的情绪渐渐熄灭，却猛然再次沸腾。
“不！我吸了！我忍不住那该死的抓挠！”乔登盯着桌面大吼道。他一脚踢向椅子，发狂似的对着空气乱锤乱舞，那僵硬的身躯，努力克制的放在身侧的右手紧紧握成拳，攥得死紧。
“这不是大问题，我和你母亲都可以帮你。你的母亲一定愿意每天陪着你戒掉毒瘾，只要你愿意。”路易道，他慢慢站起来。
“你可以。”路易道。“还记得小时候带你去你外祖父那里。你和一众表堂兄妹比赛打鸟，他们都很激动、浮躁。而你当时是最后一个，旁边的兄妹们在叽叽喳喳的玩闹，你的表哥加文已经成功打掉了一只。而你却始终不被干扰，静静地立在那里，静静的等待着时机。然后。”路易做了个一击即中的动作，笑了起来，“你露出一个笑容说，我打中了。你外祖父因此送了你一把抢，一把最漂亮的银枪，他们都没有。”
“还记得吗？”
“那枪已经被我卖掉了。”乔登低低的念道。
“无论是尤文还是毒品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你！乔登。记起原来的你。别让自己走偏太多。”路易推开椅子，走到乔登身边。感受到那个人一直站在他面前，乔登终于不再佝偻着背，他只能慢慢挺起身来。
“你是我们的孩子，埃尔丁家的孩子。你是乔登，乔登·埃尔丁。成为那个乔登。”路易微微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慢慢地将手放在他的右肩上，有力而温暖的轻轻拍了下。
路易轻轻走开了。
乔登痛苦无声的嚎叫，他转过头，注视着父亲离开的背影。心中那座敬仰的大山，似乎裹上了一层沧桑。
“我等你给我的回复，那将是你的行动。”路易没有看他，顾及着他的自尊，他默默离开了这里。
路易在走廊的拐角碰到了加尔，他正探着头往这里看。见到他，加尔赶忙解释道，“老爷，少爷还没吃早饭。”
路易点了点头，“去给他吧。”
“哎。”加尔点了点头，赶忙小跑去厨房。
路易转过身，看着那扇厚重的大门，透过那扇大门看着门内的人。他已经布上岁月的面容之上，罕见的露出一丝哀伤和感叹，它随即又转化成以往的坚毅和狠绝。路易已经六十，背却始终挺直，支撑起他自己，和这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