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家藏书楼“黎元”里,青鹤正坐在地板上。
矮桌板上和地板上,除了各种纸质古籍、竹简、帛书,考印的龟甲还有他反复研画的图纸。云台消息提示音响起。他拿起手机,回了个“好”。又继续沉入古籍和阵法的研究之中。
回复风季安的消息后,青鹤就一直埋身在竹简,帛书之中,他边在古籍中钻研,边在纸上涂画、记录着。到了中午青长丰吃饭的时候没见人,都不用多想,就知道青鹤去了哪里。他提着食盒去黎元楼找宝贝孙子。
黎元楼是中空圆形塔式琉璃榫卯建筑,中心无塔柱,后代加装了电梯,总共有六层。青长丰进入一层,但没看到人。
于是他提了口气,大声喊道:“青鹤——青鹤——”
青鹤正在纸上画着图,耳朵轻轻一动,随即放下纸笔沿着楼层间衔接的扶手滑了下去。
他的身影随着下行出现在青长丰的视线里。
“怎么跑到那么高的地方去了。”青长丰笑着看着他,然后举起手里的食盒。
“研究阵法需要查阅些资料,忘了吃饭的时间了……”青鹤有些不好意思的解释道,连忙接过食盒。
青长丰笑着收回了手,“再忙也要按时吃饭呀。走!咱爷俩一起吃。”
“啊?爷爷你还没吃呢!”青鹤微微睁大眼睛,他走到青长丰身边,最终还是拿到了食盒。
“不慌嘛,正好看看你研究的什么。”两人说着走进了电梯。
“最近我在重新梳理古籍……”青鹤微微垂下眼,又抬起,看着爷爷道:“如果我的阵法能够再厉害一些,大家也不会耗费那么多的灵力。所以我想着把古籍都梳理一遍,肯定对阵法的提升有帮助。”
青长丰看着他,露出一个微笑,他慈爱的说道:“不用着急,在以后你一定能发挥出更大的能量,帮大家更多的忙。正如水滴石穿,铁杵磨成针,都非一日之功,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现在就这么废寝忘食,身体坏了以后怎么办呀。”
青鹤点了点头,笑道:“爷爷说得对,我一定立刻改正。”
“那中午休息会儿?”青长丰探着头,揶揄的问他。
“……”青鹤眼睛下意识的朝下方看去,有些不好意思的笑道:“今天不困,改日再歇。”
“哈哈你啊……”青长丰笑着指了指他,他早就猜到青鹤会这样说了。
两人走下电梯。
“不过爷爷,为什么时间越早的书越放在上面啊。”青鹤问道。
“嗯……”青长丰沉吟思考着。然后露出一丝带着神秘的微笑,他看向头顶,感慨道:“文明的岁月就是如此,”说着他抬起手,从上到下慢慢划下来,“前是先祖,后是我们,一代又一代的中州人就是这样沿着时间和文明的积累走下来的。”
“这也是其中阵法设计的奥秘。它和其他的阵不一样,是以年轮撰序为依托发挥灵力。因此年代久远的文献反而更能激发它的灵气。”
“当有人企图偷走它或者损毁它的时候,阵法中的时刻会首先感知到,或改变大小或用灵气地方一阵。但总归它是温和自然的,自己是没什么防御力的,所以需要我们。”
“如果现在你把它从书柜里拿出来看,阵法都是知道的,阵上的每一条细纹每一个刻度,每一粒尘土都是历史与生灵的脉络。”说着他看着孙子笑了起来。
青鹤不由得睁大眼睛,惊叹道:“我看得每一本书,每一个借阅的动作都会被记录吗?”
“会的。”青长丰笑着点点头:“所有的潜藏修习,终都汇聚,成为时间上的一个细小的刻度。”
青鹤仰起头,目不转睛的看着上方绚丽繁复的树枝纹样,心中忽然生出无尽的踏实。而这踏实来自历史长河稳健走出的每一步,没有海市蜃楼般的跃进,只有一步步积累下,厚重悠远的千古繁音,就好像万年前的先贤们窃窃私语,传道解惑一般。
“越往上,越归真。”青鹤脑中回响着这个念头,“在越来越偏离的如今,我们需要正本清源,复返天真。”
“那爷爷,这刻度会不会满啊,满了怎么办?”他好奇的问道。
“这个嘛……”青长丰思索道,“应该是会满的。满了就把它拿下来,如同史书一样,妥善的保存,然后再写一本。”
“当想向书中问道时就拿出来看,从往日的万千岁月中寻求一些提点和经验,帮助我们能够恬淡怡然的走下去,走得快乐,走得平稳。它也可以说是一面镜子,在上面你能看到自己,看到众生。它也是历史和岁月的镜子,知得失,通善丑,复人心。有来处才有归处,才知道未来该去向何方。我想这就是文明的意义吧。”
青鹤激动的看向爷爷,忍不住在走廊上左左右右的走动着,仰头看着屋顶:“这阵法竟然还可以拿下来吗?还可以播放光阴?!”
“哈哈拿下来是容易,播放光阴现在不行哦,灵气不够。”
“爷爷你怎么不早教我这个阵。”青鹤假装埋怨道。
“你看!”青长丰拍了下自己的大腿,“让你别心急,你这不还没学到吗,先吃饭!”
青鹤拉起嘴角笑了起来。两人坐到一个长桌前,青鹤把食盒里的饭拿出来摆好,爷俩一起吃了起来。
青鹤吃了几口饭,忽然想到什么,问道:“那这阵叫什么?”
“嗯……这名字嘛,之前的已经失传了,我的爷爷根据考古线索还原了它,给它起名叫‘夫游沧海’。”
“蜉蝣沧海......”
“夫,游沧海。”青鹤在心中细细地品味着这个名字,他眼睛一亮,赞道:“好名字!”
“天地之间,万物生灵都是那么渺小。我们如同蜉蝣,在漫长的岁月中只是沧海一粟。可人虽渺小,而思却无涯。”
“正若‘四方上下为宇,古往今来为宙。”
“海棠之思,以鲲鹏万里,夫游无垠,为自己,为后世开创无尽的时空妙游,创下不朽的文明,得给天地刻上了几丝印记。”
“它在众文明中赓续最长,给其他世界文化的发展提供了历史的积累和助力,可以说,其日新月异的发展成果是海棠文明延续散开的枝叶。但哪怕海棠历刻万年,于天地之寿,也不过沧海蜉蝣。”
青长丰点头笑了笑。“我辈,应天地之道,怀天地之德,承先祖之志,遨游四海,再开新篇。”
青鹤露出一个笑容,把这个记了下来。
“还有件事,一会儿吃完饭想请爷爷帮我看一个阵。”青鹤道。“没问题。”青长丰爽快的答应了他。
两人吃完饭,青鹤带爷爷去他的小窝。之所以说是小窝,是因为堆积的古籍只给这里留下一小处落脚的空间了。
“今天我从头梳理的时候发现我们青家的阵法似乎都源于一个古阵,我总觉得他很大、很大。但是阵法残缺不全实在拼凑不出来,爷爷你看看,有没有什么办法?”青鹤在前面走着。青长丰看着他的背影,竟然已经这么大了,他欣慰中又带着惆怅和担忧……
“爷爷?”青鹤见没人回答,转头向身后看去。
“哎、哎,在呢。”青长丰笑着应他。“我看看能不能补喽。”两人一人一个小凳子坐下来,青鹤递给爷爷图纸,“看,这是我早上尝试复原的。”“这是书里留存的。”他把书翻开给爷爷看。
这本书一页纸的颜色都不一致,白的、黄的夹杂着木质黄的……已经是多次修补过的了,粘接了很多的“补丁”。其上面留存的阵法图像残缺不全。青长丰接过青鹤的画纸,心道:“也真是难为这孩子能够想出这么多复原的方法。”
青鹤又摊开了几本书:“爷爷你看,它们好像是一起的,分别都有一些线索是关于复原这本书上的大阵的。”他说着,把那本帛书轻轻的翻了起来。
“你看,这里缺损了。它原本应该是非常大的一张,但是现在恐怕只剩下不到四分之一了。”青鹤又拿过来了另一本书,上面是靠印竹简上的内容:“爷爷你看,这上面应该是原本的内容。但我想不论是竹简还是帛书,亦或是更先进的纸质书籍都不是最初大阵的记录载体,它也许更原始,就比如说贝壳,龟甲,矿石,兽皮或者是羽毛之类的东西,但是要画这么大的一个阵,原本的阵法创作者肯定会想办法用能够保存更久的材质作为载体。”青鹤说出了自己的想法。但又要结合当时的物质生产发展情况,他想到过红山文明的祭坛,可这个更要久远。
青长丰认真的听着孙子说着,内心却已经涌现出了惊涛骇浪般的震撼和深深的感慨。青鹤说完,两人沉默了一阵。
过了一会儿,青长丰缓缓道:“你想得没有错。这个阵法……是我们青家历代家主都会研究的。与其说‘浮游沧海’在守护这一座藏书楼,不如说,它守护的就是这一个阵法。”
“还记得刚刚我跟你说过的那一句话吗?‘浮游沧海’的光阴脉络现在无法读取,是因为灵气不够,这是真的。青鹤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青鹤听了爷爷的话,在心中缜密的思考起来。
“广成子何予黄帝?”青长丰看着青鹤,温声道。
青鹤看向他。
“五大家当中的主宅其实属青家的历史最悠久,哪怕是风家都没有办法和我们相比。你猜猜咱们青家的主宅至今有多少年的历史了?”青长丰笑着问他。
“六千?”青鹤不确定道。
青长丰微微摇头笑了笑,“六千年在这里,没有换过地方……”青长丰感慨道。
他慢慢转过头,看向上面的祭坛:“但其实不是这样的……它只是到这里之后,没有再动过。”
“六千年来真正没有换过地方的不是青家主宅,而是我们头顶上‘蜉蝣沧海’啊!”青鹤望上去,他心中的震撼让他说不出话。那个极其大胆的猜测好像越来越清晰。
“其实青家从古至今每隔一段时间,随着朝代的更迭,就会更换住的地方。但无论怎样换,又或者在哪个地方待了多久,最后我们都会回到这里来。而青家的主楼,无论怎样建,都会以这里为其中一个重要的原点,施展布阵。包括青山玉的位置,正是这个阵的望气之所。”青长丰说道。
“爷爷难道……”
青长丰立刻止住了他接下来的话。“不要说出来。青鹤。”
“我们青家的每一个阵法都是从这两个原始阵中剥离出去的。”青长丰说着拿起那册考印本,“要不要复原就看你,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但是你不能说出去,你只能做。这是上天唯一的应允。”他看着青鹤笑了起来。
“小鹤,你很优秀。但是爷爷告诉你了,不要慌,慌不得。”青鹤没有说话,而是认真的看着爷爷。青长丰知道他把他说的话都听进去了,于是他微微一笑,从凳子上起身。“文明以止。自己悟去吧!”
“季安他们过几天来,把这个事说给他吧。我睡觉去喽。”青长丰笑着摆了摆手,溜达着走了。
青鹤站了起来,他虔诚又恭敬地冲青长丰行了揖礼:“爷爷慢走。”
直到青长丰身影在一楼出现。青鹤才拿起爷爷放在凳子上的那本书。他轻柔地抚摸着上面的图像,身形长久的伫立在那里。
过了一会儿,也不知是多久。他抚在书页上的右手食指慢慢抽离出去,一缕玄黄灵气,如蝌蚪般在指尖缓缓游动。
“四方上下曰宇,古往今来曰宙”
老祖宗对于宇宙的定义真是太优美而无涯,又道出了宇宙的本质特征 了解后真若沐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64章 夫,游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