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是我送瑶瑶去上学的……我亲眼看着她进校门！”
虽然天还不太热，正午的阳光却依旧在陆老爷子的额上留下了细密的汗珠。李旭停好车就把陆老爷子迎进岵语有云，让老人家莫着急坐下慢慢说。骆仔忙去沏了壶茶端到陆老爷子手边，但陆老爷子这会大概顾不上喝。
“大概第二节课下课班主任给我打的电话说陆瑶没来上课，我就赶紧打瑶瑶的电话，打了几十个怎么都打不通，她妈妈在外地上班这会都急死了。”陆老爷子说话的声音都有些颤抖，手上的老年机电量耗尽关了机。“学校附近到家这条路我都找了……没有……还是没找到。”
李旭将壶里的茶汤倒进杯子里凉着，又顺手接过老年机拿去柜台充电，“老陆你先在这休息会，白子瑞已经去派出所报失踪了。”李旭多次尝试感应前些日子放在陆瑶身上的碎银却始终无果，这事麻烦了。
一旁的周书易也没闲着，一直在给陆瑶打电话，但手机里总是提示音总是说“您拨叫的用户不在服务区”。
“瑶瑶很乖的，从来没逃过课……她每次去哪会跟我说……瑶瑶一定是遇到什么事了……”陆老爷子低着头坐在那自顾自地喃喃道，俨然一副霜打的茄子模样。
骆仔把门上牌子翻成歇业，就这么坐在门坎上给自己的几个朋友打电话询问有没有见过一个穿三中校服的短发女生，得到的答案一律都是没有，只得坐在原地干叹气。
眼见快到下午上课的点，门口已经有零星穿着校服的学生朝学校的方向走去，陆老爷子焦急地站在门口仔细辨认每一个路过的学生，那一缕阳光正好照在他身上，好似把他架在火上烤。
派出所离岵语有云不远，门前这条路走到头拐个弯就到，这多时却迟迟不见白子瑞回来，李旭沿路去寻并未寻到人，只得拨通他的电话。奇怪的是，得到的答复却和陆瑶的一样——“该用户不在服务区。”
挂了电话，李旭这才看到白子瑞两分钟前发来的消息：“来学校。”
只短短三个字李旭立刻就明白发生了什么，嘱骆仔照顾好陆老爷子就朝学校的方向赶去。一同跟来的还有周书易，李旭一时找不到让他回去等消息的理由，当下也只能默许。
正是上学的点，李旭趁门口保安不注意，拉着周书易混在人群里，闪身进了离大门最近的那栋教学楼。从这里的楼梯上去是实验室和教师处，虽说这个点此处鲜有人踏足，但四周却静得诡异，实在不像是一个学校教学楼该有的氛围。
口袋里铃铛突然开始躁动不安，李旭立即开始警戒四周，下意识抓着周书易的手腕将人往自己身后带。已经比李旭高出快半个头的周书易被他护在身后多少显得有些局促，但此时顾不得想这些，周书易也感受到了铃铛的异样，随即背过身去警惕李旭背后的情况。
“楼上！”
李旭眼看二楼黑影闪过，便立刻追了上去，远远就见那不似人形的东西迅速消失在二楼走廊的尽头。周书易想继续追，却被李旭拦下，那东西看上去不是个善茬，李旭怕有个万一自己护不住周书易。
不过这黑影的出现倒是印证了李旭之前的猜想，陆瑶多半又是被混沌界缠上了。只是这校园这么大，白子瑞在哪？混沌界又在哪？那黑影会是尚明吗？
李旭再次尝试感应陆瑶身上的碎银依旧是杳无音信。正一筹莫展时，手机突然来了白子瑞的消息，又只有短短两个字：“后山。”
岵陵山城多丘陵，岵陵三中便是依山而建，实验楼的后面就临着一段上山的路。只是想要到山上去还得出了校园，绕道滨江，从九江神庙后面的大道上去。
“跟我来，我知道个地方可以直接过去。”周书易领着李旭绕过实验楼，找到围墙的一截低矮处，“以前逃课的时候经常从这里翻出去……这么多年学校居然也没想着加高。”
周书易的高中也是在岵陵三中上的。让李旭惊讶的是，他周书易——一个曾经的体弱尖子生乖小孩居然还有翻墙逃课的不良行径。望着李旭意味不明的表情，周书易大概是意识到到自己暴露了些什么，尴尬地笑笑，找补道：“这里……挺好翻的。”
解释不清了。
但就当下而言，李旭没有时间跟他掰扯这个，只双手一撑墙头很轻松能翻过墙去……是挺好翻的。李旭本想给周书易搭把手，回头就见周书易跟着翻了过来，身型矫健，落地稳当，让他想起昨晚在周家茶坊大院里身手了得的周书易，总有种说不上来又莫名熟悉的感觉，兴许是自己想多了……
围墙外面就是上山的大道，李旭和周书易一路往上，山顶上有棵两人勉强合抱的老槐树，正是抽芽的时候，却见那满树新枝里兀自坐了个气质出尘的人——此人正是白子瑞。
还没等李旭开口问他为什么会坐在树上，白子瑞就抢先开口道：“此处应该就是困住陆瑶的混沌界界点，但是我被挡在外面了……铃铛也试过，还是进不去。”
“你哪来的铃铛？”李旭疑惑，白子瑞的铃铛早就给了周书易。
“挂在这树上的。”白子瑞眼神锁定在周书易身上，摊开手掌，一枚雕刻着同样花纹的古铃铛正静静躺在他的手心里。周书易这个有前科的人自然明白他是什么意思，但这确实不是他的手笔，他这次回岵陵压根就没来过这儿。
第四枚铃铛出现了。
李旭尝试在槐树下驱动铃铛，结果不出所料地与白子瑞如出一辙。
正当二人束手无策时，周书易突然开口主动请缨：“也许，我可以试试。”
即是与铃铛有关的混沌界，那与铃铛有着说不清道不明关系的周书易或许真能进的去。
“不行。”“也行。”李旭脱口而出的拒绝和白子瑞蓄谋已久的赞成一同落了地，倒教周书易不知该如何是好。
李旭闻声抬头，眼刀死死锁定住白子瑞，就差将他钉在身后的树干上。白子瑞无所谓地摊手道：“咱俩有更好的办法吗？没有。”
“那旭哥给我枚碎银作护身符吧，”周书易朝李旭伸出手，“就当是带上旭哥一起。”
李旭还想再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转而从口袋里摸出枚只有指甲盖大小的精巧金鲤鱼放进周书易的手心里。
“贴身带着，别丢了。”
凡是金属，李旭多多少少都能用得上，这么多年试过，唯有金子最趁手，碎银还是稍逊一筹，但架不住碎银便宜。
这金鲤鱼李旭总共也没几枚，平时不会轻易拿出来用，但此番一直感应不上陆瑶身上的碎银，李旭也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备了枚。至于为啥只有这么点大，主要是还是因为金价太贵，李旭只有那么些家当，就算黄玦儿这只肥猫辟谷他李旭都还得吃口饭。
“啧啧啧，真舍得，认识你这么多从没见你这么大方过。”李旭本来就肉疼，坐在树上的白子瑞还在一旁煽风点火。
周书易倒是听话，小心翼翼地将金鲤鱼放进最贴身衣服的口袋里——这里恰好是心脏的位置。
李旭仍有些不放心，临了又嘱咐道：“千万小心，若有什么应付不来的，握着金鲤鱼默念口诀——‘应日凌空，拂照龙渊’，剩下的交给它就行。”
“啧，还是全自动的。”
“白子瑞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李旭怎么以前没发现这人这么讨人嫌。
白子瑞朝他翻了个白眼，倒是一旁的周书易看起来心情很好的样子，双手交叠隔着衣服按在金鲤鱼上深吸一口气，“等我消息。”
周书易拿出自己那枚随身带着的铃铛，握在手心里置于印堂前连接灵识，只道声“入”便消失在原地。
被留在原地的李旭尝试感应金鲤鱼的位置，这次一举便成功，再以金鲤鱼为中介终于成功感应到陆瑶身上的碎银，进而确定陆瑶的位置就在这槐树脚下，李旭悬着的心稍微放了点下来，接下来只待周书易从中攻破，便可将陆瑶全须全尾地带回岵语有云与她外公团聚。
周书易并未离开多远，就在眼前五步的距离，只是李旭于此处看不见他，他也看不见李旭，这点李旭并不意外，看来这个混沌界与前两次与铃铛有关的混沌界如出一辙，也是个基于周围环境的守混沌界。
混沌界里的周书易绕着槐树五步开外绕了圈，这混沌界就只有这么点大，周书易什么也没找到，抬头却见槐树上没有一片叶子，取而代之的是满树的铃铛和盛开的槐花——这才三月，照常理说这棵槐树开花得到六月，不过既是混沌界，显然不能遵照常理来看。
“大荒之隅，有山不合，名曰不周……”
周书易闻声才注意到茂密枝桠间的那团黑影，正是他们之前在实验楼看见的那不似人形的东西——尚明。
尚明的出现让周书易明了他所处的正是阴界。
周书易起势，似是锁定猎物的捕食者，朝着尚明所在之处慢慢靠近，机会送到眼前，万不能再让这小子逃了去。
“一神陨，万灵生……这是你逃不开的宿命……救救……我想回家……”尚明语无伦次，脸上一会哭一会笑，各种表情混杂在一起，难看极了。
“谁把你变成这样的？”金鲤鱼已经被周书易握在手心里，只待靠近时一举发动。
不料那尚明竟突然手脚并用头朝下从树上爬下来，落地瞬间化作一团黑雾直冲周书易的面门。
“应日凌空，拂照龙渊——缚！”
周书易手中的金鲤鱼应声飞出，化作丝丝缕缕的金线冲进那团黑雾，收紧的瞬间黑雾散去，只剩个身着校服的男孩被五花大绑。
“周书易！后退！”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周书易还未反应过来，听见这声音就下意识照做了，只见满树的铃铛瞬间消散，树枝突然开始疯长，拧作一股尖刺，直冲周书易而来，誓要将此人捅个对穿。
周书易欲格挡，却见几缕金线化作屏障挡在身前，碰撞出的火花四溅。
“破！”
周书易眼前亮光忽的闪烁，刺得周书易睁不开眼，踉跄着朝后退了半步，与身后的李旭撞了个满怀。一旁的树荫下突然出现的女孩悠悠转醒，此人正是他们在找的陆瑶。看着毫发无伤的陆瑶，在场的三人都松了一口气。
原是李旭察觉到周书易被尚明蛊惑，千钧一发之际念诀催动金鲤鱼，再经由金鲤鱼感应陆瑶的碎银作阴阳奇点破了这凶险的混沌界。虽说混沌界里影响不到外面的世界，但是若在混沌界里受了致命伤命丧当场，便再也回不到外面的世界，李旭不想这种事再在他眼前发生一次，若是他知道这小小的守混沌界竟这般来者不善，他必然不会让周书易进去。
如果刚才没来得及……周屹的死再次浮现在李旭眼前，他永远不会原谅自己。
“旭哥！教我用这碎银子好不好？”
眼里突然闯入的人影将李旭眼前阴翳暂时驱散开去，取而代之的是周书易那明媚的眉眼，刚才混沌界里的凶险没有在其间留下丝毫痕迹。
“好。”李旭不知怎的无法拒绝，迷迷糊糊地就给应下了，不过仔细想想周书易虽没有神力，学些手法作暗器也不失为一个防身的好办法。
山顶上的槐树旁恰是一处野生的观景台，这里能看见九江在这拐弯的全貌，一轮落日正悬在九江上。李旭按亮手机看了眼时间，此时已经是放学的点，学校旁正热闹的时候，他们捆着个男孩带着个还尚有些神识不清的女孩，实在有些不方便就这么大摇大摆出现在人前。
“我去把车开来。”
白子瑞很少见地主动提出，主动去做什么事。李旭有些不可置信地望着树上的白子瑞，这厮被他望得哑了火，拧开保温杯凑到嘴边，一副故作高深的模样，完全没有要动作的意思。
“白老板，劳驾。”周书易将树下的陆瑶扶起来，给他腾出位置，却也不见他挪动分毫。
李旭知道他什么意思，但此情此景他决定装傻。
三个人就这么僵持着，最终还是白子瑞率先败下阵来：“老旭，过来扶我一把。”
“什么？”白子瑞虽然声音小，但李旭确确实实听到了，只是他记仇。
“你欠的那钱……”
“嗯？”
“不要你利息了行吧！”
“好嘞！白老板您慢点下，别磕着碰着。”李旭没想到这一遭还有意外收获，得饶人处且饶人，赶忙上前给金主小心翼翼扶下树来。
车就停在九江神庙旁边，白子瑞一去一回要不了多少时间。周书易就趁这空档凑到李旭身旁，小心翼翼地问道：“今年九江祭典旭哥真的不去吗？”这是周书易第二遍问他了，看得出来周书易很希望能在今年的九江祭典上看见他。但就李旭而言，他实在无颜见那九江神像，几百年过去，当年的一切依旧毫无头绪。
“不去。”李旭望着江面的波澜再次平静地说出这两个字，尾音却被突然扬起的风带走，拂过槐枝飘向江面，江面的波澜更甚。
周书易望着眼前人落寞的背影，心中某处没来由地揪了一下。奇怪，明明是另一个自己的声音一定要李旭出现在九江神祭，此时的“自己”却在……心疼？
李旭回头见周书易的失落都写在脸上，方觉刚才冷水泼得有些狠了，想着要不找个理由解释一下……可是找什么理由呢？李旭不知道。
正两厢沉默时，远处响起汽车鸣笛，是周书易开着车停在约莫半山腰的位置，这小山虽没有多高，但车也只能开到这，再往上就只有步行上登山台阶。李旭闻声立刻拎起被金线捆着的尚明朝山下走去，周书易扶着陆瑶紧随其后。
反正九江祭典还有一个星期，到时候再说吧……
我只是鸽，但不会真的跑路(??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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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老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