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川西已经浸满凉意,折多山的风裹着雪线的寒气,刮在脸上像细针。小鹿把冲锋衣的帽子又往上拉了拉,鼻尖冻得发红,手里还攥着导游旗,强撑着精神清点最后几名游客。
他是潮汕人,在成都做导游三年,跑过无数次川西线,却还是没完全习惯高原的脾气。
今天团里老人多,一路折腾到康定,刚过折多山山口,他自己先撑不住了。
头晕得厉害,太阳穴突突地跳,呼吸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连说话都发虚。小鹿知道,这是高原反应找上门了。
“大家先上车,车子马上开去酒店,不舒服的记得跟我说……”
他声音轻得飘在风里,勉强把游客安顿好,转头跟司机交代了两句,便摆摆手说自己走一走,缓一缓再回去。
其实是怕自己在车里撑不住,吓着客人。
小鹿沿着路边慢慢走,脚下像踩在棉花上,视线一阵阵发花。路边是藏式民居,彩色的经幡在风里不停翻卷,远处是连绵起伏的山,灰蓝与雪白叠在一起,辽阔得让人觉得渺小。
他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把脸埋在膝盖里,胸口闷得发慌。
潮汕的海是暖的,潮润的风带着海水的咸腥,家里永远有滚热的粥和功夫茶。可这里的风是冷的、硬的、干净得近乎残酷。他漂了这么远,从沿海到川西,以为是追逐自由,到头来,常常只剩一身疲惫。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震,是家里发来的消息,又是催他回潮汕找份稳定工作的话。
小鹿指尖发涩,没敢回。
就在意识快要模糊的时候,一双干净的帆布鞋停在了他面前。
小鹿缓缓抬起头。
逆光里站着一个少年。
很高,身形清瘦挺拔,穿着简单的黑色藏式外套,领口露出一点暖棕的内衬。皮肤是高原晒出来的浅麦色,干净又健康,黑发被风吹得微微乱,额前碎发下,是一双极亮、极干净的眼睛。
像雪山融出来的湖。
少年没说话,只是垂眸看着他,眼神里没有好奇,也没有疏离,只有一种很平静的担忧。
他递过来一样东西。
一小瓶葡萄糖口服液,还有一小杯装在塑料杯里的温水,水温刚好,不烫嘴。
小鹿愣了愣,一时没反应过来。
“高反。”
少年终于开口,声音偏低,带着一点藏语口音的普通话,不流利,却格外好听,像山涧石头碰着流水。
小鹿接过水和葡萄糖,指尖都在发软,道了声谢,手都有些抖。少年就安静地站在一旁等着,没有催促,也没有多问,像一尊静静立在风里的石像。
小鹿小口小口把水喝完,胸口的闷意稍稍散去一点,才敢仔细看眼前的人。
年纪不大,看着也就十**岁,眉眼锋利却不冷,唇线很淡,整张脸干净得没有一点杂质。身上没有香水味,只有淡淡的青草、阳光,还有一点若有似无的酥油气息。
是这片土地养出来的人。
“谢谢你啊,”小鹿努力让自己声音稳一点,笑了笑,梨涡浅浅露出来,“我没事,就是有点没适应。”
少年点点头,依旧话少,只是伸手,指了指不远处的一条小路:“那边,有太阳,暖和。”
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干净。
小鹿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有一片被阳光铺满的平地,风也小了很多。
“你是……本地人?”小鹿问。
“嗯。”少年应了一声,顿了顿,又补充了两个字,“放牛。”
小鹿忍不住笑了一下,心情莫名轻松了一点。
他从口袋里摸出钱包,想拿点钱谢谢对方,毕竟在景区,很多人帮忙都是要收费的。可少年一见他掏钱,立刻往后退了半步,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不要。”
他说得很直接,没有不高兴,只是单纯地拒绝。
“我看你难受。”
小鹿的手僵在半空,心里忽然一软。
跑了这么久导游,见多了商业化的热情,也见惯了带着目的的善意,还是第一次被人这样毫无所求地照顾。就只是,看你难受,所以帮你。
干净得让人心头发烫。
“那我至少该知道你叫什么吧?”小鹿把钱包收回去,眼神真诚。
少年望着他,沉默了两秒,风把他的声音吹得很轻。
“白玛。”
白玛。
莲花。
小鹿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忽然觉得,眼前这片冷硬的高原,好像一瞬间就温柔了下来。
白玛见他气色好了些,便不再多留,指了指远处的牦牛群,示意自己要走了。
“我回去了。”
“等等——”小鹿下意识开口叫住他。
白玛回头看他。
小鹿心跳莫名快了半拍,明明只是萍水相逢,却不想就这么结束。他攥了攥手心,用自己都没察觉的期待语气问:
“我是这边的导游,下次……我想来这边踩点,能不能找你当向导?”
风再次吹过经幡,哗啦啦地响。
白玛站在阳光与风的交界处,看了他很久。
然后轻轻,点了一下头。
“好。”
就这一个字,落在小鹿心上,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轻轻荡开一圈,再也停不下来。
小鹿望着白玛转身离开的背影,少年走得很慢,脚步踏实,一步一步走向草原深处。
远处雪山沉默,经幡飞舞,风穿过折多山的山口,带来了高原的秋天,也带来了一场,跨越山海的相遇。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空掉的水杯,杯壁还残留着一点温度。
小鹿忽然觉得,这一次的甘孜之行,好像会变得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