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烈阳高悬如同一个大火球,烧的空气都灼人。
树木葱郁的乡间马路九转十八弯,摩托车疾驰而过,一会儿左转弯一会儿右转弯,上坡下坡,晃的人脑瓜子发懵。
秦沐坐在摩托车后座怀里紧紧抱着自己的背包,另一只手反手用力抓住绑在身后的行李箱,双腿死死夹紧摩托车身,生怕一个大陡坡,一个急转弯司机就把自己跟行李都给了甩出去。
晴空白云,树木成林,野花遍地,好一副乡间美景,秦沐没一点心思瞧上两眼,时不时舔舐一下干燥起皮的唇瓣,眉头紧皱,憔悴的小脸一脸苦相。
摩托车终于减速停在村口,秦沐四肢发软给司机颤巍巍扫码付了车费,消瘦的身形抖抖嗖嗖跟村口被风吹的绿竹一个模样,听到到账提示音的中年大叔憨笑着跟他打了声招呼,不过片刻,摩托车发出轰鸣,连车尾气都看不着了。
好些年没回来过,一时间真没法适应蜿蜒陡峭的山路,秦沐晕乎乎的想,还好身体记忆还在,不然自己该一路吐回来了。
村口的小片竹林稀稀疏疏的挺立着零散的几根老竹,正前方立着刻了村名的石碑,秦沐背上背包将手掌放在石碑上轻轻摸了摸,阔别已久的小山村好似没有变过,可又好像跟他记忆里的不一样。
破旧低矮的砖瓦老房子之间零零散散立着几栋小楼房,别看是小楼房,大抵是建成年岁长了外墙斑驳也显的有些败落。
不大的村落像是荒废的旧址,没有城镇的人声鼎沸,只是也不安静。蝉鸣蛙叫,穿过草木的风带着些许清凉,吹的草木飒飒作响,扑打着翅膀穿梭于林子旷野之间的禽类发出或嘹亮或低沉的鸣叫。
距离城镇遥远的小山村仿佛被时光遗忘在褶皱里,秦沐望眼看去,感觉到平和干净,连昏昏沉沉许久的脑子也清灵了许多。
拖着行李箱踏在青石板铺就的石道上秦沐步伐很是轻快,眼底青灰一片却眼角弯弯,眼珠子转啊转看看青石板缝隙间钻出几簇野薄荷、野草、野花,轻轻耸鼻嗅花草幽幽散发出的清凉微香。
秦沐家的房子在后山,直接从马路走过去更近,往村子里走反而要多绕些路,不过秦沐并不知道,他们村是镇子里最偏远的村子,马路也是镇里所有村子修的最晚的一个,他离开家的时候马路才开始修。
村中央祠堂正门前留的大片空地是晒谷场,晒谷场前边有一个小池塘,挨着池塘有一颗大榕树,不知道已经生长了多少年,粗壮的大树干要四、五个青年人手拉手才能环住,夏天的时候村里的老人小孩都爱聚在这乘凉。
看见大榕树干秦沐的脚步更快了些,心口也砰砰砰跳的越来越快,如同倦鸟归巢,熟悉的村落让他激动又安心。
站在榕树茂密的枝叶下,他怔怔看向祠堂门楣,“秦氏宗祠”四字墨迹斑驳,比十年前他离家时更沉、更静。
“是小沐,小沐回来啦。”坐在祠堂大门前石凳子上的三奶奶蹭的起身,可真是一点不像她这个年纪该有的活力,站起来后三奶奶动作僵了僵才忙杵着拐杖颤巍巍朝熟悉的人影走去。
秦沐拖着行李箱,小跑到三奶奶跟前,搀扶住她干瘦的胳膊,沙哑疲惫的声音里带着些许欢快喊人:“三奶奶,您眼神还跟以前一样好。”小时候秦沐顽皮捣蛋,三奶奶可没少跟他爷爷告状,七十多岁的老太太也不知道眼神咋就那么好,老远老远都能看清是他。
一晃十多年过去,三奶奶眼神还是那么好,一眼就认出他来了,秦沐苍白憔悴的脸上不由露出浅笑。
熟悉的山村,熟悉的人,让惶惶不得终日的秦沐心突然就安定了下来。
三奶奶干枯的双手抓住秦沐的手腕,咧嘴笑,一口老牙已经快掉完了,只剩几颗还□□着,牙齿漏风说话有些模糊:“那可不,我老婆子就是再过十年眼神还是这么好。”老太太笑的见眉不见眼,拉着秦沐上上下下好一顿瞅:“好满崽,好满崽,回家就好。”
和村子一样,三奶奶佝偻的身躯瘦弱干瘪还是秦沐记忆里的样子,可又有些说不上来的变化,只双眼露出慈蔼的目光,同他从小到大十几年感受到的一模一样。
还能见着三奶奶秦沐很高兴,也挺纳闷,从他有记忆以来,三奶奶好像一直是这样皱巴巴的苍老,可是只要是人就不可能没变化,七十岁跟九十岁咋能一个样?
秦沐喉间一哽,脑子里浮现另一种可能,莫不是三奶奶已经......
飘忽的想法被带着体温的粗粝手掌打断,三奶奶在他手背上拍了几下才,秦沐甩了甩头,他想,他现在就跟惊弓之鸟一样。
是他想多了,也许是他离开村子太久,记忆变模糊了,三奶奶明明就老更多了。
三奶奶看着枯瘦,嗓门倒是大的很,笑的满脸褶皱朝祠堂方向中气十足的喊人:“老家伙们,小沐回来了,你们快出来瞅瞅他。”
秦沐一阵儿心虚,三奶奶这一嗓门乐呵的他像荣归故里似的,万一老头子老太太们问起他突然回来的原因,他该咋说?
说自己被鬼缠上了所以才回来躲难?老头子老太太们怕是也要把他当成精神病。
刚刚还不见人影的村子,一眨眼的功夫就不知道从哪蹿出来好些老头子老太太,围着他絮絮叨叨嘘寒问暖,值得庆幸的是没人问他为啥突然回了老家。
老人家们太热情了,在城里一个人冷冷清清习惯了,秦沐一下子适应不过来,紧着皮憋红了脸,好一顿应付才从一群慈爱的老人家里逃出来,麻溜拖着行李箱往自家方向跑去。
秦沐恨不得长八只脚跑快点,未曾发现,他转身跑离时,好几个小萝卜头不知从哪钻出来,掺在老头子老太太们中间眨巴着圆溜溜的眼睛盯着他离开的背影。
秦沐家的老房子已经空了十年,还好是青砖瓦房,墙体损坏不大也没开裂,瓦片这一下子倒是瞧不出什么,得日后拿梯子爬上去检查了才知道。
围着房子看了一圈,前前后后没多少杂草,该是时不时有人过来帮着拾掇过,家门前的两块菜地现在不知道谁家种着,有玉米丝瓜苦瓜长豆角这些时令瓜蔬,应该是种着他们家地的人家帮着弄的。
倒是给他省了要干的活,秦沐嘿嘿笑,往包里掏自家钥匙。
木门上的老式大铁锁结了一层铁锈,他找出钥匙,拍了好一会儿才把钥匙孔清理干净。
木门年久失修,秦沐用了点力气才把大门推开,沉重的木门被推动,摩擦发出吱呀刺耳的声音。
飘浮的尘灰交织着霉腐味呛人的厉害,通了会风秦沐才捂住口鼻迈过高高的门槛进屋。
布满蛛网霉灰的堂屋神台上空空荡荡,通了风屋里气味不再那么强韧,秦沐环顾屋内,落了厚厚一层积灰的桌椅,墙上贴着的画报失了颜色灰暗破烂,被风一吹沿着裂开成好几块,地灶里燃尽的蜂窝煤碎成灰烬堵的严严实实......
一屋萧瑟,再没有人会被他气的脸红脖子后粗骂他小兔崽子,拿扫帚追着顽皮捣蛋的他打却舍不得下一点重手,也再没有人会等他回家。
秦沐心里有点闷闷的,难受。
他是爷爷在山坳里砍柴捡回来的弃儿,爷爷是家中独子,年轻时候瞎了只眼,一辈子未曾娶妻生子,他们一个弃儿一个孤寡老人,许是老天爷怜悯,让他们遇见,在这世上有了相依为命的人。
如今也只剩他自己了。
秦沐叹了口气放下行李,捞起大门后头破破烂烂的扫帚,瞅了瞅空荡荡一点人气也没有的屋子,认命的动手打扫起来了。
祖屋占地四百多平米可不算小,今儿时间不早了,秦沐先把神台打扫一下,好歹让老爷子先有个落脚地。
这一会儿想把神台全部清理干净也不是个容易的事,掸掸擦擦,给老爷子弄了块干净地,将爷爷的牌位跟遗照摆放好,准备祭拜秦沐才想起到镇上的时候一门心思想着回家啥也没买。
秦沐苦起张脸,香烛纸钱没有大不了明天再去趟镇上买,米面粮油啥啥都没有,今天他要饿肚子吗?要不去三奶奶家蹭顿饭?
一愁之下愁了一下,秦沐就不要脸皮的决定晚饭去三奶奶家蹭。
转头秦沐又苦起小脸对着牌位小声絮叨起来:“爷爷,我们回家了。”
“当初您说外边才是我该去的地方,如今看来是您想错的,我啊注定是要回来的,这里才是我的家,我的根。”
十七岁,爷爷临终的那天,给了秦沐一本暗红色斑驳老旧的存折,那是他一辈子辛苦劳作省吃俭用攒的钱,他让秦沐离开家离开村子离开大山,去外面的世界生活,不要再回来。秦爷爷说外面才是是秦沐该去的地方。
办完爷爷的丧礼后秦沐就带着爷爷的牌位跟遗照离开村子去城里读书,毕业后留在城里工作,十年间再没回来过。
十七岁的秦沐不能理解,二十八岁的秦沐依旧无法理解,爷爷为什么会在弥留之际让他离开家离开村子,离开承载着他美好回忆熟悉的地方。
回来的仓促,今天一早摸黑就屁颠屁颠往老家奔,六个小时的高铁到市里又转两个小时大巴到镇上最后还坐了半个多小时摩托车才到村里,连轴下来真的身心俱疲。
不过再累也是值得的,看见村落惶惶不得终日的他心便突地安定了下来,进了家门,秦沐就更觉安心不再惶恐无措。
一个人碎碎念了好一阵儿秦沐才发现外头光线暗了下来。
看了眼手机已经六点五十三,夏天天黑的晚,秦沐大惊,完了,都这么晚了,天一黑他肯定是不敢出门的,而且三奶奶家肯定吃也过晚饭了。
秦沐揉揉软软的肚皮,要饿一晚上了。
眼见夜幕下沉,秦沐赶忙把家里的电闸打开。
开了总电闸回屋的时候被门槛给绊了一下,看着门槛秦沐乐了。
他们这边老房子的门槛都高,足有三十厘米高。小时候他比同龄人都长得瘦小,只用腿跨不过,还得手扶着使劲,为此秦沐总问爷爷能不能把门槛弄矮。
小时候的秦沐活泼顽皮,天都黑了玩闹着也不肯回家,每次秦沐问能不能把门槛弄矮时爷爷都会半真半假的吓唬他,语气森森:“天一黑,外头的坏东西就都出来了,它们最喜欢抓你这种天黑还不肯回家的小娃娃,门槛矮了可拦不住外头的坏东西,晚上等你睡着就会把你抓走吃掉。”
秦沐以前总觉得爷爷是吓唬他,现在倒是有几分相信了,他躬身在门槛上拍了两下,“你可得守好咱们家。”
一阵微风穿堂,轻抚他的面颊,似是在回应他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