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城的雨是冷的，就算在七月——就像赵凛看她的眼神，像1943年开始就没暖和过的旧时光。”
重庆的雨是急的，砸在挡风玻璃上像无数子弹。
越野车在泥泞里挣扎，雨刷开到最快也刮不净眼前的水幕。电台信号断断续续，夹杂着刺耳的电流声：“缙云山北麓……滑坡……异常活跃……建议立即撤离……重复……建议立即撤离……”
“刘姐！”
副驾驶上，徒弟周宇抓着扶手，脸色发青。他才跟了刘漪两年，平日里大多是在办公室整理卷宗、归档资料，出警的次数屈指可数，没见过这阵仗。
“这鬼天气！那线报到底靠不靠谱？‘有东西出土，见光会乱’——这听着就邪性！”
刘漪没吭声。她盯着前方的雨幕，双手稳稳握着方向盘。
她生得挺拔。
一米七二的个子，在南方女人里算高的。脸型是瓜子脸，女生男相，眉宇间带着英姿飒爽；小麦色皮肤下的颜值不施粉黛都有七点五分---满分十分的前提下，若是稍加打扮，将无限的靠拢十分，身材略显丰满，筋骨分明的瘦——肩胛骨从衬衫后面顶出来，两道棱；锁骨横在领口下面，能盛住一小汪水。她穿制服的时候肩线撑得起来，走路带风，背影看着比实际身高还要再高两三分。
二十八岁，重庆市局直辖刑侦支队最年轻的支队长。这个位置不是靠运气坐上去的。工作六年，带头侦破三个部里督办的大案，五个市督办的特大案件，一等功四个，二等功三等功数都数不清。嘉奖令堆了半个抽屉，锦旗挂满了荣誉室的一面墙。
18岁保送中央公安学院，选修双专业，侦查学和情报分析学，科科第一，大四毕业就拿保研名额，格斗，体测，实弹射击样样名列前茅，公安联考全市第一，中央特勤局，北京特警队，还有市局都抢着要人。
但此刻，所有这些都抵不过一个刑警的直觉。
线报没来源，没背景，只有一组坐标和那句警告。匿名电话打到值班室，说完就挂，追查过去是街边公用电话。按理说这种没头没尾的线索，归档就行了。但她听完录音，总觉得哪里不对。
“那个打电话的人。”她忽然开口。“说话的时候，背景里有汽车喇叭声，连续响了三次。同一段录音里，还有江鸥叫。”
周宇愣了一下：“江鸥？江边才有吧？”
“嗯。公用电话在朝天门附近。”刘漪的目光没离开雨幕。“那人专门跑江边打的电话。为什么不在家门口打？”
周宇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她调了缙云山北麓近期的卫星图，发现确实有一处新出现的滑坡体。位置和坐标吻合。
然后她就带着周宇来了。
“坐稳。”
车头猛地一沉，右前轮陷进深坑，发动机咆哮两声，彻底趴窝。
刘漪熄了火，拿起手电筒。
“下车。”
门一推，风雨灌进来，抽得脸生疼。雨不是下，是横着扫，像有人在天上端着盆往下泼。刘漪的冲锋衣瞬间湿透，雨水顺着发梢往下淌。
泥浆没过小腿，每走一步都像拔脚镣。周宇跟在后面，低咒着，一脚踩进坑里，骂得更凶了。
“师父，咱们这趟到底查什么？”他在后面喊，声音被风吹得七零八落。“那线报说什么‘见光会乱’，万一真挖出什么不干净的——”
“你见过不干净的东西？”刘漪头也不回。
“没、没有。”
“那就闭嘴。”
手电光劈开雨幕，定格在前方。
滑坡断面像大地被撕开的伤口，泥土岩石倾泻而下，在暴雨冲刷下还在不断往下滑。伤口边缘，一个半人高的黑洞张着嘴，像是从山体里掏出来的。
洞口有凿痕。粗粝，原始，不像现代工具留下的。刘漪蹲下看了看，那些痕迹已经有些年头了，边缘被风雨侵蚀得圆钝，但依然能看出是人工开凿的。
“是这儿。”她站起来，弯腰钻进去。
周宇犹豫了一下，跟了进去。
风雨声骤然远去。洞里阴冷，土腥味混着铁锈和朽木的闷气扑面而来，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更深处渗出来的潮气。手电光扫过，是一个简陋的石室，三四平米见方，地上散落着碎石和烂木。
“啥也没有啊？”周宇按着枪套，声音里透着失望。他用手电四处乱照，光束在岩壁上跳来跳去。“折腾半天，就这？”
刘漪没理他。
她站在原地，目光一寸一寸地搜过每一寸地面、每一处岩壁。那种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不是看到什么，是感觉到什么。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震动，像远处传来的低频音，又像是气压的变化。
“师父？”周宇察觉到不对。
“别出声。”
然后她看见了。
最内侧的岩石阴影下，一点冷光，在手电边缘一闪。很微弱，如果不是她正好站在那个角度，根本不会注意到。
她抬手止住周宇，自己上前。
蹲下。拨开浮土和碎石。
那东西露出来的瞬间，周宇倒吸一口凉气。
“这……这是什么玩意儿？”他凑过来，瞪大了眼睛，手电光在那东西上晃来晃去。“矿……矿石？没见过这种……”
一片“鳞”。手掌大小，多边形，边缘锋利得像刀片。银灰色的底子，不像任何金属。它泛着月华般的冷光，不是反射手电的光，是自己在发光。
刘漪小心地偏转手电角度，那东西表面竟然漾开极光般的彩色晕彩，一层一层，像流动的油膜。
“你见过这东西？”她问周宇。
“没、没有。”
“那就先别急着定义它叫什么。”
它静静躺在泥石间，散发着一种压倒性的“存在感”。古老，神秘，尊贵，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悲伤。
刘漪没有回答。她的全部注意力都被这东西攫住了。
作为刑警，她见过各种证物。从廉价的玻璃制品到稀世的珠宝古董，从普通人的遗物到被血迹锈蚀的西餐刀。但没有任何一件能给她如此强烈的冲击。它不是现代工艺的产物。那种浑然天成的感觉，超越了任何仿古做旧的手段。但它也不像她认知中的任何天然矿物或化石。
“周宇。”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在。”
“退后两步。”
“啊？”
“退后。”
周宇乖乖退后。
刘漪盯着那片鳞。锁骨下传来一阵灼痛。那块淡红色的梅花胎记，从小带到大，从不痛不痒，此刻却像被烙铁烫了一样，猛地灼痛起来，持续发热，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跳动。
她的血像冻住又烧开，耳膜嗡嗡作响，心跳声大得吓人。
“师父，你脸怎么这么白？”周宇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没事。”
她强行压下胎记的剧痛和那股想伸手去触摸的诡异冲动。那冲动强烈得几乎无法抵抗，就像那东西在召唤她。她打开随身携带的证物箱，取出密封盒和长柄镊。
就在镊尖即将触及鳞片边缘的刹那——
嗡！！！
那声音不是从外面来的，是直接炸在颅骨里、炸在灵魂深处。一种低频的震颤，让她的牙齿都在共振。
刘漪眼前爆开无数色块，镊子脱手飞出，砸在石壁上又弹回来。
“师父！”周宇冲上来。
“别过来！”
幻象蛮横地插入脑海。无数残影在眼前骤然闪现，像踩中散落在街上的水杨桃一样，一个接一个炸裂开来。人影憧憧，声音嘈杂，却什么都看不清。
然后人脸幻影逐渐勾勒成型。嘴唇微微翕动，脸色苍白如刀削。那是一张女性的脸庞。五官很普通，放在街边可能不会引人注意，但这些五官组合在一起，却给人留下难以磨灭的印象。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在陌生之地猛然瞥见自己的倒影，却又分明是另一个人。
那张脸穿透了时空的薄纱，精准地落在刘漪身上。嘴唇开合的速度越来越快，却没有一丝声音从幻象里传出。周围的景象开始像浸水的油画般晕染、褪色，唯独那张脸在视野中央越来越清晰，清晰得能看见她眼睑下的一颗浅淡的小痣。
突然，翕动的唇形定格在一个音节上。
她在说。
“救……”
“刘姐！”
周宇的呼喊像从水底传来，又远又闷。
幻象一闪即逝。
刘漪咬破舌尖，鲜血的腥甜和剧痛拉回理智。她大口喘息着，发现自己全身都在抖。
“你刚才看见什么了？”周宇的声音发颤。
“什么都没看见。”她捡起掉在地上的长柄镊。“退后，别挡光。”
手指不听使唤，拨了三次才把鳞片拨进密封盒。扣紧盒盖，贴上标签，扔进证物箱，锁死三道锁。
做完这些，虚脱感才轰然袭来。冷汗浸透了后背，冰凉地贴在皮肤上。
“走。立刻。”
她拽着周宇往外冲。两人跌跌撞撞钻出洞口，暴雨再次兜头浇下来。
“师父，刚才那到底是什么？”周宇抹着脸上的雨水。
“不知道。”
“那咱们怎么办？”
刘漪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黑洞。雨幕里，那洞口像一只眼睛，正看着她。
“回局里。”她说。“这东西不是咱们能处理的。”
回程的车里一片死寂。周宇开车，刘漪坐在副驾驶，死死抱着那个金属证物箱。
“师父，你说这会不会是——”周宇咽了口唾沫。“会不会是那什么，龙的东西？”
刘漪没回答。
窗外，暴雨笼罩的山影一个个掠过，都成了扭曲的倒影。
锁骨下的胎记还在持续发烫。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在重庆的一个破旧公寓里，一个叫陈昊的户外博主正蜷缩在沙发一角，瑟瑟发抖地翻看着相机里拍下的十几秒画面。那些画面里，有银白色的龙影在云层中翻滚，有电弧缠绕的鳞片剥落，有银光坠向山峦的轨迹。
她也不知道，更远处，几组加密信号正越过国境线，将“重庆·缙云山坐标”锁定为优先目标。
而就在上周，重庆气象局发布报道：
「据天文台观测，2028年7月8日，英仙座流星雨即将到来，本市最佳观测点缙云山因天气原因造成山体滑坡，请各位市民不要私自前往，以免造成人员财产伤亡。」
不论如何，这东西从这一刻起，已经改变了她的命运。
而她锁骨下的那块胎记，正用它古老的方式，向某些东西发出回应。
*************
附录：
文件：20280715-826503729451.zip
来源：微博
迪奥的世界 07/15/2028 09:14:43 #81312746
虽然平时刷观谬也就看看各位钢鞭的故事，但我tm昨天真认识个同学追着缙云山那个掉下来的流星跑，然后失踪了，人现在都没找到
OMORI 07/15/2028 09:22:16 #29836481
楼主有消息了吗？我弟昨天也去那边了，现在还没消息，报警警察说不到48小时不给立案，我妈已经快急疯了
Magnolia 07/15/2028 09:40:25 #16159482
那种地方怎么可能让你随便去啊，那片可是据说有机密信息，鬼鬼祟祟地潜入肯定会被抓的吧
Magnolia 07/15/2028 09:40:54 #16159482
但是话说回来，这事压热度压得也有点奇怪
语及怪力乱神 07/15/2028 09:40:25 #96313323
说起来，你们听过那个山城的传言没有
OMORI 07/15/2028 09:45:21 #29836481
什么传言
语及怪力乱神 07/15/2028 09:47:48 #96313323
就，你们有没有感觉重庆的人口密度其实没有统计数据看起来那么大
OMORI 07/15/2028 09:49:16 #29836481
没啥感觉，但是你说
语及怪力乱神 07/15/2028 09:51:34 #96313323
我也是听我在那种不太能说的机构工作的同学说的，说重庆这个地方吧……其实只是一座城市的三分之一，就重庆这个名字指的就只是能看到的那三分之一，剩下的三分之二是被折叠起来的
OMORI 07/15/2028 09:52:02 #29836481
啊，有听说过这个传说，总觉得是哪个在重庆绕晕头的外地游客编的
Magnolia 07/15/2028 09:54:54 #16159482
那你说这个城市叫啥
语及怪力乱神 07/15/2028 09:57:11 #96313323
就是重庆的另一个名字。准确说，那个名字才是这座被折叠起来的完整城市的大名
Magnolia 07/15/2028 09:59:02 #16159482
”山城“？
语及怪力乱神 07/15/2028 10:00:00 #96313323
对就是山城
OMORI 07/15/2028 10:02:17 #29836481
这名字有什么特别的？重庆本来就叫山城啊
语及怪力乱神 07/15/2028 10:04:33 #96313323
不一样。你平时说的山城是个外号，是形容它建在山上。我说的那个“山城”是名字。就像你身份证上写什么就是什么，改不了
Magnolia 07/15/2028 10:06:51 #16159482
怎么越说越玄乎了，那这跟你说的失踪有什么关系
语及怪力乱神 07/15/2028 10:09:08 #96313323
我同学说，那座被折叠起来的城市里，有东西在看守着。不是人。是比人更老的东西。每过一段时间，天上就会掉东西下来，不是流星，是从更上面掉下来的。那些东西会找地方落，落在折叠的那部分里
OMORI 07/15/2028 10:11:26 #29836481
什么东西
语及怪力乱神 07/15/2028 10:13:44 #96313323
没说清楚。他只说那个东西有鳞
OMORI 07/15/2028 10:15:02 #29836481
什么鳞
语及怪力乱神 07/15/2028 10:17:19 #96313323
不知道。他说那是很久以前从天上掉下来的，碎成很多片，每一片都有人守着。守了几十年，几百年，可能更久。那些失踪的人，可能是跑进了折叠的那部分，被认出来了
Magnolia 07/15/2028 10:19:37 #16159482
被什么认出来
语及怪力乱神 07/15/2028 10:21:55 #96313323
被那个东西认出来。守了几十年，就等这一天。它认得你，不管你长什么样，不管你过多少年，它认得你身上的记号。你生下来就带着，自己不知道，但它知道
OMORI 07/15/2028 10:24:13 #29836481
你别吓我。我弟身上没什么记号
语及怪力乱神 07/15/2028 10:26:31 #96313323
不一定看得见。我同学说，那种记号是刻在里面的。你看不见，别人也看不见。但那个东西看得见。它从天上掉下来的时候就已经看见你了，掉下来的那一下就是为了找你
Magnolia 07/15/2028 10:28:49 #16159482
所以你意思是，掉下来的那个东西，不是流星？
语及怪力乱神 07/15/2028 10:31:07 #96313323
我没说。我就是把听来的说给你们听
OMORI 07/15/2028 10:33:25 #29836481
那你同学还说什么了
语及怪力乱神 07/15/2028 10:35:43 #96313323
他说那个东西碎成七片。每一片都不一样。有的会让人看见东西，有的会让人听见东西。有的会让人做梦，做了就醒不过来。有的会自己动，碰到人就钻进去。但不管哪一片，都在等一个人
OMORI 07/15/2028 10:38:01 #29836481
等谁
语及怪力乱神 07/15/2028 10:40:19 #96313323
等一个能把它们合起来的人。那个人身上有记号。那个人来了，它们就亮了。那个人不来，它们就一直等。等几十年，几百年，等不到了就烂掉。但那个人总会来，它们知道
Magnolia 07/15/2028 10:42:37 #16159482
你说的这个也太玄了。那失踪的那些人呢，是被那个东西弄走了？
语及怪力乱神 07/15/2028 10:44:55 #96313323
我同学没说。他只说，你要是看见天上有东西掉下来，别追。不管是什么，别追。追上了你就不是你了。你是被叫去的，不是自己去的
OMORI 07/15/2028 10:47:13 #29836481
……那我弟怎么办
语及怪力乱神 07/15/2028 10:49:31 #96313323
等。等它认完了，认对了，人可能就回来了。认错了就回不来了。你弟身上有记号吗
OMORI 07/15/2028 10:51:49 #29836481
我不知道。他后背有一块胎记，小时候就有，一直没消。
语及怪力乱神 07/15/2028 10:54:07 #96313323
……那你去烧柱香吧
OMORI 07/15/2028 10:56:25 #29836481
什么意思
语及怪力乱神 07/15/2028 10:58:43 #96313323
那东西等的就是这种人。你弟不是跑过去的，是被叫过去的。它会把人带走的，带到折叠的那部分里。等它把事情办完了，人就出来了。办不完就出不来
OMORI 07/15/2028 11:01:01 #29836481
办什么事
语及怪力乱神 07/15/2028 11:03:19 #96313323
醒过来吧。睡了太久了。它在等那个能把它的鳞合起来的人。你弟身上有记号，那它就是等到了，动手的人只能有一个，但它需要很多......‘粘合剂’，就......粘合剂用完就没了......你懂我意思吧？至于你弟是那个人还是粘合剂那就得看命了。
Magnolia 07/15/2028 11:05:37 #16159482
这帖子还能留着多久。楼主你还在吗。楼主的同学找到了吗
迪奥的世界 07/15/2028 11:07:55 #81312746
没。电话打不通，微信不回，家里也去找了。他爸妈说他没有胎记，身上什么都没有
语及怪力乱神 07/15/2028 11:10:13 #96313323
那他是自己去的。不是被叫去的。自己去的就回不来了
OMORI 07/15/2028 11:12:31 #29836481
语及怪力乱神 07/15/2028 11:14:49 #96313323
你去烧柱香吧。你弟要是真有那个胎记，那他有可能是被带走的那个。带走的人会回来的，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
OMORI 07/15/2028 11:17:07 #29836481
我弟昨晚打电话说，他看见了。他说天上有东西在动，不是飞机，也不是流星。他说那个东西在看他
Magnolia 07/15/2028 11:19:25 #16159482
然后呢
OMORI 07/15/2028 11:21:43 #29836481
然后他就挂了，再打就是关机
第九档案科科长赵凛：
赵科长，
网络上已存在与“CN-1943-白龙逆鳞”相关的讨论，详细内容请看附件，讨论者讲述的与您先前共享于狱卒信息库的别无二致。
眼下需要您定夺：是否要向上级，CN-监督者议会通报？以及联动山城CN-30站点的外勤部门与警方对有关人员进行控制？
此外，相关帖子已做删除，降噪处理。
----
狱卒CN-22舆情总站黎慎主管呈递
新手咕咕初次发文，求收藏
不管是骂是夸，好歹评论一下嘛，咕咕跪求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野鳞现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