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认识她？” 等Riley走到她ABC朋友们所在的一个角落，陆知遥迫不及待地问身边的林赛。
“认识呀，说来也巧，我们刚刚认识不久。”
“诶？什么时候？”
“我上周不是发了冲浪vlog吗，我就是在圣莫海滩那里认识她的。你好关心诶，怎么了吗？”
“啊，没什么，就是我发现我们好像上同一节生物课，我觉得有点眼熟，她叫什么名字？”
“Riley，中文名好像是黎乐宜，我还蛮惊讶的，毕竟好多留学生之间都不互通中文名，她一个ABC居然自我介绍的时候说自己中文名。”
“lí？李？” 陆知遥疑惑，她记得她之前听到的名字分明是Riley Lai。
“哦哦，是黎明那个黎啦，她家貌似是香港的，不过她普通话一点口音都听不出。”
真是好神秘一女子。
陆知遥看向 Riley 的方向。今天她没有披发，齐肩的短发在脑后扎了一个小啾啾，露出的脖颈线条很干净。额前没留碎发，在 KTV 昏暗的灯光下，她的五官却更清晰了，鼻梁的轮廓被光勾出来，下颌线也显得利落。陆知遥这才发现她是内双，在这样一张五官立体的脸上，内双的眼睛却是加了几分冲突感和张力，也因为如此，她的视线好像更稳、更专注。
聚会地点毕竟定在 KTV，唱歌才是第一目的。人群里几个自来熟的麦霸早早点了一长串歌，等聊天声渐渐弱下来，立刻有人按下播放键。《我怀念的》、《红豆》、《普通朋友》、《修炼爱情》……KTV 的经典曲目一首接一首，每一首都是在场几乎所有留学生从小听到大、唱到大的歌。只是这个“所有”，并不完全包含陆知遥。
同学们在唱《逆战》的时候，她在唱 Firework；同学们在唱《天天》的时候，她在唱 drivers license。要说从小学到高中，KTV 里最不合群的人是谁，陆知遥的同学们总能给出一个统一的答案。高中的时候，陆知遥更是疯狂地迷上了拉娜·德雷。也正是因为她歌里的阳光、沙滩和西海岸，陆知遥对加州产生过长久的向往。可真要说起来，好像自从她落地美国之后，就再也没有主动听过拉娜的歌了。
街道上难以忽略的气味，还有缺少植被、裸露在阳光下的山坡，足以慢慢磨掉那些带着忧郁滤镜的想象。更重要的是，拉娜的声音不再只存在于陆知遥的耳机里，商场里、学校的餐厅里、美国同学的社交媒体配乐里，到处都是。原本属于她的那点私人空间被不断放大，挤满了形形色色的陌生人，音乐也就不再提供安全感了。于是陆知遥索性不再听了。
但是眼下，陆知遥并不觉得自己还有以前那种、在 KTV 里坚持唱英文歌的选择权。上了大学之后，好像很多事情都变了：不主动认识人，就很难有朋友；不开口唱歌，也就慢慢失去被再一次叫上的可能。她心里明白这些想法并不完全讲得通，却还是忍不住一条条往自己身上套。安全感原本是她留在国内、待在家里时最容易得到的东西，如今却变成了一种稀缺品。这些听起来并不严谨的等式，在她这里却暂时成立，悄无声息地限制了她的选择。
“知遥，你要唱啥，我顺便帮你点了。” 凯瑟琳蹲在点歌机前回头询问。
“《天黑黑》吧。” 《天黑黑》是为数不多陆知遥能哼出调的中文歌，头一次听还是小时候在家里听到妈妈在唱，那调子就一直模模糊糊存在于她的脑中。
当《天黑黑》的伴奏真正响起时，陆知遥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发抖。她说不清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那些在这一刻突然汇聚过来的目光。明明周围依旧吵闹，明明大多数人只是把音乐当作背景音，她却很清楚自己已经被推到了声音的中央。第一次在并不熟悉的人群里开嗓，第一次唱一首并不熟悉的歌，第一次从习惯里的观察者，变成了可能被观察的对象。歌词唱到“天空很大却看不清楚好孤独”的那一刻，她的呼吸明显乱了一拍。
小时候，妈妈更多只是哼唱旋律，所以直到此刻，在异国他乡的 KTV 屏幕上看到一行行繁体字，陆知遥才第一次真正看清这首歌的歌词。她一下子陷了进去。她突然很想家，很想回到那个可以随意安静下来的地方。
她曾以为自己会爱上这个四季如夏的城市，祈求这里毒辣的阳光能把她晒得更干脆、更自由，也相信这会是一个自带粉紫色滤镜的地方。可真正站在这里，她反而更希望下一场雨，一场乌云密布、足以让白天变成夜晚的大雨，把她从头到尾浇湿。比起文学作品里反复被书写的加州，陆知遥更需要那样一次短暂的阴暗。这里的阳光太直接了，像是非要把她心底那些尚未整理好的潮湿，一点点晒干。
陆知遥整理着从林赛那里听来的、以及自己猜到的那些关于 Riley 的信息。她一时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既无法理解，又隐约羡慕着：一个出生在阳光下、大海边的人会有这种烦恼吗？一直沐浴着阳光的人肯定不会觉得阳光很残忍吧。
《天黑黑》的伴奏被切走，一段快节奏的欢快前奏立刻调换了包间里的气氛。陆知遥这才有些迷糊地反应过来，把话筒递给了下一个人。起身的时候，她的余光扫到了 Riley。这会儿 Riley 没再和朋友聊天，只是朝着她这边坐着。陆知遥不确定她有没有看过来，也不敢去想她是不是刚才一直就在看这个方向。一种迟来的羞耻感慢慢浮上来，耻于自己那些偷偷的观察，也耻于那点过于丰盛、来不及收回的内心戏。
聚会的后半段，陆知遥渐渐有些抽离。今晚拿起话筒唱了一首歌，就像在研讨课上完成了一次发言，任务结束之后，后面的对话便不再那么容易被她接收。拿着话筒的始终是那几个人；梅根和图书馆搭子中途去门口取来一个生日蛋糕，给凯瑟琳制造了一个小小的惊喜；陆知遥断断续续地和林赛聊着天，却因为背景噪音太大，很多话都是左耳进、右耳出；Riley 会在她那些 ABC 朋友点英文歌的时候凑到话筒旁唱上一两句，其余时间则游走在人群里，和不同的人说话。
凯瑟琳邀请来的人里不免有胆子大又爱玩的“典型”留学生，几人嬉闹着突然中途离场，再次回来时，带头的那人一头高调举着自己的假ID，另一只手里的保温袋传来一阵叮叮咣咣酒瓶碰撞的声音，今晚的气氛彻底推上高峰，大家一拥而上，闹得不成样子。
陆知遥其实不爱喝啤酒，那股苦味让她不太适应，漂在液体里的气泡也让人喝得不够舒服。可在这样闹哄哄的环境里，她反倒会不自觉地一口一口抿着，等到散席时，才发现自己面前的一整瓶已经见了底。
作为聚会的发起者，凯瑟琳对后半场突然出现的啤酒多少有些不满。她并不想为这样一场涉及未到法定饮酒年龄的聚会承担责任，于是索性留在现场，直到确认每个人都安全上车，才终于放心离开。
陆知遥也是这样被凯瑟琳盯着打了优步，上了车，还被反复叮嘱到家了一定要发消息报平安。她一一照做，但除此之外就有点失控了。脑袋晕乎乎的，她没想到啤酒对自己的后劲这么大，一回到家，几乎是跌进床里。
闭上眼之后，脑子却安静不下来。今晚的画面一帧一帧地闪回来，真实得让她一度以为聚会还没散场。包间里的灯光、歌声，还有人影交错的声音，全都混在一起。直到她看到 Riley 从自己原本坐着的那张沙发起身，朝她这边走过来，径直停在她面前，又在她身侧坐下。
她们开始聊天，语气熟稔得像认识了很多年的人。可具体在聊什么，陆知遥一个关键词都没能抓住。她只是一直看着 Riley 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思考的时候，会安静地看向远处；说话的时候，又会稳稳地落回到她身上。视线落下来的瞬间，周围的一切仿佛都被模糊掉了，只剩下她们两个人。陆知遥承受不住那样的注视，却又因为身处梦里，无处可逃。她只能继续看着那双眼睛，一直到视线变得发烫。然后她的目光不自觉地顺着 Riley 的脖颈往下滑了一点，看见一根细细的链子，在衣领下若隐若现。那枚平安扣大概被收在衣服里面，只露出一小截弧度，很快又消失不见。陆知遥意识到自己在看什么，立刻把视线收了回来。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模模糊糊的梦境碎片让清醒后的陆知遥感到羞耻，她怎么也想不明白怎么生物课上无意间看到人会让她这般魂牵梦绕。她怎么也想不明白，不过是在生物课上无意间看见的一个人，怎么会让自己变得这样魂牵梦绕。对方那里，她大概仍然只是个没什么印象的同学，最多是印象模糊的朋友的朋友。陆知遥对这种单方面的“挂念”感到不满，却又连一个向林赛询问她联系方式的正当理由都想不出来。
算了，缘分还是得看天意。
那周五之后的上学生活与之前大同小异。陆知遥依旧在四门课之间忙得团团转，也时不时感到孤独，只是现在多了一个能说上话的人，林赛。认识林赛之后，“原来你们留学网红也要学习”几乎成了陆知遥的口头禅，每次这么说，林赛就会假装气愤地回她一句：“大姐，我也是要拿毕业证的！”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平淡地过去。陆知遥和艾米之间的摩擦并没有消失，两人时不时还是会因为家务问题置气，但真正的争吵始终没有爆发。陆知遥有时会怀疑艾米还在把埃里克带回家，只是刻意避开她在的时候，可她从未抓到过什么确凿的证据，也不好多说什么。她们的室友关系像是一种易燃材料，安静地堆在那里。陆知遥的直觉告诉她，火迟早会烧起来，只是不知道会在什么时候，又会以什么样的方式出现。
本章涉及饮酒情节，均为剧情需要。文中出现的饮酒行为均为成年人行为，请勿模仿。不同国家和地区法律规定不同，请遵守当地法律法规；理性饮酒，切勿酒后驾驶。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章 聚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