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节,清辉殿里笙歌宛转。
殿内挂着数百盏宫灯,照得如同白昼。乐工在旁边吹箫鼓琴,花容玉貌的宫女们,身着纱裙舞衣,借着鼓点,挥袖旋转,曼妙宛若仙子。
丝竹之声从座下传来。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语。
李璟端居上座。
他气色好了些,望着这烛火通明的清辉殿,举起杯盏饮下一口热茶。
即使这些年过的再不堪,这上元节也得过。
文武公卿、宗室王侯分列两侧,大家身着绛纱礼服,赏着宫女悠扬的舞姿。
案上觥筹交错,恍若一片太平景象。
许清坐在最角落,对身边的一切不闻不问。
他是皇子,本该坐在最前面,按理说应坐在李从善身边。
可他不想坐那么显眼的位子。
更况那人是李从善。
他往后挪了挪,找了个清闲位置,离七郎君仅有两个人的间隔,既能保持一定距离,又能悄悄观察。
李从善坐在皇子席上,身着绛纱锦袍,眉眼英挺,和那天见面的人别无二致。
可许清总觉得他有些不对劲。
李从善的视线,时不时落在不远处的一个绯袍官员上,本人也坐得太过……端正。钟谟离他很近,但都是奉茶奉食,没有出格的举动。
桌前列着饼子和一小碗热酒,李从善那碗撒着几颗梅子,以及一些药草碎末。
许清收回目光,忽然发现李从嘉不在。
“这位大人,”他倍感困惑,问了身边的一位绯衣官员,“可曾知道六殿下在何处?”
那官员喝酒喝得正欢,抬眼看是许清,盯了对方很久。
“有何不妥?”许清被看懵了。
那官员眉头微蹙,笑得有些勉强:“殿下……是醉了吗?那个……要不要来碗醒酒汤?”
“我没有醉!”许清讶异至极,终究还是摆了摆手,“算了,没什么事,你喝你的去吧。”
又是这样……怎么一和别人提到李从嘉,他们就拿看疯子一样看自己!
许清胸口闷着一口气,望着李从善的方向发起愣来。
“看什么呢?”
许清拉回了思绪,只见一个绯衣的年轻官员,满面春风,坐在自己左边的位子上,笑眯眯问自己。
“那是七殿下和钟侍郎。”周钰悠悠然抿了一口酒,“果不其然,他俩又坐在一个地方。”
“你……怎么过来了?”许清有些窘迫。
“见殿下一个人躲在这里,下官便过来问问咯。”
“我不太习惯这种场合。”
周钰一愣:“那我今日算是大开眼界。殿下平日里挺喜欢赴宴的,怎么现在……”
“这个嘛……人总是会变的。”许清挤着微笑,“让嘉朗见笑了。”
周钰点了点头,拿酒壶给许清斟了一杯酒,递给对方,不忘提一句:“钟谟送来的,说这是七郎君调的酒,兑了蜜和梅子。您酒量不好,喝这种果子酒,不容易醉。”
许清垂眸问道:“从嘉今日怎么不来?甚是可惜。”
周钰:“听说六郎君有事情,向国主告了假,晚点来。”
“这么简单的原因,这些官员竟都不说。刚才他们像看傻子一样看我,不知道是醉了还是故意的。”
“六郎君可能……身份特殊,牵扯的事也有点多,旁人不想提也正常。”
“父王身子好多了?”
“嗯,”周钰颔首,“国主近来心情还行。”
沉默片刻,许清又忍不住瞟了一眼李从善。
“殿下在看什么?”周钰笑道。
“没……”许清慌忙回话,“只是观察一下七郎。”
周钰哦了一声,略有疑虑看着对方,眼里闪过几分了然。他没有计较,和另一边的官员敬酒去了。
许清正发呆,忽然耳边响起熟悉的声音。
“阿兄怎么坐在这里?”李从嘉问,“你可是这里最年长的皇子,随我去前排聊聊天么?”
许清摇了摇头:“你去吧,我不想去。”
“那算了,”李从嘉撩起绛纱袍,在许清左侧的位子坐下,“我在这里陪着你。”
两人相视一笑。
“那是……清风驿馆驿使,周嘉朗大人?”李从嘉看到了周钰,拉了拉许清的衣袖。
许清颔首:“嗯,他叫周钰,我平日里唤他嘉朗。先前他也想寻你来着……”
李从嘉点了点头,便吃菜去了。
转眼间,宴席已经过半。
“阿兄……”李从嘉捂着肚子,悄悄拉了拉许清的衣服,低声说道,“我肚子不太舒服,去趟净房。”
许清没有多问:“不舒服就去呀。”
李从嘉向礼官致意,走出了清辉殿。
酒过三巡,乐声戛然而止。
殿门忽然被打开,几位小宫女翩翩而入,各自捧着一盘物什。
左盘是一块墨,右盘则是一沓纸。
文武公卿皆看呆了眼,更有甚者连手里的酒肉都顾不上,连带着箸子站起身来观望。
李璟望着双眼放光的官员们,咳嗽一声。
“今夜上元佳节,孤有两份好礼物,想赏给孤的孩儿们。”他对着墨和纸,温和一笑,“便是那李廷珪所制墨块,以及澄心堂之纸。大家都是文人,想必都听说过李廷珪墨、澄心堂纸的鼎鼎大名。”
李廷珪墨、澄心堂纸,与龙尾砚并称为“南唐文房三宝”,历年来尤受南唐文人珍重。
前者的墨汁细腻润泽,能存千年而不坏。后者纹路如白绫,色白如雪,韧可与丝绸相比。
“黄金易得,李墨难求啊!若是得到了,岂不是要宣扬一辈子?”
“还有那澄心堂所出之纸,我等虽贵为王卿,却金银难求,更别说皇子。”
“难说,得看国主想给谁咯……”
众公卿纷纷低下头议论着。
“诸位,劳烦给孤出个主意,”李璟的声音并不高,清辉殿中渐渐安静下来,“孤该将这礼物,赠给哪位孩儿呢?”
官员们一听,面面相觑。
“臣有提议!”
所有人向声源处望去。
是李从善身侧坐着的礼部侍郎,钟谟。
“各位殿下金枝玉叶,文学才艺皆有自家的造诣。国主不若让皇子们比试比试——谁拔得头筹,便赏谁墨,澄心堂纸次之。”
身为礼部官员,即便临时起意,钟谟也说得头头是道。
“钟侍郎所言极是。”李璟点头,目光在皇子席位扫了一圈。
许清心跳蓦地加速,坐在角落,一直垂着头,默念着不要点他。
李从善似是察觉到父王的眼光,不由得轻轻昂起首来,露出清隽的眉眼。
八郎李从镒、九郎李从谦在哥哥身边,紧紧攥着衣袖,神色跃跃欲试。李从信纵然年幼,却也睁着好奇的眼睛,四下打望。
“从镒、从谦、从信,你们三个嘛……却才孤已赏赐过你们,就等下次吧。”
李璟将目光放到最前面那块地方。
“从嘉、从善,你们两个出来。”李璟笑着道。
李从善应声而起,绕过座席。在所有公卿的注视下,他大步走到御座前面,姿态挺拔如鹤。
许清看了一眼那个空荡荡的座位,愣了一下。
李从善站在大殿中间,看了看空荡荡的身侧,环顾四周。李璟也微微皱起了眉头,殿内响起了嗡嗡的议论。
许清正想着,忽然被人轻轻推了一下。
转过头,周钰已经凑到他耳边低语:“殿下,怎么不去?”
“啊?”许清懵了,“父王没有叫我。但是从嘉去更衣了……”
“那你就替他去一趟。”
许清瞪大了眼睛:“你疯了吗?!我……我哪里能代替六弟!”
“殿下有才华,定能在这里一举夺魁。”周钰目光灼灼地看他,“况且,七郎和国主等着人呢……”
许清心里像吊了个水桶,七上八下。
去还是不去?
好吧!既然他缺了席……那就拼了!
在众人讶异的眼神下,许清站了起来,一步一步行至李从善身边,向李璟行礼。
“儿臣有话要……”
“不必说了,”李璟打断了他的解释,“现在就开始吧。”
许清微微一愣。
还没反应过来,钟谟的声音就在殿内响起了:“臣提议,纪囯公是弟弟,让他先来。”
此话一出,大家交头接耳起来。
李璟咳了一声,所有人都乖乖闭上了嘴:“钟卿且先坐下,孤自有决断。七郎先来。”
李从善挺直了脊背,双手背后,朗声开口:“儿臣不才,近日读了《贞观政要》,在此想诵一段,给诸位大人开开眼界。”
他向众人深深一揖,朗然开口:
“古人云,王者须为官择人,不可造次即用。……出一言,则为天下所听。用得正人,为善者皆劝;误用恶人,不善者竞进。”
李从善的嗓音清朗,抑扬顿挫,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流利背完后,他朝公卿们致意,又转身朝着父王一礼。
许清默默听完李从善背书,不知为何,他的语气令自己忍不住侧目。
当年他在夫子面前背书……也是这般意气。
“纪囯公好记性!这段意在劝国君任用贤才,正是治国要义。”
“先别急着喝彩,不还有位殿下吗?他可写得一手好词!”
李从善有意无意,往许清的方向瞟了一眼。
“到你了。”李璟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向右者投来温和的目光。
许清喉头一紧,他脑子里还是乱的。
背什么?四书五经吗?这些都是家常小菜,在场的官员哪个不比他熟?
他可是以李从嘉的名义……
等等,李从嘉?
许清呼吸一滞,恍然往殿外瞥了瞥,脑海里闪过一道光。
周女英不是给他唱过《浣溪沙》吗?反正也是李从嘉的词作,没有人知道,不如就用这个。
许清深吸一口气,心念着的一首词作,从口中自然吐露。
“红日已高三丈透,金炉次第添香兽。红锦地衣随步皱。
佳人舞点金钗溜,酒恶时拈花蕊嗅。别殿遥闻箫鼓奏。”
一词吟完,满殿皆静了好一会儿。
而后,席位中爆发出排山倒海的喝彩。
李从善站在原地,只是笑得有些僵了。钟谟坐在群臣中间,脸色也不太好。
“好,”李璟俯视着二人,“你们都很好。但是这赏赐……众爱卿认为怎么分?两位殿下……”他顿了顿,“各有所长。”
殿内静了一瞬。
李璟的目光在二人之间游移。
“孤倒是有些为难了。”
冯延巳站起来道:“臣建议,李廷珪墨应赏给阿隐殿下,而纸赐予七殿下。”
“毕竟殿下词作精美,不可多得。”有人附议。
“殿下是兄长,身份尊崇。”又有臣子开口道,“尊让长兄是应该的事。”
李璟点了点头。
许清不由得一怔——这些人为什么都推举他?
李从善的笑意淡了许多,又强撑着朗然,眼中是一种奇怪的情绪。
李璟在李从善身上打量几秒,又转到了许清的那里。
“那便……赏从嘉吧。”
听到这话,许清松了一口气,不知该喜还是该忧。
他替李从嘉拔得头筹,是好事。
但李从善和钟谟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刮着,宛如凌迟。
宫女将李廷珪墨抬到面前。
“谢父王恩赐……”许清跪下,刚要接赏。
“且慢!”
钟谟的声音忽然响起。
许清身子一僵,愕然抬起头。只见钟谟一袭绛纱礼袍,大步走到李从善身侧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