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洪州

瑶光殿的荷花开了满塘,玉阶上,立着一位青袍官员。

“生了,是个儿子。”

“周娥皇……也是个可怜娘子,”周钰望向莲池里亭亭的花,自言自语,“不仅被王爷弃若敝履,还被指认与太子殿下相勾结。谁还记得,她日前可是李从嘉的爱妻。”

身侧的亲信问:“大人这是同情王妃?”

“我有什么好同情的?”周钰笑得很淡,“几月前那件事,不知你还记得吗?”

亲信神色一凝:“当然记得,陛下让您代他审案。”

“李从嘉……现在怎么样了?”

“回大人,”亲信说,“他在寝宫里待着,不太想出门。据可靠的人回禀,他似乎……和一个女娘来往甚多。”

周钰挑了挑眉:“女娘?”

“殿下自和王妃闹了事后,就极少来见她,这次世子出生,他竟也没有过来。王妃有一个妹妹,小字……女英,宫里唤她周女英,女英娘子最近多去几次了珠光殿。”

“多去了几次珠光殿……”周钰偏头,看着那亲信,“他们两个认识?”

“这我便不知道了。”

“女英娘子多大了?”

“下官也不知情,”亲信一脸为难,“不过,娥皇娘子既正值芳年,想必她那妹妹也不会太小。”

周钰没有过多追究,指着瑶光殿,慢慢问道:“世子给起名了没?”

亲信微微一愣:“却才……听宫女说,世子名讳仲寓。”

“李仲寓……是个好名字。”

周钰叹出一口气,似在惋惜。

“只不过,他没有一个好阿爹啊。”

此话一出,亲信也愕然不语。周钰背过手去,问:“这宫里的局面……越来越有意思了。”

“大人的意思是?……”

“七郎君那边,可有消息了?”

亲信一听周钰问起李从善,想了想道:“七郎君……自那日后,倒是没有出过王府。听钟侍郎说,七郎正闭门读书。”

“闭门读书?”周钰眼神一滞,“他挺会演啊。”

亲信自知不该说这些话,闭口如瓶。

“走吧,我看王妃应该没什么事了。”

周钰提步便走,亲信着急忙慌地跟上他。

洪州,李景遂王府。

八月初二日,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驿丞刘承宣走到王府门口,向守门的侍从行了一礼,递上请帖。

“臣,洪州府驿丞刘承宣,望见晋王殿下一面。”

侍从见这人这么早来拜见晋王,皱了皱眉,道:“大人,殿下怕是尚未起身。”

刘承宣仍不依不饶:“下官有紧公务禀告,还望郎君通传啊。”他指着请帖上的一个红印,“这是官府加急的印玺,郎君看看。”

侍从看了一眼请帖,果真是。他犹豫片刻,向刘承宣道:“大人稍候。”

刘承宣在王府门口等了半刻钟,门忽然开了,李景遂之子看着来人,俯身揖礼。

“刘驿丞进来坐坐吧,父王尚未起身。”小郎君温和地道,“待我去唤父王。”

“劳烦世子殿下了。”刘承宣笑道。

清晨的晋王府被刘承宣的突然到访唤醒,各位侍从也开始洒扫干活。刘承宣坐在椅子上,环顾四周。

“啊——父王!!!!”

刘承宣被唬得心惊肉跳,茶盏啪的一声落地,碎成几瓣。听到王府内侍惊慌的传话,刘承宣面上的血色褪了个干干净净。

“去,找人告诉国主!”

晋王府的仆役、洪州府衙门的官吏,全部乱作一团。

江宁府,东宫。

李弘冀攥茶杯的手一抖。

“……死了?”烛火映出他平静的脸。

身侧一人身披长袍,头挽竹簪,语道:“是。那日晋王击鞠,口干舌燥,向臣索要水浆解渴,臣便按殿下吩咐的奉上,他便……”

说话者,乃洪州都押衙袁从范。

李景遂镇守洪州,多为忿躁,将袁从范之子斩杀。李弘冀刺探得此事,便令人前往拉拢他,持毒浆以待时机。

鸩杀晋王。

“孤这个叔叔……骄纵,孤不得已而为之。”

李弘冀转过身,声音轻得如落叶。

“你知道吧?”

袁从范识趣地拱手,低眸言道:“臣不知殿下在说什么。”

李弘冀放下茶盏,眼睑一抬,目光投向那座空荡荡的鸟笼。

他对着一个虚无的点,开口:“陈延。”

“殿下,怎么了?”侍候在侧的陈延立刻回应。

“还记得孤小时候吗。”李弘冀揉着额角,语气竟有些轻柔,“你还是陛下择进来的一个小侍卫。”

陈延愣了一瞬。

确实,他和太子打小便认识。

新入宫时,典军大人很严,经常将他和几位同僚留下来训骂。大殿下还年幼,就是那时认识的陈延,还扭捏地递给他一颗樱桃。

大男人送的东西,怎会是樱桃?

许是李弘冀也自知羞惭,什么也没说便走了,可陈延却记了半辈子。后来他调到大郎君府上任侍卫长,那少年郎总是塞给他很多物什,有时是一把小木刀,有时是一颗野果。

他们便熟络起来。李弘冀有时跌了一跤,陈延哭着要去找太医令来,却被他拉住。

原来他怕母亲担心。

时过境迁,而今的自己身居典军之位,他也不是当年英姿勃发的少年了。

“自然是记得的。”陈延的嘴角忍不住扬了扬。

李弘冀缓缓阖眸,不再说话。

清辉殿的御案上摊着几卷奏疏。李璟靠在软榻上,眼眸微阖,呼吸轻缓。

国后钟氏帮李璟理着被褥,不敢呼吸太重,生怕扰了丈夫浅眠。

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钟氏蹙着柳眉,想让这些人小点声,李璟就被惊醒了。

他抬起眼,看见来人怔愣片刻。

“嘉朗?”

周钰跪在门口,垂眸不语,手里捧着一封奏报。

李璟见他神情不好,问道:“怎么了?”

周钰没有抬头,举着奏报,声音带着一丝颤抖:“陛下……洪州发来的急报。”

“洪州怎么了?”

对方不敢往下说了。

钟氏站起身,走到周钰面前拿起奏报,呈到案前。

李璟倾身接过,展开奏报,上面写的字很少,仅有数行。

白纸黑字,如刀子般,狠狠扎进他的眼里。

晋王李景遂于洪州暴卒。

死寂。

晋王,李景遂,于洪州——暴卒。

它们在李璟眼里,赫然碎了一地。

周钰始终垂着脑袋,保持跪地姿势,眼眶也泛起了水光。

“周嘉朗。”李璟的嗓音有些颤抖。

“下官在。”

李璟上下打量他良久,眸里盈着浊浪。

“你可知,伪传情报、蒙蔽圣听,其后果如何?”

“下官知道。”周钰顿了顿,“故而,下官还请国主……节哀。”

殿外,传来梧桐叶被风吹过的沙沙声。

李璟攥着那篇奏报,指尖发凉。

“嘉……嘉朗。”

“臣在。”

“洪州府衙可有证实?”

“此奏报自洪州星夜发来,不可能伪造。”

李璟扯着笑,似在嘲讽自己太幼稚。

弟弟死了,便死了。

问了不过也是徒增烦恼。

“国后……”

他愣了许久,把奏报放到钟氏手中。钟氏扶住他,眼眶唰的一下红了:“景遂他难道……”

李璟的手冰得像雪。

“孤怎么……哭不出来?”他抹去国后眼角的泪花。

钟氏知道他需要时间消化。

“国主是太伤心了……如此突然,许是洪州那边弄错了呢?许是路上出了什么变故……”

说着说着,她也讲不下去了。

“孤料到了景遂会死,却没想到……”他哽咽着,“竟然……这么快……”

他坐起身,目光再次落在那封奏报上,盯着那一行字。

晋王李景遂于洪州暴卒。

与他在碑前承诺“兄终弟及”的弟弟,为了自明清白取字“退身”的弟弟,那个被他册立过南唐皇太弟的弟弟李景遂,就这么死了。

还是暴卒。

“他是不是还有个儿子……”李璟抚着胸口,问钟氏。

钟氏点了点头。

“景遂这一去,他便没了父亲……你,让人好生抚养……”

他的胸口,忽然剧烈起伏了一下。

钟氏脸色微变:“国主?……怎么了?”

李璟张开嘴想说些什么,眼前冒花,身子晃了晃。

一抹鲜红温热的液体喷涌而出。

“国主!!”

看见李璟竟吐了血,钟氏心急如焚,对着周钰大喊:“还跪在那里作甚?快去太医署叫人!快点啊!”

周钰缓过神来,慌忙应了一声,提步便冲出清辉殿,“传太医”的呼声在宫里回响着。

李璟的身子弓得紧紧的,一阵咳血过后,紧接着又是一阵。

鲜血染了被褥,钟氏的衣襟也沾上了丈夫吐出来的红浆,绽开朵朵腊梅。

“景通……”钟氏哭泣着唤他原名,“你看看妾身,再坚持一会儿……”

没过多久,数位太医令、侍从宫女都一股脑涌了进来。周钰站在大殿中央,脸色也不太好。

太医令上前诊脉,屏气凝神,手指搭在李璟的腕上。

“情况如何?”钟氏眼里带泪。

太医令皱着眉,收回手,徐徐说道:“国主怒火攻心、气血淤堵,旧疾复发,故有呕血之症,须以药石调养仔细……”

“那……”钟氏问,“他这副样子,还能……挺多久?”

太医令哽住了。

“国主却才旧疾新病共发,怕是……活不过两三年了……”他说得颤颤巍巍。

钟氏和周钰同时抬起头来。

“你说的……可是人话?”国后怔愣地问他。

“老臣连老幼妇孺都未曾欺骗,更何况是国主?”太医令的嗓音沙哑,“国主……应是肺腑之疾,且伴旧疽毒并发。”

钟氏眼里闪过一丝绝望:“久闻老先生妙手回春,能不能救救他?”

太医令看着哭得梨花带雨的国后,千言万语,只能化作一口叹气:“恕老臣无能……娘娘好好珍惜吧。”

御医走后,李璟渐渐恢复清醒。

“国后……”他连说话都得喘上一口气,“孤……还能撑多久?”

钟氏抹了把眼泪:“国主安心,您的身子并无大碍,老先生嘱咐要静养着,勿要再……”

“你在说谎。”李璟忽然笑着看她。

钟氏微微一愣。

“娶你那日,你披着凤冠霞帔。我一看,那玩意儿花里胡哨的,定会把你的脖子压酸……”

提起旧事,钟氏的眼眶又湿了:“景通,你好好歇息,莫要再提这些事……”

“那时候景遂也在,”李璟露着笑意,“当晚喝得很厉害,脸红扑扑的,还甜言蜜语地唤孤阿兄,唤你阿嫂……”

钟氏帮他掖好被角:“外边的人都在说,晋王先前就身患小疾,那时他和人说,上天命令他代替许旌阳的位子呢,许是命薄,因病去了。他也受命于上天,在上边过得更好……”

这话,连她自己都不曾信过。

但为了哄李璟,她只能这么说。

“听闻……从嘉他有孩子了?”

钟氏点点头:“六郎在月前便喜得一子。”

“是……儿子?”

“嗯。周娥皇所出,刚满月呢。”钟氏撑起嘴角的笑意,抚着丈夫的脊背,却倍感瘦弱,“听瑶光殿的婆婆们讲,小世子生得可爱,六郎这次也算是有福气了。”

“世子叫什么名字?”

“仲寓。起了个小字,阿平。”

“李仲寓……”李璟望着帐顶,喃喃道,“周司徒,孤之元臣。可他的两个女儿,我却皆辜负了……”

周娥皇的事闹得人尽皆知。

至于周女英,她还没有嫁个好夫婿。

“司徒有我们这样的好亲家,嫁了女儿,想必足矣。”钟氏笑着,“女英……她是个好孩子,留在瑶光殿侍候阿姊,也不是个办法,早晚得寻个好郎君嫁了。”

“她芳龄几何了?”

钟氏皱了皱眉:“这……臣妾倒是不知。”她看向殿下垂首的周钰,摆了摆手,“嘉朗懂么?”

周钰抬袖行礼:“回禀国主、国后。女英娘子今岁尚是一个总角孩儿。”

李璟微怔:“才这年纪……周司徒倒是能生。”

“你也不瞧见吴越的文穆王,年近不惑才得了第一子,甚至收了四个养子。”钟氏打趣,“你也得好好养身子,和妾身多生几个儿子。”

“呵……十个还不够?”李璟挑眉。

国后笑颜如花:“国主且歇息片刻,妾身去煮碗热粥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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傻子当皇帝会亡国吗?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