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6章 伏牍

记住基础公式,就像记住了九九乘法表,以后的任何算式都极大的减少了出错的概率。

保命符是用来醒神的。

这很关键。

“我……”对方一直在安慰自己,尹煜佑不好意思一直沉浸在自我悲伤里做哑巴,虽然他已经尝试失败很多次了。

青年到底是松,枝繁叶秾,不知绿消黄茂。

仙鹤以高姿作骨,当代的青年以礼作骨化貌玉。

“没关系。”孔峻熙轻轻撞了撞他的肩膀,然后直接转移了话题,温柔而强硬,像半熟的粉条,死活咬不断。

“你们看我现在光鲜亮丽,其实刚开始,我根本没有现在这么自由,连自己的情绪都不能有,不然就要挨打。”他的叙述像老式的纺车,吱呦吱呦,慢而稳步结络。

他一口一口喝着热水,热气氤氲,把一张几乎生于黄金比例的脸映得朦胧,于是他变得似画中仙,似夜间蝶,似雾里花,似山边雕。

尹煜佑默默地听着、看着,竟然产生了一种不真实而恍然的感觉。

仿佛就这么坐着,这个人就会飘走,然后化成烟雾,任谁也再找寻不到,除非他主动靠近。

凡人不寻仙,问路不亲遥。

近距离看着孔峻熙这张脸,嗅着他身上属于活物的真实气息和温度,他就会全然忘了他身上背负的所有疑虑,尤其是自己心里产生的那些。

莲叶全部埋没于水下,暂时看不见了,便以为不存在。

事后一朵朵的又全部都浮出来,未解的问题便不凋零,被日月之沙覆盖包裹,仿佛蚌产珍珠,逐渐成了心里的疙瘩。

一个,硌得人难受;一片,看得人难受。而生异的人本身也因为连片的疼痛而麻木了,整日里不吃不喝,只被疼痛灌得烂醉。

正常情况下,这种表现有个术语,叫作:生病。

而心病难医,要么日久天长慢慢消解,纾解千尺淤泥并不是个快捷的工程,大山只管退场清爽快哉,全然不顾它倒塌之后给蚂蚁们留下的百年大业,轰而之后无尽绵夜。

唯有中药治魂冶力:人心是高阳!

要么,解铃还须系铃人,谁导致别人产生了心理疾病,就还是谁来解开,这是最贴合的办法,不过却要因机制宜。

显然,这个办法绝对不适用于眼下的尹煜佑。

而人心里的病,要是错过了最佳治疗时间,还失去了系铃人,那便极有可能变成永久的一块心疾,到了老来,身体机能大幅度下降,还容易变成夺命的鬼爪。

不要留鬼爪在身体里。

珍惜生命。

人虽然有自我修复能力,但其实是一次性物品。

需要珍惜。

“以前……”尹煜佑终于有了点谈点什么其它事情的兴趣,孔峻熙当然乐得让他往下说,“他们,就是公司里的那些高官,难道会打人?”

他的语气有些疑惑,因为在尹煜佑的记忆中,打人这件事是犯法的,尤其是在城市里,而孔峻熙一看就是在城市里长大的——这种可能性很高。

对于这个,他有自己的判断准则,因为在非城市地区长大的人,平时的行事和言语中,总会留下一些过去的影子,他管那个叫作:家乡的颜色。

比如北京的口音,南方的饮食习惯,广东人不能吃辣,以及东北人对肉的崇拜……各种各式的生活习惯差异。

孔峻熙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喝水。

不过,他也没有打断他的意思。

看前辈不接茬,但是也不恼,似乎是要自己继续往下说,尹煜佑便蚁步试探着,谨慎而缓慢地开口,“我印象里,打人一直是……”他顿了顿,见孔峻熙还是没有特别的反应,一副坦然的神态,才大着胆子说了结论,“触犯法律的。哪怕父母在家里打孩子,打得狠了也难免摊上事。”

倒不是他胆小如鼠,而是这种容易触及到别人心理伤疤的事情,就像绣娘绣到难度高的部分,必须小心翼翼,不然就会毁了精心准备很久的作品。

而他是担心自己无意且不痛不痒的一句话再次给别人造成伤害。

每个人都是自己的艺术品,除了父母朋友之外,也被自己一点一滴,一天一天,精心养大。

而身为美术生的他特别明白,毁了别人的作品,尤其是精心准备的大作,无异于直接残害他人的生命。

是缺德中的缺大德,是要遭到命运暗戳戳降下天谴的,或大或小,总有惩罚。

他的个人观念网中,只要是精心准备的东西都可以称作“大作”,不管结果如何,投入的过程便是那之“大”。

而作品,倾注了心血。所以毁坏作品,就是在杀人。

善良的人有很多种表现形式,其中一种是小心翼翼,似园丁爱花,农夫爱瓜,教师爱徒。

他们并非怯懦,而是过分热爱,甚至生怕自己踩伤了小草。

过分的热爱便是过分的敬重,会压得人处处谨慎,实际上,他们的灵魂轻盈如羽毛,哪怕沾了水也依旧能够飞翔。

善良是灵魂的翅膀,虔诚是起飞的动力,真善美便是一个人灵魂修炼的考标,就像大部分丑小鸭的目标是进化成天鹅。

真善美是一道门,是一道符,是一种境界,门过及格,符成出师,自成圣哲——那似仙之人,凡间其实有很多。

别看他们身体笨重,其实音容笑貌却感染他人,净化大地,肮脏的老城因为淳朴的微笑而明媚,人间因为善良而美丽。

天使遍处人间,大地不夜城。

人心高悬。

为明镜,是骄阳。

“那是现在,你可能生在幸福的家庭里,不清楚这些,我因为出身颠沛流离,所以打小就熟悉很多社会的规则。以前打人可不犯法,虽然法律有明文,但是架不住山高水远,法律也不过是死的。”

“以前各行各业的老师打人甚至会被夸赞成负责任,人的愚昧是可怕的。”

这些话让尹煜佑感觉有些陌生,他生长在城市里,没有接触过类似的情况。

听起来有些新鲜,但是可以理解其中的折磨和理由。

共情能力是帮助理解的有力润滑剂,理解复杂的人心其实是世界上最难的问题,无异于解构宇宙。

但是爱让人类可以做到。

我们是低维度的神明。

孔峻熙的声音低沉,他像一朵乌云,浑身由内而外都在说对于过去那段经历的不喜欢,但他依然在给尹煜佑讲述。

不知道,这算不算是接纳他的一种表现。

“严师出高徒,大家都信奉着这一条标准。就像古代的老鸨和婆婆总喜欢鞭挞新进门的姑娘,不管对或者不对,反正他们——那些掌权的人,觉得自己应该这样做,甚至这种东西在几千年之内都被认为是潮流。”

他冷笑一声,“呵!干我们这行的,尤其是早一些时候,那几年由于治安差一些,所以入行的新人都跟正儿八经的梨园弟子一样,是要狠狠挨训的。一帮人里面值得重点培养的对象更加是,受到的侮辱和苛责是别人的好几倍。”

他抬起头,把脑袋也靠在柜子门上,同时长叹一口气,“花魁吃过的苦几乎无法想象,这在任何一栋青楼,甚至是别的行业里也一样。差不多整栋楼的人所受到的责挞累加起来,才能勉强够到一个边边。”

“最璀璨的钻石受到的切割和打磨次数最多,但是我们都不知道石头疼不疼。人类自己看不到石头的生命迹象,便觉得它是死的,是废弃的,还擅自通过切割伤害来给它们附加所谓的‘价值’。”

鬓边的头发掉落两绺,像几道甩脱的墨渍,洒脱不羁,又像马儿奔跑时飞扬的鬃毛,但是总之,它像心情的天线。

孔峻熙用一只手给捋了上去,不想暴露自己。

他看着尹煜佑,眼睛里似笑非笑,眼神似调侃,又似乎含了认真,语气温柔,但是充满了讽刺的意思,仿佛是一只毛发之下藏了许多硬刺的绿毛龟。

“你不觉得吗?”他幽幽地问道。

尹煜佑抿了抿唇,他不知道孔峻熙需不需要一个答案,或者他是单纯的借花倾诉,或者他是真的在等待一个同僚。

他让人捉摸不透。

他隐隐的有些担心,担心自己因此走不到他心里,他还是想跟别人好好相处的,但若是说畏惧忌惮的话,那是完全不存在的。他温和自由,除了物质之外,没有什么东西能束缚住他的心情。

他自有一种独特的坚凌强大。

所以过去的他从来不在乎班级里的人怎么看待自己。年幼的学生因为三观不成熟,很容易产生奇怪的偏见,在大人们看来那些都是不正确的。

这种事情尹煜佑不管遇到了与否,缘于自身独树一帜的性格,一路走来,就从他自己的视角出发研磨,他不仅没有遭受过常言的排挤暴力,反而慢慢的得到了一些朋友,到了最后往往还备受尊崇,被一堆人追着留联系方式。

而他们只是为了和他这个身心双重的玉树临风“大神”、“神仙”搭个边——那些过去或许冷言欺辱,或许不为旁观,或许喜欢他的人们如此称呼着他。

他一直像天外的谪仙、外星来的长江七号,不太明白这人间的事情,孑然而糊涂,像美貌的白粥,看着洁白如玉,捞起来全是黏稠不成型的糊糊。

但是他自己是什么,只有自己最清楚,无需他人介入。他反而害怕弄脏自己,他对万物公平的抱有洁癖,心理的,身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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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死主播
连载中丐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