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道雷在尹煜佑头顶响起来,仿佛猖狂的龙,它们大吼着不停对他示威,随时会冲下来吃掉他的灵魂,让这具躯壳彻底变成死物。
庞绅勋拨弄着桌子上的算盘,已经把违约金额算到了八位数,并且还在增加,有奔九的苗头。
脑袋里的血压悄然飙升,尹煜佑觉得自己头晕眼花。他勉强在心里玩笑,原来自己还年轻就身体不行了,提前出现了老人家的症状。
是啊,金钱夺走了他的青春,并且这些钱还没有到手。
前进一步是深渊,背后仍然是深渊,他被无形的绳索绑在了断头台上,成为了新一轮的“女巫”。
即将接受残酷的审判。
尹煜佑突然发觉,以前冷漠看待别人被解约时,自己的心态可是和如今截然不同,原来他的这一天这么快就来了。
但是,他不后悔联系警方。
青年是别扭芬芳的花,而中年人便是大面积凋零,已经失去了香味的败朵。
从自然的角度来看,属于工业垃圾,像曼彻斯特地区曾经那些为烟雾和进化所染黑的树木,像吸烟人的肺。
为什么人类的进化,却以自然的退化为底呢?难道人与自然注定无法共存?
同样是上帝的孩子,却非要争执一个独王,原来神庭院中的孩子也打架。
所以你看,你可以尽情和兄弟姐妹争吵了,这是人间的“和乐”,并没有违背和谐的主旋律。
“主管,这……太多了……”尹煜佑咽了一口唾沫,他的喉结大幅度滚动着,心里跟着额角的汗水一起颤抖。
如果现在画画,他的笔触一定是条条波浪,曲折不平静。
像是剧烈跳动的心电图,从幅度可以轻易看出来,他在紧张。
庞绅勋终于停下了口,他抬起头来,看着尹煜佑的视线像是在审视一件出了问题的瓷痰盂,总之,不含着任何一点对于同类的尊重。
那视线甚至不是在看一个人。
似是身着西装,顶冠礼帽,持着手杖的绅士那般包裹着文明的侮辱,算是,文明给予猪猡和草地的礼物。
绽放在脸上的朵朵唾液之花也含着雪茄味。
“这……你违规的情节有些严重,而且这些都是上面的决定。”冷静的目光一闪而过,庞绅勋很快换上一副为难的样子,仿佛他嘴里的“上面”那些人都是刁钻刻薄的主,像清朝的皇家人,一言不合便要大臣下跪,奴婢砍头。
他是奴隶。
反正,不太好说话。
尹煜佑不清楚这位内廷大管家在宫里的地位,但是为了自己的未来,他不肯放弃,哪怕抓着藤蔓的手已经摇摇欲坠,哪怕那藤蔓上长满了刺,他也不肯放弃。
因为一旦松手就会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而随之一同坠落的,一定还有被沉重的债务大石从安全之地赶落阿鼻的父亲母亲,甚至还有被他牵连的林逸。
他必须保住主播的身份,这样才有可能靠走红来扳回这一局。
哪怕他已经被刺瞎了眼睛,看不到光芒,也不可以松开抓住希望的手。
他的意志是目前唯一一条救赎的藤蔓。
他绝对不可以妥协。
事实瞬息万变,几天前的他完全没有想到,当时还感慨寅边虎要被解约,居然很快,自己就背负上了同样的危机,走上了相同的道路。
他像是深深扎在河床里的钉子,一只纱巾挂在上面,怎么也不肯离开。他用这样的眼神看着庞绅勋,倔强地说道:“拜托了,我一定不敢犯这种错误了!我是因为发现了公司里的一些主播行为有些奇怪,让人感到很害怕,所以才想偷偷告诉警方好保护自己。”
事情被越描越黑,甚至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思。然而,尹煜佑在慌乱之下还在继续攀爬,藤蔓被抓得乱晃,似乎即将断开,狠心把他丢进深渊。
神要抛弃他了吗?
“因为公司里的信号不容易出去,所以我才会去那么偏僻的地方。”
庞绅勋脸上不见怒色,倒是有些看玩笑的意思,这让尹煜佑彻底慌了,因为这样就代表对方完全没有动摇。
他的求救相当失败。
“求您了!”知道自己口不择言,再说下去只会让事情变得更加麻烦,尹煜佑住了口,选择深深地鞠躬。
只要庞绅勋不松口,他就不会起来。
然而,这是很天真也很愚蠢的做法,用自己的利益威胁对方时,只有在被爱的前提下才有效。庞绅勋不过是帝盛养的刽子手,是农户家里看门的狗,心里充斥着冷漠。
利刃不会留情。
武器不知人文,更不懂人心。
它只会杀人。
因为这是它的天性与专职。
刀在寒风中立着不动,巍然如山。它冷心,即使寒风啸啸也感觉不到冷,可是跪在刀前面待处决的人却冻得瑟瑟发抖,脸和心俱要麻木了。
他即将死亡。
这个世界如此冷酷。
饥饿的生灵不会可怜嘴边的猎物,任凭它如何哀嚎。
饥饿是原始的一分彩。
贪婪是助其飞翔壮大的翅膀。
猎物凄嚎,风与刀狼狈为奸,发出诡异尖戾的笑声,刺得人耳朵疼。慢慢的,被围困者心里也疼了起来,因为这个世界实在是太冷了,冻毙了人心里的春夏。
只有秋寒冬亡的世界,怎么能不绝望?
人人为艺术而慕,逑彩而痴狂,我们都是烂漫的蝴蝶,需要春天。
任凭尹煜佑怎么哀求,他说尽了好话,甚至表示可以增加签约时间,但庞绅勋不为所动,他的态度很明确,先交了第一笔罚金再说剩下的。
要是没有钱,一切都免得谈,连个逗号都不会有。
商人的态度可以因为一笔金币而瞬间阴阳互换,这些人精通阴阳之道,是后天修成的转盘精,拿手绝活就是变脸。
冷的时候绝对无情,热的时候贴心满分。
当冰点累积到一定程度,底线被一压再压,最终,情绪的弹簧再也支撑不住,怒火冲天而起。
兔子被逼急了也是会狠狠咬人的。
食草动物同样长着坚固的牙齿。
尹煜佑终于生气了,在被拒绝到无可退的时候,这名文弱书生心中的火焰倏地拔地而起,直接蹿至了眸中,让那双浑暗的焦糖色眼眸亮如漆夜中的灯塔,仿佛灵魂披上了金光。
如此摄人心魄。
“庞主管,我仔细想了想,公司这样索要金额是合理的吗?非法摄取我的私人信息,通信记录,包括物品,这些是合理的吗?以及合同中的条款,是不是全部合理?”
“如果您真的要坚持解约,我觉得,我有必要请专业的律师来帮我分析这些问题。”
青年终于不再怯懦,他的眼神像将军手里的矛顶,刺得胆小者瑟瑟发抖,可庞绅勋早就已经不是还需要跟在父母亲背后捡食吃的小鼠了,自然不怕这些不沾身的威胁。
要说这项活计,他可是娴熟全拿,在社会大学中以高分毕业。
他才是专家。
所以,尹煜佑这招对于他来说实在是小巫见大巫——不够看。
“请便,公司尊重你的个人决定,我们不会加以干涉。”庞绅勋抬了抬手,姿势很有几分欧洲绅士的味道。他依旧操着非常圆融的话术,仿佛一块豆腐或者一团棉花,让人夹杂着怒意一记重拳捶过来,却直接被卸了力。
无处可去的火焰只得被原路逼回,反而伤害了出拳者自己的身体。
商人精通太极之道,话术战争是太极的一种最佳实践场。
太极以柔克刚,护己还乙。
对方不接招,轻松的态度像羽毛,挠得脾气向来柔和开阔的尹煜佑怒意更涨。
羽毛也是拱火的好材料。
他咬着牙,额角迸出了一大片川藏公路,因为有碎发遮挡,又被柔润的皮相吃掉了很多棱角,看起来便不怎么具有攻击力,像是猫咪呲牙。
糖冲化了咸辣,人当然无所畏惧。
不过对于这些尹煜佑却不自知,为了避免怒意一股脑的倾泄出来,将谈话陷入僵局,把自己置于死局当中,他甚至紧紧地攥着手机,努力压抑着大部分的怒意。
看起来便更好对付了。
只是苦了钢化膜,被这重若千钧的情绪生生压出了两道裂痕。
不知道底下的屏幕有没有幸免。
尹煜佑顾不上查看它的伤势,他眼睛紧盯着面前油滑的老贼总管,努力维持着看起来很凶的模样,语调却又学生气的保持着基本的礼貌。
青年总是如此可爱,如此天真愚蠢。
像路边不对任何生物设防的花草。
“那如果我去起诉呢?”
商量的口气大大减弱了威胁的力度,像绵羊在咩咩叫,不经过社会的毒打,器物难以成形,食物更加无法成熟,人也一样。
凡是油滑,都是被伤害过千万次之后一点一滴镀上的保护色,青年与少童不曾拥有这金甲。
庞绅勋憋不住了,他笑了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很好玩的诙谐段子,笑得极其不尊重面前人的怒意。
那张软塌塌的脸上原本还占着两分可怜存在感的眼睛被肥肉挤作一条缝,像奶奶家年画上的福娃,只不过比福娃丑了很多,也添了几分猥琐的气质。
一看就是人间这口锅里沥出来的“油物”。
这张丑脸让吃怒的人更加愤怒了。
像是戏角的挑衅,下流更下九流。
而且因为尹煜佑天生敏锐于常人的美术细胞,庞绅勋的五官作为细节在他视觉中被放大了许多,因此组合成了一幅奇异的抽象化,像蒙克的呐喊,其中的每一个五官都因为充沛的情绪而被挤压到扭曲,如此疯狂放肆地嘲笑着他的无知无能。
无辜在狡猾面前就是鞋底的垫子和不足挂齿的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