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2章 熹微之后的黑暗

“她不听劝,我只能找你,希望能从那些甲方或者是公司这里下手,我理解你的难处,但是求你了,真的求你了,我没有好的办法了!”

尹煜佑哽咽着:“一切……都怪这该死的地方!”

他的声音低低的,很用力,仿佛在咀嚼坚硬的钢铁,仿佛贫穷的小狗崽在艰难啃噬冻了的骨头。

申衡宇叹了一口气,他能听出来电话线对面的青年在努力隐藏自己的身份,哪怕是这么激动的情况下,都没有喊出他的姓氏。

他很感激这份心意。

他也能听出来,他相当焦虑,这份为朋友着想的善良心意,已经传递到了相隔遥远的他心里。

申公子常年古井无波,宛如铜镜的脸上,浮现出了一丝心疼。

君痕浮光,其深叵测。

冰山一角之下是庞然。

“我没有说不帮你。”他的语气里充满了无奈。尹煜佑一喜,即刻欣喜不已,雀跃的味道跃然而上。

“但是我也没有撒谎,这件事看似不值一提,其实很麻烦。你想想,他们为什么敢在法律的网罗之下这么肆无忌惮?”

申衡宇的话题有些敏感,两个人都在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深陷在人心漩涡当中的危急时候,除了自己之外,任一都不可以依靠。

这是黑暗生存法则。

人心有光也有暗,择机而栖,看似定形,其实并不稳固。

尹煜佑沉吟着,申衡宇的意思是,如果随便干涉,处理不好的话,会给两个人带来巨大的麻烦。

“在没有报案的情况下我们不能随便涉入事件当中,哪怕是报警也一样。”申衡宇快速地吸了一口气,“除非有证据,否则会打草惊蛇,抓蛇抓七寸。”

他没有多说,他相信这个青年可以明白。

毕竟以帝盛娱乐内部的险恶程度,真正的笨蛋根本无法在其中生存。就像没有任何能力保护自己的动物在森林里活不过半个星期。

更何况,尹煜佑属于高危品种,总是被卷进舆论风波里,他一直关注着这个线人的动态。

粗略判断,这说明,他的背后有掌握了一定势力的人在紧紧地盯着,像拨棋子一般,恶意玩弄这只猎物。

所以自己找这么一个线人属于是险棋一招,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他身上聚焦的眼睛多,耳朵密,但是相应的,风暴中也有许多机会。

尹煜佑最终还是挂断了电话,连线越久暴露的风险越大,他目前已经是风雨中的独木舟,不一定什么时候就会被掀翻沉入大海。

对于讯号监控的警惕,这一点,申衡宇和他都很清楚,也很清醒。

在危机中,感情动物存活的秘诀是绝对理智,其乘上风,占据不动摇的霸王位置,之后才是感情。

宛如皇上和皇后。

二者缺一不可,位置也不可以更替。

申警官已经把破除迷障的要领告诉了他,就像解开忘记密码的行李箱需要听声音,找到证据是拨开笼罩在帝盛之内重重云雾的关键。

也就是,他们的祈祷得想办法穿过遮障严重还混乱吵闹的地狱,传达给上帝。

这需要一些强有力的法器支撑,比如圣杯,圣水,圣人。

以及,强大坚定的信念,这是无以比拟的石中剑。

一无所获的尹煜佑洗漱完之后靠在自己的床上,他蔫蔫的,像霜打了的白菜和放置太久的苹果,又似乎是在地库中存放太久的酒罐子,上面结满了蜘蛛网。总之,整个人都提不起精神。

他捏着手机,将它在手中转来转去,脑子里想着很多事情:想此刻正深陷在魔鬼中间的沺恬伊,想明显在利用朋友的乔佳欣,想她们两个人之间复杂的感情,又想到离开的林逸,自己和他的情谊,还有忙碌的灿灿,忽然爆红的孔峻熙,以及身边一个个离开,留下,新进来的人……

大浪淘沙之后,那个一直在回避的问题终于完全暴露在思维之中,再也没有可以利用的遮挡。

尹煜佑一直在刻意回避自己的事情,他的解约烦恼还是没有解决,但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在之后努力提升成绩来证明自己内在质量的关系,帝盛对这个风险商品的态度似乎从警告威吓转入了静默考察,小方最近并没有催促他着手处理解约的事。

对于贫穷又平凡的人士来说,没有消息就是最大的好消息。

平安胜过了金银财宝,甚至胜过了好坏机遇。

一无所有的人想要在物质的世界中活着,最难。

对于这诡异的现象,尹煜佑感觉到很无奈,脸上也浮起一丝苍白的微笑:看吧,牛马果然还是要使劲拉磨,这样哪怕它的脾性有些不友好,主人也会观望着,犹豫要不要留下这匹非常能干的牲口继续用。

因为这些都是活生生的摇钱树。

这是一个利益至上的世界。

他安慰自己,谁还没有犯过错呢!

资本家的劣迹斑斑,遭受了世人无数唾骂谴责,但是纵使如此,他们也有优点,那就是利益当前,礼义次之,这给了无数人宝贵的,第二次存活机会。

人生第一次无异于开天辟地,但是第二次也同样重要,相当于上帝在第六天创造了动物和人类。

世界上的任何事情果然是双面的!尹煜佑感慨着。

他不可避免的勾想起了自己的歌曲,那个被残忍偷走的孩子,这是注定的结果,在一片健康完好的瓜田里,摸到藤和蒂一定会摸到下面的瓜。

这是公式,人间的,这个世界的。

世界,是人造的。

所以,他一并想到了被自己没出世就遭窃的那个孩子捧红的人,这感觉好像亲生母亲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子喊别人妈妈。

感觉既割裂,又痛苦。

好像五匹马在撕扯着他的身体往不同的方向奔跑。

这个地方,这个世界在磨灭他的灵魂。

可是他没有办法割断那些吞噬,瓜分他营养的野草,只能兀自坚持着不放弃,不低头,挺直脊梁,努力让自己发光。

善良,是他在心的风暴中唯一能坚持的和保护的。

自己的歌捧红了别人,这是多么荒诞,但是放在无依无靠的底层蘑菇身上,似乎一切又解释得通了。

软弱活该被收割,谁叫它们没办法反抗。

公平正义错位,他看见天上的星图全部颠倒,乱了位置,八卦也混为一谈。

这个宇宙是吃错药,疯了吗?

感受最深的还是人间。

而他无能为力,对自己,对朋友,活像废物。

这个世界明明倡议民主平等和谐友爱。

可是砸在他身上的都是恶意,他快要嗓子哑了。

没有人,没有人听他大声的呼喊,他们,她们,它们……声音组成了全世界。

一颗星星,一粒尘埃,怎么抵抗恒明?

他是雨蛙,原本应该用美妙的歌声洗涤污垢。

可是现在却成了这般狼狈不堪的丑陋模样。

尘土让天使也难堪褴褛。

上帝尚且被民意背刺。

他深深的意识到,这个泥淖,需要救赎。

所以自己还不能放弃,因为他能看见光。

他感觉,自己是荷。

遗世而独立。

但是在“天使”之外,作为人,他不可避免的在各种决定中混杂了并不纯粹的感情,把人生绘成了一幅又一幅画。

而他自己也作为被蘸好的颜料,将世界随意涂鸦,却看不见最终的模样。

只能坐井观天,局部盲断。

每个人都是这样。

每个人都是艺术家,每个人都是玫瑰。

每个人都是风,每个人都是沙。

哪怕拥有可恶,他她它也以爱之温柔吻这个世界。

仿佛冲主人伸爪子的猫咪,还是那么可爱。

你的存在就是鲜花,你的伫立就是治愈。

生存,即伫立。

所以,他对借他势扶摇直上的孔峻熙,抱有非常复杂的看法,不恨他,但是也不可能不怪他,另一方面,他还浅浅的爱着他,憧憬着,希冀着他。

那个忽冷忽热,高深莫测的人,美人。

内外兼修。

因为他的一次次善举,对自己。

那无以复加。

当泥石流遇上白玉堂,这真是叫香香公子难着。被盗走的莲花捧红了对自己还不错,甚至可以说是在这一段人生路程中最好的启明灯。

老师成了强盗,小偷,这是谁的错呢?

圣人堕落,是他的错,还是红尘太糟糕?

孰是孰非?正反何非?

究竟,哪边才是镜像?

皇帝误,万民缄。

佛生误,万尘沦。

祂对,还是世界错?

佛为世界?人为世界?

尹煜佑思考着种种因果纠葛,被各种各色的事情弄得很烦,他感觉自己的脑子成了浆糊,无法独立思考,仿佛学步的小儿,仿佛打了麻药的身体,到处都软绵绵的,没有知觉。

手里几乎快要被磨成铜镜的手机忽然停止了被迫旋转,主人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他一鼓作气打开屏幕,又打开泡泡,一路点开了名字叫作K的联系人。

对方的头像又更换了,依然是暗色系的,这次不再是狼头,黑洞洞的背景上有一顶皇冠,皇冠的轮廓发着并不刺眼的黄色光芒,隐约可见后面还有一层红光。

尹煜佑扫了一眼,整幅画给人的感觉有些奇怪,不够明朗,仿佛盗猎者摸进博物馆里剽窃珠宝时,那种偷偷摸摸,小心翼翼,又得意至极的感觉。

而且这种暗色的视角,倒像是偷盗者拿起手电筒在四处打探。

总之,说不上光明正大,不管是从哪层意义上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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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死主播
连载中丐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