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橙子

等车的间隙,黎雅集忆起老师提到的公园附近,她估摸着自己凭感觉应该能够摸索到。只是脑海中不由生出一个念头来:时梓秋的家里,究竟会是什么样的情况。

这念头让她后知后觉地感到鲁莽冒昧——这样贸然前去,会不会给时梓秋带来麻烦?

可,心底偏偏还有个执拗的声音在怂恿她。

无论如何,“我就是要去看看。”在亲眼目睹后,她做不到袖手旁观。黎雅集攥紧卫衣口袋里的五张纸钞,深吸一口气,在心里下定了决心。

响应而来的网约车是辆老旧的燃油车,一路走走停停,每一次刹车都有强劲后坐力。

她没吃早餐,颠得险些反胃。

天气晴转多云,阳光在云层后时隐时现。

车行到目的地,她强压下胸腔的不适感,道谢下车,举目望了眼四周。

她穿了一身深蓝色的卫衣和灰色的直筒运动裤,很休闲的一套穿搭,衬得她在白日里的皮肤更白。

与周遭灰扑扑的一切都格格不入的样子。

在落车后,她一边走一边环视四周。车子整好是在公园门口停的。

公园设施老旧,铁制游乐器械的黄漆剥落,几个孩子和年纪稍大的老人在里面。

隔着小巷是居民区,门禁处有个小小的保安亭。

无人值班,从玻璃窗勉强望进去,里头已经落了灰。

黎雅集抿唇,兀自朝小区里面走去。这片区域的楼栋层数都不高,外墙是白石灰粉刷的。到了里头,索性连白石灰都省了,光秃秃的灰水泥墙面贴着一架外置的铁质楼梯,用来联通上下楼层。

来往的人多数是岁数大的阿公阿婆,说着她听不懂的江市方言,她便没有上去打搅。

路上没有任何指示,连楼栋都没有可辨识的楼号。唇间没有放松,她咬了咬下唇,琢磨起来。

她丝毫分不清自己所在的位置,已经进到了别的小区也说不定。

她不能再随性乱走了,得找到一个可以沟通的人问问路。不然别说是寻觅到时梓秋的家里,自己都快要绕进去了。

这儿的弄巷和昨天那条极为相似,没想到白日里竟同样没有多少光亮。

穿行其中,总算是找到一片空旷的,有些烟火气的地方。

——是个社区集市。

两道是朴素的店面,彩色的防水布悬架在铺前,商品从店内延伸到过道上,用白色泡沫纸箱盛着摆在地上。

黎雅集走到一个蔬菜摊前,踌躇着询问道:“阿姨,我想找同学。请问您知道时梓秋吗?”

她心里没底,不知道自己是否找对了地方。老师透露的那一点点信息,现在想想任非漫着实是有点高估她了。

卖蔬菜的店主阿姨闻言双眉一扬,不加掩饰地打量了她一番,见她是一副学生装扮,转而客气地笑说道:“是小秋的同学呀?”

黎雅集一听有戏。

这不是就找着了吗,一下就给自己找着了。真是应一句“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她忙点头,“嗯嗯!我想找她,阿姨您知道她家在哪儿吗?”

张姨似是想到什么,脸上的笑容明显僵了一下,嘴张了张,欲言又止。

黎雅集眨眨眼,有些不解,但能看出对方似乎知道些什么内情,却又有所顾忌。

这时候有客人上来结账,张姨递过二维码,暂时中断了与黎雅集的对话。

等客人走了,她才转向黎雅集,先是叹口气,“闺女,你找小秋是做什么呀?”

“噢,我找她问问作业。”黎雅集沿用准备好的说辞,不失礼貌的回应道。

“小秋成绩是好啊。”张姨感叹,借着擦手的动作左右瞥了两眼,随即压低声音说:“阿姨不是不乐意告诉你,不过啊……她家里今早不太安生……”

话断断续续,隔了一道矮货架,声音又低,黎雅集只含糊地听清了七八分。

她看面前的阿姨为难的神色,再结合这只言片语,话语间眉间已然蹙紧,她不得不联想到时梓秋清早是不是又出事了。

按捺下心头的急切与不安,她上前一步,坚持道:“阿姨,我就是去问下作业,很快就走,不添麻烦的。”

张姨见她恳切,也不再多做阻拦,忧着眼,给黎雅集指了路。

黎雅集记清后,道谢离去。

望着女孩在烟火气中充满朝气的背影,张姨不禁唏嘘,回想起今晨的事——

这儿的老房子不过是一堵墙隔断着视线,一点隔音都谈不上,连平日里讲话的声音都可以听到。她今早出摊前,听见那屋里又是一阵嚷骂声,骂得那叫一个凶,话更是不堪入耳,真不晓得小姑娘是怎么忍下来的。

思绪拉回,张姨摇摇头,收回目光接着打理自己的生意。

黎雅集清楚自己方向感极差,把记下的位置在口中不停念叨着,生怕遗忘,“先直走到头,再……左、转,到路口……再左——转,右手边的……第二栋二楼……”

找寻的过程中,她心无旁骛。

不知绕着走了多久,终于是来到一架锈蚀铁梯底下。

“到了。”她驻足默念道,脚跟碾了碾光秃的黄土地,随即抬步上楼。

二楼有四个住户,时梓秋的家在楼梯左手边最里间。

站定在一扇略有腐蚀褪锈痕迹的防盗铁门前,与视线齐平的是一块凹陷的矩形铁栅,像一方牢笼。

黎雅集鼓起一口气,勇敢地敲了两下门。心中惴惴不安,心早在踏上铁梯时就跳得飞快。

她暗暗给自己鼓劲,等会无论看到什么都不要露出惊慌的神色。

“镇定、镇定……”她调整呼吸。

只是十秒过去、半分钟过去,还是没有人应门。等黎雅集抬手欲要再次敲门时,门内隐约传来一个浑浊的声音。

脚步声由远及近。

大约是五秒钟后。

门开了——

“吱呀”的开门声之后,黎雅集的瞳孔在看到时梓秋后骤然紧缩。

“时梓秋……”她忍不住惊呼,血液顷刻间涌向大脑,先前给自己铺垫好的所有心理建设一下便崩塌。

什么狗屁镇定,她根本镇定不了。黎雅集大步上前,伸手将时梓秋拉出门外。

时梓秋踉跄向前,地板发出咚咚的沉闷声。

想是门口的动静惊动了屋内的人,没过几秒,屋里传来更为沉重的脚步声,因那人不清醒的头脑,脚步虚浮错乱,磕碰着木地板,正朝门口两人逼近。

“你谁啊?”杨弘没什么体态地立在门口,眼神浑浊,语气里满是不耐烦地盯着黎雅集。

黎雅集拉着时梓秋护到身后,她强压内心惊悸与怒火,脸上勉强露出僵硬的笑,恭声道:“叔叔,我是时梓秋的同学。”

“哦,来干嘛?”杨弘没什么好脸色,眯着眼,以至于黎雅集觉得他对于她的到来十分不满。

黎雅集瞥了一眼他身后的场面,屋内乱糟糟的,她眉心不可察的拧起,尽量维持表面的礼貌,语速稍快地说:“叔叔,是这样的,时梓秋之前参加学科竞赛,拿了奖金,学校让我帮忙捎过来。”

她说着,从兜里掏出那五张纸钞,迅速搁到门前的简易组装鞋柜上。见杨弘的神色稍稍放松,她又接着说道:“我们几个同学约好,趁五一假期一起讨论竞赛的后续准备,想喊时梓秋一起去。”

话语间,察觉时梓秋在身后拽了拽她的衣服。黎雅集明白自己是在信口乱诌,今天胡扯了一个又一个谎言。她完全没考虑过如何去圆,她只想带着时梓秋到安全的地方去。

她目光始终谨慎地观察着杨弘,面对一个危险不清醒的成年男人,她本能生怯,谎言出口时磕磕绊绊:“可、可能需要过夜,下次比赛奖金还蛮丰厚的,我们想好好准备。”

杨弘眼皮起伏,审视黎雅集,见她一副学生打扮,但气质看上去和自己的侄女完全不一样,周身透着一股娇养出来的劲儿,一看就是家境不错的孩子。

他的目光让黎雅集想起了影视剧里的市侩小人,透着一股黏腻与精于算计,像洗不掉的油腻,明晃晃地浮在表面。

沉默了几秒,杨弘终于摆了摆手,抬脸扬下巴,那话显然是朝着身后的时梓秋说得,语气敷衍又带有警告意味:“行,那去吧,记得早点回来,别在外头瞎混。”

他不再有任何叮嘱,说完话便转身带上门。

铁门砰一声关上。

在门合上的瞬间,黎雅集忍不住暗自攥紧拳头。她一点都不想再看到这个男人,她忍受不了一点。

即便是第一面,即便这人是长辈,她的脑海中依旧是浮现出“渣滓”这两个字眼。

她转向时梓秋,时梓秋低着头,已经松开了她的衣服。或许是不想让她看见脸上的模样,又也许时梓秋还剩有一点点自尊心作祟,不希望再被黎雅集看到这样的自己。

即使……昨晚也已经足够狼狈了。可她还需要时间调整这样的自己,再去面对白日的光和眼前的人。

黎雅集的心情复杂至极,先前在车上的反胃感,又混杂上怒意,哽在喉头,堵得她难受,没办法舒缓。

她心疼地看着时梓秋瘦削的身形,手腕暴露在外,带着淡淡淤青,她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扎着,又酸又疼。

手摸到口袋里,将一包独立包装的口罩取出来拆封,这原是她预备在路上预防柳絮用的。

黎雅集目光皎润,把口罩挂上时梓秋的耳边,替她拉了拉。

时梓秋任由她动作着,睫毛低垂,不知道在想什么又或者在等待什么。

没再多解释,她轻轻牵起时梓秋的手腕,指尖触到那片微凉的肌肤,语气放得格外柔和却又坚定:“走,跟我走。”

时梓秋的身子僵住,抬头看黎雅集,表情茫然无措的像一只受惊的小鹿,“去哪里?”

“去我家。”黎雅集的语气不容置喙。

时梓秋嘴唇动了动,小声嗫嚅:“可我……我没带东西……”

“不用带,什么都不用带。”黎雅集摇摇头,握紧她的手,“我家都有,没有我们也可以去买。先跟我走,好不好?”

她的掌心带着温热的温度,透过相触的地方,一点点传到时梓秋的心底。时梓秋看着黎雅集认真的眉眼,那眉眼间没有丝毫嫌弃与躲闪,只有真切的担忧。

她愣了愣,最终轻轻点了点头,像个犯了错的小孩,听话地任由黎雅集牵着,一步步走下那架摇摇晃晃的铁质楼梯。

巷子里的风穿堂而过,两人一前一后牵着手往路口走。

黎雅集走得不快,刻意放慢脚步,配合着时梓秋的步伐。

斑驳的树影摇曳,温柔地揉散了两人的身影,细碎的影斑被模糊了边界,在这光斑零碎的律动中,她们好像紧紧靠在一起。

——像一场由风推动、由树见证的与落难公主私奔的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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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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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死一个橙子
连载中笼中漫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