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检察官,迎接神明的场地已经全部布置完毕,您随时可以检查。”
身着蓝色制服的年轻男人俯身,略微抬头忌惮着眼前人的脸色。
那人坐在一张宽大的木质软椅上,穿了一身黑色制服,冷着一张脸,左手撑着脑袋,空闲的那只手带了一只黑色皮质手套,将细长的手指全部包裹,只在手腕处露出一点白。
听到年轻人的话,那人眼皮都没抬,只简单地“嗯”了一声,示意他知道了。
那个年轻人便识相地退下,还了检察官一个清静。
然而,还没清静几分钟,一个老伯便步履蹒跚地走了进来。
“谢检察官,神明就快到了,你怎么不去看看?”
“神明年年来,每次都没什么好事,有什么好看的。”
老伯无奈地摇头笑笑,叹息道:“小锦啊,你是不是忘了,今年,神明要带来新的预言了。”
谢检察官——谢锦终于掀起眼皮赏了来人一个眼神。
他目光扫过老伯,这才发现老伯身后还跟了个吊儿郎当却英俊非常的年轻人。
他明明穿的是正式的制服,却浑身都透露着懒散,扣子只扣到胸口,袖子也撸了起来,手腕上还戴了一串金属链子。
“李伯,这位是?”
“哦,小严,来,”李伯侧身,拉着身后的人上前,“你不是想找个人当接班……当秘书吗,你看他怎么样?”
谢锦略微皱眉,语气里是不加掩饰的质疑:“他?他才多大?李伯,我们不招未成年,也不招衣冠不整的花花公子。”
被嘲讽,那人也不恼,只见他慢条斯理地扣上最后两颗扣子,又把衣袖放下来,好整以暇地朝谢锦一笑:“大检察官,我可以理解为你在夸我年轻吗?我叫严雾,今年20岁,s级攻击系异能,A级记忆异能,C级读心术,您真的不考虑考虑我吗?”
“读心术?”谢锦终于坐直,靠在座椅上翘起二郎腿,漫不经心道,“严先生,你这么厉害,我就不耽误你了,我不缺保镖。”
严雾低头理了理衣领,肆无忌惮地欣赏着检察官先生冷峻的脸,笑容没变:“检察官先生,你是在想——”
他故意停顿,等谢锦瞥了他一眼才继续道:“我真的这么厉害的话,你怎么会完全没听过,对吧?”
谢锦不置可否。
“大检察官,我来自北方的沫离托。”
“所以?”
严雾没再继续解释,而是叹息一声:“这都不能打动您吗?那如果我说,总有一天,我能看透天空之外呢?”
“天空之外?”谢锦掀起眼皮扫了一眼天花板,继而冷眼打量着这个年轻人,转向李伯,“李伯,我是不是说过,我不喜欢蠢货。”
李伯浑身抖了一下,低眉顺眼起来:“明白了,检察官,那我再重新……”
“不。你难得找了个有意思的,就他了。”谢锦朝严雾招招手,嘴角挑起一抹笑,“过来。”
李伯不解地挠了挠头,提醒谢锦记得去接神明后便识相地离开了。
严雾慢悠悠地近了谢锦的身,从兜里掏出自己的个人终端,点开添加好友界面,递到谢锦面前:“大检察官,是不是得先加个好友?”
谢锦颔首,拿起放在一旁的终端伸过去正准备触碰严雾的终端,严雾的手却轻轻往旁倾斜,想要躲开谢锦的手。
谁知谢锦却似早有预料,径直抓住了他不老实的手,加上了严雾的好友后才松开,似笑非笑道:“秘书先生,你的好奇心有点重。”
“你的预言天赋……竟然是真的?”严雾表情一时有些古怪,“那,那个预言……也是真的吗?”
谢锦双手抱胸,被严雾眼中一闪而过地阴郁刺了一下,不禁皱眉。
所谓预言,其实也可以说是个诅咒。
那大概是七年前,谢锦十四岁的时候。那时异能与分化刚刚出现,矛盾四起,冲突不断。不少人争先恐后地检测自己的异能等级,想要权势和地位。
就在谢锦要站上检测台时,一人从天而降,长得不算英俊,却因浑身外溢的金色圣光而显得足够神圣。
他轻飘飘一挥手,人群便飘飘然起飞又缓缓落下;再一挥手,谢锦便被强制拉到了他跟前,和在场众人面面相觑。
那人说他是这个世界的神明,会为这个世界带来神谕与预言,更会带来真理与生命。他不顾谢锦的挣扎,摁着谢锦的肩膀,用一段轻飘飘的话改变了谢锦的全部人生轨迹:
这位叫谢锦的年轻人拥有全世界唯一的预言能力,会成为世界的领袖,带领异能者走向辉煌,特命谢锦为大检察官,统领全世界的异能者——此为神谕。
另,这位伟大的检察官先生天生短命,会在25岁那天迎接自己的死亡——此为预言。
“再明知故问,我就解雇你。”谢锦低头给严雾打上备注:严雾秘书,天空之外,好奇预言。他随即抬头往外走,“走,那个什么神明要来了,在神讲废话的时候,你最好想清楚你保证的天空之外是什么,结束后给我书面报告。”
严雾赶忙跟上去,边走边问:“别啊大检察官!我就是好奇,为什么你这么……诶,等等我啊检察官。”
谢锦放慢一点脚步,偏头瞥了严雾一眼:“闭嘴,别让我后悔我刚刚做的决定。”
严雾闭上嘴,食指大拇指捏一起放到嘴边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当起了大检察官的随身挂件。
大检察官终于满意,轻哼一声,大步流星到了神降之地。
今天是迟星历六月二十六,每年的神降之日,亦是大检察官谢锦的生日——这意味着,在谢锦25岁生日当天,神会降临,亲自见证他的死亡。
想到这,严雾敛了神色,望向所谓神降之地。
神降之地没什么金银铜饰,十二根纯白大理石圆形石柱拔地而起,淡黄色纱帐装饰其间。石柱上了点年纪,原本光滑的表面被风雪磨出粗粝的伤口,上边的花纹大多模糊不清,没见过原貌的人大概只能看出一人从天而降,双手大开,圣光四溢——当然,他们能看出来这些很正常,因为每年神降前谢锦都会派人去修缮。
但花纹的原貌,严雾是见过。
他还读初中时来过一次神降之地,石柱上的花纹是神赐之物,除去从天而降的神明,还有无数跪拜在神明跟前的人。
那一次,严雾还见到了谢锦。
那时的谢锦年纪不大,才刚当上大检察官,脸上稚气未消却故作老成。他盯着花纹沉默了很久,抬手细细摩挲过每个跪拜的人,脸上却看不出喜悲,只是叮嘱身后跟着的人记得每年来修缮。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那些跪拜的人却没被眷顾,在日复一日的风吹雨打中失了形状。
严雾心中微动,望向眼前那个冷峻的背影,没忍住开口:“大检察官,我是不是该和你说一句……生日快乐?”
“严秘书,是什么让你产生了我会过生日的错觉?”谢锦这次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严雾,留下一句“废话少说”后便毫不留情地走了,身上的深色披风掀起的风扇到严雾脸上,像一记响亮的耳光。
沉默地望着远去的背影,直到眼前几乎只剩下一个黑点,严雾才慢半拍地抬手抹了一把脸,声音低不可闻。
“可是,你的生日,不是灾厄啊……”
天空是这样说的。
“严秘书,我招你过来时让你当木头的吗?”
冷冰冰的声音刺激着严雾的神经,他回过神来,已经走远的谢锦去而复返,双手抱胸正打量着他,“还是说你根本不明白自己该做什么?”
严雾一时没接上话,盯着谢锦的黑色外套发起了呆。直到冰冷的皮革同他皮肤碰撞,他被两根手指捏着被迫抬起头才回过神,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见谢锦叹了口气,松开手:
“是说了你两句,在和我闹脾气吗?”
“怎么会。”严雾不见外地搭上大检察官肩膀,挑起一抹不怀好意的笑,“怎么,大检察官,你这是在关心我吗?”
“呵。”谢锦表情没有一丝变化,拍手转身,动作没有一丝拖泥带水,甩下一句“跟上”,快步走向神降之地的正中心。
刚到中心,天空就响起雷的轰鸣声,三道闪电径直劈在谢锦眼前的三根石柱上。狂风卷起在场所有人的衣摆,人们几乎要站不住。谢锦却只掸去肩上的灰尘,双手抱胸,沉默地注视着天空。
不知过了多久,一束阳光陡然穿破阴霾,云雾散开,一人自云层之上从天而降。
那人张开双手,浑身金光炸开。神降之地众人纷纷下跪祭拜,高呼“恭迎神降”。唯有谢锦与严雾二人仍站立着。
直到神明散发的光芒暗淡些许,谢锦才放下遮光的左手,朝端坐在神位上的神位鞠了一躬,声音冷淡得出奇:“神明,您来了。”
神明朝谢锦颔首,将视线落在了谢锦身后的严雾身上。他抬手指向严雾,不悦道:“你是谁?为何不跪?”
严雾脸上还挂着笑,同谢锦一样朝神明鞠了一躬:“您好,神明,我是大检察官新招的秘书。”
“嗯。”谢锦偏头瞥了严雾一眼,朝神明道,“他第一次来,不知道要跪。”
神明冷哼一声,天也跟着闷响。他居高临下的扫视过在场众人:“哦,那他现在知……”
“神明,请降下预言吧。”谢锦出声打断神明,扯出一个虚假的微笑,用眼神示意严雾站到他身后,“您不在的日子,我们都很想念您的声音。”
“好吧。”
谢锦闻言略微弯腰,右手搭在胸口做出倾听的姿势。严雾也跟着谢锦动作。
神明干咳一声,清了清嗓子,缓缓道来:
“自第一次降临至今,已过七年。这七年,我为你们带来六次预言预示灾厄,而你,谢锦,也靠自己一次次解决灾厄维护世界稳定。”
谢锦面无表情。
“谢锦,你今天21岁了。”神明似乎突然悲从中来,“时间过得真快,这么快就只有四年了,还记得我第一次降临,你还是个孩子。”
“谢谢您器重。”谢锦只说了这一句,再无其他。
看他这幅一年四季没变化的冷脸,神明突然觉得索然无味起来,兴致缺缺一点头:“我这次是要带来新的预言的。北方的沫离托同赫罗的交界处正在孕育分歧。如果不加干预,将会带来毁灭。”
“我明白了。”
神明拍拍衣摆起身走到谢锦跟前,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与他身后的人:“他叫什么,哪来的?怎么突然想起来找个秘书?”
“严雾,沫离托。”
神明捻起手指,闭上眼些许时间,再睁眼看向严雾时脸上闪过一丝惊诧:“你还有读心术?”
严雾轻轻点头:“是的,伟大的神明。”
“有意思。”神明如是说着,挥手唤来祥云飞向天空,幻化成了一个光点,“下次预言,是谢锦的23岁生日。”
神明离开,谢锦转身朝仍在跪拜的众人摆摆手:“都散了。严雾留下。”
众人潮水般散开,顷刻间,神降之地便只剩下谢锦严雾二人。
严雾定在原地,不再看天,默默看着谢锦一步步走向神座坐下。
谢锦翘起二郎腿,左手撑着脑袋,注视着严雾:“严雾,你胆子很大啊。站那么远,是怕我杀了你?”
“不……”
“过来。”谢锦说完,不容他拒绝,戴手套那手一抬,锁链便从衣袖飞出冲向严雾,捆住严雾双手将其背在身后,“你是想自己走过来,还是我请你过来?”
尽管被捆住双手,严雾脸上仍带着笑,走的每一步都从容至极,他甚至有心情来调戏谢锦:“读心术等级虽低,不等于没有用。比如我现在就能感觉到,你明明很开心啊,亲爱的大、检、察、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