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熊出没

杜虹渐看着他走,没有再出声阻拦。

陈允回到座位仍心有余悸,一个能测谎的人跟爱撒谎而且不知道他能测谎的人说话,就像讨厌吃面包的面包师傅被发酵过度的面包淹没,简直呼吸困难。

第二节课陈允才放松下来。

同桌和后桌的几个位置空了半个上午,到现在都没人,听旁边人讨论才知道,这里坐的是几个男体育生,固定的时间会去操场训练。

陈允顿时后悔了。

他喜欢安静,且生活里已不得不面对杜虹渐,不需要见到更多的熊。他看这边空旷才选定这里,没想到事出有因,这正是路边的梅子没人吃,空着的座位有问题。

陈允四处偷瞄,瞧到右排还有唯一一个空位,陈允立即行动起来,想趁着这群人没回来坐过去。

刚抱着书包迈进过道,就被人提住了后领。

“喂,你鬼鬼祟祟的干什么呢,偷裴哥东西跑路了?”

这真是倒霉得塞牙缝。陈允暗自叹了口气。

一个黄毛肌肉男,大咧咧地扯着陈允不让人走。他身后站了几个同样身材夸张的肌肉男,一看就是练力量项目的。

中间站着的人倒是好好地穿着外套,陈允视线受限,第一眼看到那人的手腕骨节很大,戴了一串光润的檀木佛珠。

“李子文,把人放下。”佛珠男怜悯地说,“你看他吓得都哆嗦了。”

陈允这会儿是真的要气得哆嗦了,他那分明只是喘不过气才挣扎了几下!

“裴哥,你上午刚报道的时候这边还没人坐,几堂课的功夫多出个人来,不奇怪吗?很可能就是来偷东西的!”这么说着,李子文还是老实地把陈允放下了。看来这群肌肉男的等级分明,他很听佛珠男的话。

几个大个肌肉男气势汹汹地围过来,构成一道密不透风的肌肉墙。

陈允紧张地咽了口唾沫,他忍不住想喊壮士饶命,但本能觉得会火上浇油惹怒他们。

中间的承重墙体就是那个佛珠男了。他理了个寸头,长相端正俊朗,穿着阿迪的黑白外套,肌肉显得没那么夸张,但宽阔的肩膀能看出来练的块也一点不比旁边的人少。

佛珠男弯下腰,伸手按住陈允的肩膀,和蔼问道:“你不是来偷东西的,对吧?”

陈允感受着肩膀上大手的压力,再度咽了口唾沫,实话实说:“不是。”

李子文立刻道:“那你没事跑这来做什么?”

佛珠男笑道:“你傻啊,既然不是偷东西,肯定就是我同桌了。”就转头看着陈允:“是不是啊?”

陈允真后悔自己没练田径,要是跑得再快一点儿,刚才肯定就跑出这块区域了,或者退一步说他慢一点还没起步,也不至于被人误会抓住。恰恰是跑路速度不快不慢才导致现在这么不尴不尬的局面。

被佛珠男和他的肌肉男同党那么威胁地看着,陈允只能硬生生点头了,一边心中滴血,一边僵硬地认下道:“这确实就是我的位置。”他还展示自己留在桌洞里的书以示清白。

佛珠男说:“我就说吧?”

李子文摸着脑袋道:“裴哥太聪明了,不愧是你。”

那群大脑练进肌肉的体育生都连声附和。

佛珠男顺势坐进座位,和颜悦色地对陈允道:“同桌你好,我叫裴尊。他们分别是李子文,宋悦,程飞,都是我初中时候的朋友,这次恰好分到了一个班。”

几人打过招呼。

裴尊道:“不好意思,我以前上初中的时候几乎没人有人敢坐我旁边,他们难免反应大了一点。”

宋悦哈哈大笑:“哪里是几乎啊,那可是根本没有人敢坐老大旁边啊!”

陈允:“……”

他现在真的很好奇裴尊都做过什么。

裴尊道:“快上课了,都滚回去坐好,新学期不准惹事。”

陈允:“……”

那就是以前惹过事的意思了。

身边多了一尊大佛,这一堂课,陈允坐得突然板正了不少。

出乎陈允的意料,裴尊上课十分认真,笔一直没停过,刷刷地写着什么东西。就是有点奇怪,老师讲到翻页黑屏的时候他的笔也没停过。

陈允好奇,使劲用余光瞄了一眼,就看到那张纸上赫然画了一个被提溜着脖子挣扎的戴眼镜小孩。画的是美式漫画的风格,夸张而滑稽。

“……”等等,这不就是他吗?这裴尊到底是体育生还是美术生啊?

眼看裴尊还在往那可怜的小孩身上加爆炸挨打和大哭特效,陈允面子有点挂不住。

正好老师快来了,他鼓起勇气咳嗽了一声。根据常识,这是学生之间互相提醒的暗号,收到暗号的人应该立刻停下小动作假装自己在认真听讲。

裴尊莫名其妙往他这看了一眼。继续画。

陈允又使劲咳嗽了一声,裴尊终于有动静了,他举起手,大咧咧地说:“老师,我同桌生病了,别传染给我,我带他去医务室吧。”

陈允:“……”

全班的人纷纷朝这里注目。

前面九年的学生生涯加起来也没有今天一天引人注意,陈允苍白的皮肤一下子燥的泛起红来,再加上他非常瘦弱,缩着细长脖子的模样看起来确实挺像生病了。

老师不禁感叹道:“裴尊,我早听说过你初中聚众斗殴的情况,本来以为是个问题儿童,没想到你的心肠其实不错啊。很好,就要继续这样关爱同学,这节课你们先不用上了,你赶紧带着你同桌去吧。”

陈允虚弱道:“等等……”他觉得自己还能抢救一下,这病只需要换个同桌就能好,根本不需要到去医务室这个地步。

裴尊不由分说地提溜着陈允的领子走了。

陈允决定明天一定要换一件衣领质量非常好的衣服来上学。

医务室检查后没有感冒,但也没放人走,校医说陈允有一些低血糖的症状,给裴尊塞了杯热水和白糖包,让他泡了给人喝。

裴尊说:“为什么是我?你才是医生吧。”

医生淡淡地说:“初中开假假条逃课的时候你没想起来我是医生?”

裴尊说:“你等会儿还有低血糖的病人吗?我多泡几杯预备着。”

医务室里面,俩人大眼瞪小眼。

陈允猫舌,拿着糖水也不敢直接喝,裴尊看得烦了,自告奋勇抢过来,说:“我给你吹吹”。

显然他肺活量极佳,一口气出去,烫水直接吹飞出一片,直挺挺正落到对面陈允的大腿上。

两分钟后,医生看着眼前烫伤的人,徐徐地对裴尊说:“裴同学,如果你想把下午的课也逃了,大可不必用这么极端的方式。”

裴尊羞怒道:“我又不是故意的!”

医生说:“天网恢恢,疏而不漏。陈同学,你自己说他是不是故意的?”

陈允虚弱说:“有区别吗?受伤的都是我。”

医生点头道:“的确,无论如何他都有罪。你放心,我是他舅舅,这个状我一定帮你告了。”

陈允这才注意到医生的工牌上写着“裴明镜”。怪不得说话也这么奇怪,原来是一家人,那就不奇怪了。

陈允说:“不用了,您赶快包扎就好了。”

再在这拖下去,他怕自己会死在这对舅甥的手里。

裴尊最后被裴明镜扯着耳朵鞠躬道歉,还责令一定要负责把人背回教室。陈允试图辩解,他烫的是腿部的一小块皮肤,又不是被烫死了,并不影响走路。

裴明镜诚恳地说:“不行,态度一定要到,诚意一定要足,我就是被我姐特意拉来看管这惹事精的。如果今年他再敢闯祸,我姐让我就毒死或者捅死他。”

裴尊耷拉着脑袋,显然对他妈的威严无法反驳。

……太具体的杀人方式了。这一家都是什么人啊?

裴明镜得知陈允是裴尊的新同桌后,还拉着陈允的手百般嘱咐,让陈允务必要多看好裴尊的动向,不能让他打架,随时都可以来医务室告状,然后由舅舅向老师二次告状,再由老师向裴尊他妈三次告状。

……这是不是也太爱告状了点儿,这医生上学的时候一定是个小喇叭吧。陈允想,而且或许自己可以跳过中间商直接跟裴尊他妈告状。

但顶着裴尊阴恻恻的视线,陈允如芒在背,支支吾吾应付了一通。

陈允是走着出去的,被背着回来的,被全班人默默加倍注目。

李子文还嫌不够引人注意似的,大声惊叹道:“裴哥你这么快就把人打瘸了?”

裴尊一个箭步上去,扇了李子文后脑勺一巴掌让他闭嘴。

后面吵闹声有些大了,终于引起了前排杜虹渐的注意。杜虹渐往后看了看,便放下笔,起身走过来,停在李子文和裴尊中间,温文尔雅地道:“两位同学,在学校不要打架。有话好好说。”

李子文嚷道:“裴哥跟我是闹着玩,这算什么打架,真打架的话,你这书呆子脑浆都要被打出来。”

他这话就属于闭眼偏袒了,因为很明显看得出来杜虹渐这头熊大比裴尊这头熊二还高大一些,这绝对不属于传统印象里的书呆子。

杜虹渐好脾气地笑了,道:“打架是野蛮人解决问题的方式,我非常不提倡这种不良的习性。”

杜虹渐又看向裴尊:“课间时间要结束了,这位同学也快点坐回位置吧。”

裴尊生平最讨厌被人管教。他抱着胳膊,怒气慢慢窜了起来。刚在同桌那白痴面前丢了人,又被舅舅教训完,现在蹦出个官瘾很大的班长,怎么今天一个两个都爱装蒜呢?

裴尊笑道:“大班长,你还真是把自己当个官儿了?要不要这么敬业啊。”

陈允立即察觉到裴尊是在说反话。当然以裴尊语气里的嘲讽浓到甚至不需要特意辨别谎言。

眼看两人针锋相对,陈允想起裴明镜的指示,他这个人要不就不答应,答应的事就得做到,就从背后扯了扯裴尊的衣角。

咬了咬牙,裴尊到底压下火,他指了指杜虹渐的鼻子,警告道:“我看你小子很不爽,你小心点,别惹事。”

杜虹渐还是那副面具般的笑,仿佛裴尊恐吓的是个假人,他平和地说:“要小心什么呢?难不成裴同学还敢打人,这可是违反校规校纪的。”

裴尊瞪着杜虹渐,感觉眼前这人十分荒谬。高中部复杂,开学前他听家里人说过一些,大概知道杜家是些什么货色,他们家遵不遵守法规法纪尚且不好说,居然在这装模作样谈起校规了。

裴尊怒哼了一声,就摔门出去训练了。

裴尊一走,躲在他背后的陈允不得不露出头来。

杜虹渐一眼看到他裤子上剪开口贴的纱布,凑近了些,关切道:“陈同学,你还好吧?”

陈允僵硬道:“没事。”

杜虹渐语气认真,道:“如果你同桌对你实施校园暴力,一定要及时告诉我,作为班长我有责任帮助同学,我会让欺负同学的人受到应有的惩罚。”

陈允忙道:“真的没事,一个小意外。”

杜虹渐又教育了陈允一会儿,让他一定要有事联系班干部。

杜虹渐温柔道:“同学,你走路不方便,我扶你回座位好了。”

近距离站在杜虹渐面前更显得两人体格差距太大,陈允没有勇气拒绝。他被同手同脚地扶回去,害怕让他比之前瘸得更厉害。杜虹渐的手很凉,让人忍不住联想到他身上那四分之一冰冷的北境血统。

扶进座位之后,杜虹渐没急着走,回去拿了样东西,他又回来顺势在裴尊的座位坐下了。

陈允有点急了:“……快上课了,你不回去吗?”

杜虹渐道:“上节连堂物理课,你们两节课都缺了,正好下节课是自习,我去把我的笔记拿来给你补一补。”

杜虹渐的解释滴水不漏,非常完美,正好符合一个负责任的班长会做的事。陈允没有任何可以拒绝的空间。

另一方面他确实上心学习,陈允是以全校第三的成绩考进这所高中的,物理课是最拉后腿的一科。跟他聊学习那算是对牛喂草了。

陈允立刻饥渴地抄写起笔记。他不情愿地承认杜虹渐的字迹相当赏心悦目,遒劲苍丽,真不像四分之一个毛子会写的字。

自习下课之后,笔记也补完了。杜虹渐问:“还有没有什么不会的。”同时自然地拿过陈允的笔记。

看了几眼后,他突然皱了皱眉。

陈允紧张道:“哪里写错了?”

杜虹渐摇头,晃了晃手上的纸张,若有所思地道:“没有,只是看你的字有点眼熟。像我小学补习班时认识的一个人。”

陈允的笔卡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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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死那个匹诺曹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