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开门后，但晨看了看王和，又越过王和的肩膀打量了一眼房间。
于是他再次看了看王和，又看了看房间。
他的手握着门沿，摸到了房门内侧加绒的防撞垫。在他能看得到的地方，原本冷欧极简风装潢的公寓，全都包裹住了棱角，铺上了有可爱涂鸦的厚绒垫子。
甚至连落地窗的栏杆都拉起了有星空图案的纱网。
最后他皱着眉毛和鼻子，一副不可思议的样子盯着王和，来回打量。
王和顶着一脑袋小花发卡和星星贴纸，很不耐烦地问他。
“你到底有什么事儿，说完赶紧、走。”
注意到王和的磕巴，但晨乐了。他凭直觉都能猜出王和磕巴在哪儿。
“呦，看不出来啊。”
他挑了挑眉，仰头挑衅地凑了上去。
“你还能这么礼貌啊。”
王和语气发沉，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别逼我在这儿抽你。”
但晨笑的更明显了。他撑着王和的一边肩膀踮脚，探头看清了屋内玩到一起的三个小孩儿。
“诶！你别！”
王和想把他扒拉下来，没拦住，只能扶额，认命的闭上了眼。
“嘿，小朋友们，你们好啊。”
但晨扶着王和的肩膀，冲里面打了声招呼。
“好久不见呀大家，以后还是要拜托你们多关照一下小、但以理了啊。”
那个叫王怜卿的小女孩扔了手里的玩偶，躲到了她哥哥后面，兄妹俩以各不相同的谨慎望了过来。
杳轻狂对但晨比较熟，凑过去跟他们小声解释了一两句。
紧接着，他小跑着过来，从王和腿边挤到但晨身边，一把抱住了但晨的小腿。
但晨蹲下身，揉了揉杳轻狂的头，又轻轻地抱住了这个小男孩。
“抱歉啊，我最近比较忙，太久没来看你啦。”
“没关系，”杳轻狂拍了拍但晨的背，“我都知道的，我一个人也很好哦，而且还有大家陪着我呢。”
但晨松开了怀抱，牵起杳轻狂的手，认真地向他嘱托。
“还是要麻烦你啦。”
但晨轻轻晃着杳轻狂的手，以询问的语气拜托他。
“我可以拜托你帮忙照顾一下小但以理吗？因为我们都不在白桥学院，就靠你啦。”
“当然可以呀。”杳轻狂立刻答应了。
他扬起下巴，挺直了胸脯，一副很骄傲的样子。
“因为我是哥哥嘛。”
王和轻叹着向杳轻狂伸手，提着后者的衣领把小男孩放回了客厅。
他走了出来，反手带上门，视线随着但晨的起身从下往上，落回了但晨的脸上。
“我和你也没什么家常可聊的，”王和抱着手臂，“你说吧。我还有事儿。”
但晨装模作样地清了清嗓子，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王和身后的保险门。
“这次出去，我有一些收获。”
王和不为所动。
“哦，然后呢。”
但晨再次清了清嗓子，这次目光有目的性的下落到微微敞开的门缝。
“是和你地下城拍卖生意有关的……”
“啪——哐！！”
没等他说完，王和立刻拍上门扉，防盗门咣地一声上了锁。
王和抬眼，与但晨面面相觑，随即转过身。
他拉开门，低下头，果然看到了差点摔到墙上的三个小孩子。
最后王和蹲下身，叫住了小孩子们，把小孩子们挨个儿扶正，视线与他们齐平。
王和跟堆在门口的三个小孩子严肃叮嘱。
“不要乱跑，不要动我说过的危险物品，就待在家里，就在那张毯子上……”
他顿了一下，注意到王怜卿怯生生的眼神，就转变了说辞。
“就在我圈定给你们的儿童区待着，有需要给我打电话。你们手上的智能手表，一点开紧急联系人就是我，知道了没有？”
作为哥哥的王名臣没什么好脾气，不太耐烦地点了点头，开始催促。
“知道了知道了，你想干什么就去做，啰嗦这么多干什么啊，臭老头。”
门后，但晨没忍住，偏过头捂着嘴，噗呲的轻笑了一声。
王和当然听见了，他长长的、无奈的轻叹一口气。
他伸手，揉了揉王名臣的头发。
“那就交给你了，”王和扶着膝盖，站起身，“我有正事儿要办，大家就都交给你了。”
门开的瞬间，但晨立刻闪到了对面。
但晨倚着墙双手插兜，目光落在过道口，又望向消防楼梯，若无其事地四处乱看，就是没与王和对视。
“走吧，去你家，”王和往他家的方向歪了歪头，“你最好快点儿，只留小孩子在家我不放心。”
于是但晨动了，转而走向他家，抄手在兜里摸钥匙。
“你真的吓我一跳啊。”他说。
王和已经猜到他想说什么了，“你闭嘴。”
“要不然你给我推个链接吧。”
但晨不为所动，甚至想让王和给他装修设计师的联系方式。
“哇塞，你那儿全改成儿童装潢了啊。这都是哪儿订的啊。”
“我让柳顺找的，你问他吧。”
但晨撇了撇嘴，果然不再提了。
然而，即便是开门的时候，他也没忍住。
“你居然是对养孩子这么上心的类型吗？”
王和看了一眼他，比他更奇怪。
“难道做好一件事不是应该的吗？”
懂了，在这家伙眼里养孩子不是出于爱心抚养，只是出于对完成一件工作的责任心。
但晨咂舌，“你还在继续那个特殊拍卖会吗？”
他指的是“美人拍卖会”，王和点了点头。
“为什么不？毕竟我要赚钱啊。”
但晨再次咂舌，恶狠狠的。
“你真的好扭曲啊。而且我都劝你最好快点儿收手了。”
王和想了想，还是告诉他。
“我已经在了，只是一下子完全抽身很容易叫其他人起疑吧。尤其沈由那个疯子总爱想东想西的，我总要顾及到他脑子有病吧。”
但晨拉开门，也没否认，点了点头。
“确实。”
他领着王和，远远的跟戴玉和小崽子打了声招呼，又拉着非要跟小崽子打趣的王和生扯硬拽带进了书房。
“你有毛病吧。”
但晨关上书房门，想了想，他还是觉得无语。
“你非招惹我家小崽子干什么。”
王和自顾自找了张单人沙发坐着，托着腮，慢悠悠地回答。
“他和你实在太像了。”
临近中午了，日头正盛，透色的纱帘蒙着光尘。公寓临街，车往嘈杂，但晨就过去关了窗户，转而从桌上摸来万能遥控，向上一伸手，打开了中央空调。
嗡嗡的风吹着，但晨给他们倒了两杯茶。
“按照合作协议，我会将与我们合作目的相关的情报内容对你公开。”
但晨坐在王和对面，双手叠在一起，垫在了鼻子下。
“这次出去，我发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
但晨向下伸手，从抽屉里拿出来两份文件夹，推到桌上，停在王和面前。
“这是白桥学院和我近期着重查的一个地方的投资明细，你可以看一下。”
王和不明所以地打开了文件夹。
他先是看了较薄的那一份，挑了挑眉毛。紧接着，他就换到了另一份，刚翻开第一页就睁大了眼睛。
“认真的吗？”
王和猛地合上文件夹，瞪向但晨，“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我会开这样的玩笑吗？”
但晨轻轻地哼了一声，往后一倒，窝进了套着柔软皮垫的人体工学椅里。
“这是我拼命搞来的情报，放在外面可是要抛天价的，你说我拿这个跟你开玩笑？有点儿过分了吧。”
王和提着文件夹的一角，竖了起来，立在他们中间。
“那你给我看这个做什么。”
他的目光擦过文件夹的边缘，看向后面仍然笑着的、眼神晦暗不明的但晨脸上。
“我说过了，按照我们的协议，我会把对你有利的情报与你共享。”
王和轻轻的哼了一声。
“不止吧。”
但晨没有反驳，笑得更深了。
“当然了，合作为主，”但晨耸了耸肩，“我肯定需要你做一些事情。”
王和挑眉。“比方说？”
“你最近不还在干着这工作吗？”
但晨停顿了一下，向后一仰，坐进了工学椅里。
“趁你还没收手，顺着他们的资金流水好好查查。你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王和不为所动，“你能告诉我这些，就不只是让我查信息链这么简单吧。”
“当然，”但晨点了点头，“你要把这些相关信息再交给我处理。”
王和深吸了一口气，也学着他，往后坐进了椅子里。
“你的意思是，”王和指了指自己，“我要根据这些名单整理拍卖行建行以来他们所有的相关资金流水。”又指向但晨，“还要把这些信息无偿给你分享。”
“就是这样，”但晨摊了摊手，“如果你自己能分析得出来，那你大可以自己做。”
但晨笑了一下，身体微微前倾，告诉他。
“反正我手上有你不清楚的情报，这些不在我分享的范围里。你就算拿手里的这些东西去查，你也查不明白。”
“奸商。”
“无利不往嘛，看开点儿。”
王和“啪”的一声放平了文件夹。他把两只文件夹摞在一起，顿了顿，又看向但晨。
“我能带走吧？”他问。
“当然，”但晨点了点头，“我相信你不会外泄情报的。”
“只是因为经我手的情报没那么重要吧。”
“我可没这么说。”
但晨依旧微笑着，轻轻耸了耸肩膀，一副很无所谓的样子。
“如果你要这么想，那我也没辙了。”
于是，王和深深地看了一眼他，注视片刻，最后扶着桌子突然站起身。
“没事儿了吧？”王和边说着，就要转身，“没别的事儿，那我走了。”
但晨诶诶的叫住了他，“你就不问问我让你查这些的目的吗？”
王和是停下来了，却没回头，只是没好气地反问，“我问你，你就能告诉我？”
但晨接连喝了两杯茶，又自顾自斟上了。
“他们在一个生化健康机构进行投资，从技术到资金，只往里投钱，目前没有明面上的任何收益。”
王和立刻往回走，拉开椅子坐了回去。
“这和我要查的资金流水有什么关系，他们不是进的玉石吗？”
但晨重新拿了一只纸杯，倒了半满茶，往王和那边推了推。
“你还真信是玉石交易啊？”
但晨不由得嗤笑，语气有些玩味，“你做了这么多年的拍卖行，你还看不懂内情吗？”
王和沉默了。他摩挲着纸杯的杯沿，温吞的热气呼在指尖。
“我目前接触到的情报不多。”
但晨屈指，敲了敲桌面，“我只知道他们在做基因研究，剩下的就不太清楚了。”
王和的动作停住了。
“我记得你之前找我要过六年的拍卖记录。”
但晨微微颔首，“没错。”他说，“我在那个时候就查到了相关信息。”
王和有些嗔怪，“我以为你只为了找到那孩子。”
但晨没有多说，只是轻轻地嗤了一声，“我像是那样感情用事的人吗？”
紧接着，但晨又说，“单看他们六年的买卖记录，他们对人体样本的需求量也过大了。所以我很奇怪他们到底在做什么。”
王和皱着眉，语气里有些不太理解，“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但晨抬眼，直直的看向他，意味不明的笑了。
“当然有，”但晨话里含笑，尾音上翘，“等你查清楚，你自然能知道这件事情。”
王和狠狠地皱起眉，“哈？！”他立时站起身，理了理衣摆就要往门口走。
但晨撑着桌沿歪了歪头，冲着他喊了一声。
“你不把茶喝了吗？”
茶水升腾着清苦的温气，很香，闻着有些上头。
但晨耸了耸鼻子，轻声叹了一口气，带着一种很莫名其妙的惋惜。
“这可是我在大坝买的新茶。”
于是，王和手还没碰上门把，就立刻转了个弯。他迅速走回办公桌，在但晨微妙的眼神注视下，一把端起纸杯就仰头，一饮而尽。
紧接着，他就被茶水呛得差点背过气。
王和硬撑着站直了，冲但晨比了一个大拇指。
“大坝好茶，名不虚传。”
但晨有点无语，“好茶是要品的，你这样就喝出个水了，可惜我的茶。”
王和立时向他摊手，“那你送我一罐。”
“想得美，”但晨斜了一眼他，就挥了挥手，很是不耐烦，“走吧走吧，跟谁要留你一样。”
王和这次再也没多停留，转身就走，走到门口一拉门把手，又顿住了。
他低下头，瞅着站在腿前的小崽子，又瞧向坐在办公桌后的但晨。
但晨猛地站起身，直接走了过来。
小崽子立刻捂着眼睛，哇哇大叫着跑走了。
王和冲那边抬了抬下巴，“你不管管？还是我来？”
“我自己会处理。”
有些突然，但晨被这一下子弄得情绪很复杂，却没注意小崽子离开的方向。
他倚在门口，与王和对视了一会儿。直到王和先转移了视线，望向客厅。
王和问：“我和你对象需要打声招呼吗？”
但晨说：“你打个屁的招呼。赶紧走吧。”
王和耸了耸肩，不置一词。
在他离开书房后，但晨仅是倚在门框，双手抱胸注视着他。
但晨注视着他一路走到玄关，又瞅见他向后挥了挥手，拉开门就出去了，连目送的距离都没有超过客厅。
走廊再没有脚步声，“吱嘎”是隔壁的防盗门动了。小孩子闹哄哄的声音压在了防盗门闭合的刹那，世界安静了。
但晨偏过头，瞧向走廊尽头，把着旋转楼梯的栏杆、正往这里张望的小崽子，无端的想笑。
但晨朝小崽子说了一句，“我又没生气，你害怕什么啊。”
楼梯上有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与一声带着浓重鼻音的、没什么语气的，“嗯？”
戴玉端着白瓷杯走了下来。他在家里还戴着那副细边的金框眼镜。
“人走了吗？”戴玉问。
“走了，”但晨仰着头，注视着戴玉走了过来，莫名其妙就感觉到了一种异样的开心，“他刚走，也没什么大事儿。”
戴玉停在楼梯边，目光下垂，落在了小崽子头上。小崽子寻着脚步声晃脑袋乱看，恰好同时抬头，与他相望。
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
直到但晨清了清嗓子，把他们的目光聚拢在自己身上。
“问题不大。”
但晨直起身，没口袋可插，就微微掐着腰，笔直的一条线走了过去，像猫一样的脚步。
他在一大一小的两个人面前站定，就立刻松懈下来，倚着栏杆。
“就是小朋友一直站在书房门口，把那家伙给吓了一跳。”
但晨提起这些时语气平淡，话里带着调侃，仿佛完全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那家伙估计回去还会想我们的对话会不会被偷听了什么的。”
小崽子抿了抿嘴，没出声，只是仰着头望向他。
“没有赖你。”
但晨伸手，揉了揉小崽子的头发，“他胡思乱想那是他的事儿。他本来心思就乱，还很敏感，不用管他。”
戴玉蹲下身，视线和小崽子平齐，很认真地看着小崽子的眼睛。
“答应我，”戴玉说，“下次不要这样了。”
小崽子讷讷的点了点头，仍然不出声。
“就先这样吧，”但晨用手肘拄着栏杆，朝戴玉挑眉，“哥哥是不是有事儿找我。”
戴玉撑着膝盖转过身，同样抬头望向但晨，以至于但晨愣了一下，心跳慢了一拍，差点思绪都乱了。
“明天有时间陪我去一下游乐场吗？”
戴玉伸手依次指了指他们。
“你、我、小朋友，我们三个人一起。”
但晨立即点头，紧接着，他后知后觉的琢磨出些许不对劲。
“你怎么突然想去游乐场了？”
戴玉从口袋里摸索出两张票，拿在手里，仍然仰着头看向但晨。
“熟人给了我两张票，一米四以下的小孩儿免票。明天是休息日，正好我们可以一起去，你有时间吗？”
但晨在他的注视下已经失去了反驳的余地。